冷雪兒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晰。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溫熱泉水中的冰塊,讓周圍的氣氛瞬間冷凝了幾分。
王珊珊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這個問題。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身子往後靠了靠,仰頭看著庭院裡那棵紅楓的枝丫。
“固執啊...其實我早就想過了。”
她的回答,比冷雪兒預想的要平靜得多。
“你想啊,馬鑫他家是農村的,我爸媽以前也總跟我念叨,說城鄉差異大,怕我以後受委屈。”
“老一輩的人嘛,思想傳統點很正常。他們辛苦一輩子,把兒子拉扯大,肯定希望兒子找個知根知底、能幹活、會持家的媳婦兒,這我都能理解。”
王珊珊說著,掰著自己的手指頭,一條一條地分析。
“我呢,城裡長大的,家務活農活洗衣服做飯甚麼的,也都是三腳貓功夫,他們不喜歡我,太正常了。”
冷雪兒安靜地聽著,她沒想到,這個平時看起來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小丫頭,心裡其實跟明鏡似的。
“那...要是他們強烈反對,甚至用很激烈的方式逼馬鑫跟你分手呢?”冷雪兒把問題又往前推進了一步。
“那就讓他們反對唄。”
王珊珊的回答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股子理所當然的勁頭。
她轉過頭,面膜後面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直視著冷雪兒。
“雪子,過日子的是我跟馬鑫,又不是我跟他爸媽。只要馬鑫他自己不退縮,他爸媽再怎麼鬧,那也只是外部矛盾。”
“人心都是肉長的,他們現在不瞭解我,才會反對。等以後我嫁過去了,天長日久地處著,讓他們看到我對我家傻大個是真心的,他們總會接受我的。”
“再說了,就算他們一輩子都不接受我,那又怎麼樣?大不了我跟馬鑫以後在城裡過我們自己的小日子,逢年過節我給他準備好禮物,讓他自己回家看看,我就不跟著回去添堵了唄。”
“只要他心裡有我,我就甚麼都不怕。”
她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又帶著一種小女孩獨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執拗。
冷雪兒的心,徹底被震動了。
她原以為王珊珊會害怕,會委屈,會退縮。
卻沒想到,她早就把所有最壞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並且已經為自己找好了所有的出路和鎧甲。
“可是,如果馬鑫大二以後真的選擇去當兵了呢?”冷雪兒丟擲了最後一個,也是最考驗人心的問題。
“當兵好啊!”王珊珊愣了一下,隨即眼睛更亮了,“我肯定舉雙手雙腳贊成他!”
“男人嘛,就該去部隊裡鍛鍊鍛鍊!你看我家傻大個,一身的力氣,不去保家衛國都可惜了!要是他能在部隊裡好好混,爭取混出點名堂,搞他個一官半職的,那多威風啊!到時候看村裡人誰還敢說他閒話!”
她攥著小拳頭,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可當兵很苦的,而且一去可能就是好幾年,你們得分隔兩地,耐得住寂寞嗎?”冷雪兒緊追不放。
“那如果他在部隊,十年都不回來呢?”
王珊珊幾乎是脫口而出:“那我就等他十年!”
冷雪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氣,加重了語氣:“如果...是二十年呢?”
這一次,王珊珊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就在冷雪兒以為她會猶豫的時候,王珊珊卻忽然抬起頭,臉上綻開一個狡黠的壞笑。
“雪子,你是不是傻。”
“現在部隊管理多開放啊,又不是古代充軍發配,一去不回頭的。”
“我早就偷偷搜過了!部隊裡又不是不讓探親!軍官到了一定級別,每年都有探親假的!而且,家屬還可以申請去隨軍的!部隊裡都有專門的家屬樓!”
她越說越興奮,整個人都湊到了冷雪兒面前,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甚麼驚天大秘密。
“到時候,我不僅能過去看他,還能跟他住一塊兒呢!”
“他白天訓練保家衛國,我晚上就在家屬樓裡給他洗衣做飯,等他回來。”
“嘿嘿,說不定...我還能趁機給他造個小人兒出來!”
“等他休假的時候,就可以一手牽著我,一手抱著娃,在部隊大院裡溜達,想想都美滋滋!”
她說著,自己先把自己給逗樂了,捂著嘴笑得渾身發顫。
冷雪兒也繃不住了,跟著她一起笑了起來。
兩個女孩在霧氣繚繞的池子裡,笑得前仰後合,水花四濺。
這一刻,冷雪兒心裡那塊最重的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
她看著眼前這個笑得像個小傻子,心裡卻比誰都堅定、比誰都勇敢的閨蜜,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所有的擔心,都是多餘的。
笑鬧過後,王珊珊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她歪著腦袋,看著冷雪兒,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疑惑。
“不對啊雪子,你今天怎麼回事啊?”
“怎麼老問我這些奇奇怪怪的問題?又是見家長,又是當兵的,搞得跟我倆馬上就要生離死別了一樣。”
“你是不是...有甚麼事瞞著我啊?”
來了。
冷雪兒心頭一跳,但臉上卻不動聲色,她笑呵呵地從水裡站起來,順手拿過一條浴巾披在身上。
“瞎想甚麼呢,我就是看你倆今天玩得那麼開心,替你多想一步嘛。”
她一邊說著,一邊按下了池邊的服務鈴。
“再說了,你倆這麼膩歪,萬一哪天真搞出人命了,這些不都是遲早要面對的問題?”
她輕車熟路地轉移著話題,服務員很快就敲門進來。
“安排一個女技師過來,給我姐妹做個精油SPA,要手法最好的。”冷雪兒吩咐道。
王珊珊還想再問,一個穿著制服的女技師已經提著按摩箱走了進來,開始在池邊鋪設按摩床。
“哇,還有按摩啊?雪子你太夠意思了!”王珊珊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她興奮地從水裡爬出來,趴在了按摩床上。
當技師將溫熱的精油倒在她背上,開始推拿時,她舒服得哼唧了一聲,把所有疑問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雪子,你怎麼不一起啊?”王珊珊享受地閉著眼問。
冷雪兒已經穿好了那件粉色的浴衣,她走到門口,回頭衝她一笑。
“我昨天跟李陽已經體驗過了這些專案了,今天是專門帶你來享受的。”
“我先出去上個廁所,等會兒再回來陪你。”
說完,冷雪兒便拉開木門,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庭院的夜色中。
房間裡,只剩下舒緩的音樂和技師沉穩的按壓聲。
王珊珊趴在床上,舒服得快要睡著了。
然而,在誰也看不見的角度,她那雙原本閉著的眼睛,卻緩緩地睜開了一條縫,露出疑惑之色。
那雙總是盛滿天真與活潑的眸子,此刻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剛才冷雪兒的每一個問題,說的每一句話,都像電影慢鏡頭一樣,在她腦海裡反覆回放。
那些看似不經意的“萬一”,串聯在一起,卻指向了一個讓她心頭一緊的方向。
她不是傻子。
雪子她...絕對不是在隨口閒聊。
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緩緩爬上。
但隨之而來的,卻不是害怕,也不是退縮。
王珊珊水靈靈的眼眸,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眯起。
她好像...猜到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