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冷家的過往峰嶽集團四個鎏金大字，在冰冷的陽光下，像是一篇華麗卻潦草的墓誌銘。
冷雪兒看著集團大門上那兩張交叉的、刺眼的白色封條，不由長長嘆出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裡，有太多李陽聽不懂的情緒。
不知是不是錯覺，李陽似乎看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了，那層水光在陽光下稍縱即逝。
他心頭一緊，喉嚨乾澀，剛想開口說點甚麼蒼白的安慰話語。
但下一秒，就看到冷雪兒的嘴角，忽然又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種混雜著驕傲與懷念的，極為複雜的淺笑。
“我爸第一次帶我來這棟樓的時候，這裡還只是個模型。”
她的聲音很輕，飄散在凜冽的寒風裡。
“那時候峰嶽集團的總部，還在老廠區那棟三層小破樓裡，夏天漏雨，冬天漏風。”
“他指著沙盤上那個小小的模型，跟我吹牛，說以後要在這裡建起全黑江最高、最氣派的寫字樓，樓頂要裝上能照亮半個城市的大燈牌。”
“他說，要讓全黑江的人，一抬頭，就能看到‘峰嶽’這兩個字。”
李陽就那麼僵硬地坐在旁邊，一個字都不敢說，默默地聽著。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囚犯，而女孩的每一句追憶，都是在宣讀他的罪狀。
“後來他真的做到了。”
冷雪兒的目光，緩緩掃過這棟摩天大樓的每一寸玻璃幕牆，像是在撫摸一件心愛的珍寶。
“從物流起家，到後來涉足地產、礦產、娛樂...他用了十五年，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做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集團最鼎盛的時候，光是這棟樓裡，就有超過三千名員工。”
“每天早上，我爸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站在他辦公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那些為了峰嶽而奔波忙碌的身影。”
“他那時候跟我說，閨女，這就是權力的滋味，也是責任的滋味。”
李陽的拳頭在身側攥得死死的，指甲掐進肉裡，傳來一陣陣鈍痛，卻遠不及他心裡的萬分之一。
“再後來，他覺得我長大了，不能總當個只會打遊戲的小屁孩。”
冷雪兒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他開始有意識地培養我，給我請最好的家教，帶我出席各種商業酒會，讓我看那些枯燥的財務報表。”
“他說，女孩子也要有自己的事業，不能總依附別人。”
“高考填志願的時候，他和我聊了一整晚。他說他這輩子打打殺殺，用的都是些上不了檯面的手段，公司做得越大，隱患就越多。”
“他希望我能去最好的學府，學最專業的知識，用正規的、乾淨的手段，把峰嶽集團帶到一個新的高度。”
“所以，我報了京大的經濟管理專業。”
“他答應我，等我畢業回來，就讓我進董事會，從他身邊的小助理做起。”
“他說，等他老了，幹不動了，就把這一切，都完完整整地交給我。”
李陽始終低著頭，不敢去看她的臉。
他覺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充滿了謊言的味道。
冷雪兒把話說完，車廂裡又陷入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沒有再看那棟大樓，也沒有看身邊的李陽，只是又發動了車子，緩緩駛離。
車子在城市裡穿行，最後拐進了一片看起來頗有年代感的老舊小區。
這裡的樓房大多隻有六七層高，紅色的磚牆經過歲月的洗禮，已經變得斑駁。
冷雪兒將車停在了一棟樓下。
“這裡是我們家的其中一套學區房。”
她解開安全帶，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
“我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為了方便上下學，我爸專門在這裡買的。”
“後來我轉學，就搬走了，這裡就一直空著，再也沒回來住過。”
“這個地方，很舊，很不起眼，我爸那些生意上的對手，沒人知道。”
她轉過頭，看著李陽。
“這回，可以下車看看了。”
說完，她推開車門，徑直走了下去。
李陽心懷忐忑，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跟在她身後，乖巧得像只小貓。
冷雪兒輕車熟路，帶著他走進了33號樓的4單元。
樓道里光線昏暗，牆壁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味道。
她走到二樓，在202的門口停下。
然後，她蹲下身，掀開門口那張印著“出入平安”的腳墊，從夾層裡，摸出了一把已經生了銅鏽的鑰匙。
“咔噠。”
房門被開啟了。
一股夾雜著灰塵與陽光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
房子是兩室一廳的結構，不到一百平米，但格局方正，南向的窗戶讓整個客廳都灑滿了溫暖的陽光。
屋裡的傢俱都用白布蓋著，但也難掩其過時的款式。
“那時候我爸剛把生意做起來，手裡錢不多，買這裡幾乎花光了他所有的積蓄。”
冷雪兒走進屋子，伸手拂去窗臺上的一層薄灰，目光裡滿是懷念。
“我的房間是朝南那間，採光最好。我爸說，小孩子就要多曬太陽，才能長得高。”
“他自己住北邊那間又小又暗的臥室，他說他白天都在外面跑，晚上回來就是睡個覺，無所謂。”
“那時候我們家還沒請保姆，每天都是他接我放學，然後笨手笨腳地給我做飯。”
“他最拿手的菜是西紅柿炒雞蛋，每次都放好多好多糖，甜得發齁，但我每次都能吃兩大碗米飯。”
“我就是在這裡，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學會了背九九乘法表，也第一次在作文裡，寫了《我的爸爸》。”
她絮絮叨叨地講著，像是在說一個很遙遠的故事。
李陽就站在她的身後，靜靜地聽著。
他彷彿能看到，一個年輕的父親，笨拙地繫著圍裙，在小小的廚房裡忙碌。
也能看到，一個小小的女孩，趴在書桌前，一筆一劃地寫著作業，陽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
這裡沒有峰嶽集團的波瀾壯闊，沒有商場上的爾虞我詐，只有最平凡，也最溫暖的父女日常。
直到最後，冷雪兒講完了所有的故事。
她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
客廳裡，陽光下的塵埃在靜靜飛舞。
她終於抬起眼，那雙清澈的眸子，不帶一絲雜質，就這麼筆直地，望進了李陽的眼睛裡。
良久。
她再次問出了那個問題。
“所以，你們打算瞞我到甚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