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副廠長一張圓臉通常總是掛著看似和氣的笑容,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此刻卻精光閃爍。
他笑眯眯地看著劉廠長,語氣親熱得如同多年老友:
“老劉,這是要親自去迎接咱們廠的大功臣啊?別急嘛,我都安排妥當了。”
劉廠長心裡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老趙,你這是甚麼意思?我去找我侄子瞭解下具體情況。”
“情況我都掌握清楚啦!”趙副廠長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劉廠長的胳膊:
“五十頭山羚羊,這可是解了咱們廠的燃眉之急!小劉這次立了頭功!”
“我已經讓保衛科派了人跟車一起去,務必確保萬無一失。”
“畢竟這麼多肉,價值不小,路上可不能出半點岔子。你說是不是?”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為工廠利益殫精竭慮的姿態。
劉廠長心裡明鏡似的,知道趙德明這是不給他單獨和侄子溝通的機會。
生怕他問出甚麼不利於自己的內情,或者從中作梗。
兩人面上都帶著笑,暗地裡卻已是劍拔弩張。
空降的廠長與本土升遷無望的副廠長,之間的矛盾幾乎擺上了檯面。
這次肉食危機,趙德明前期沒少暗中推波助瀾。
本想借此將劉廠長逼走,沒成想半路殺出個劉採購。
眼看就要讓劉廠長扭轉敗局,他怎能不心急?
他必須親自去現場看個究竟,確認這五十頭羊是真實存在的,否則他寢食難安。
“老趙考慮得周到。”劉廠長勉強笑了笑,嘴角有些僵硬,“那我們就一起去吧!”
“我也正好看看,我這不成器的侄子,這次是走了甚麼大運,也算是為咱解了燃眉之急。”
“同去,同去!”趙副廠長熱情地攬住劉廠長的肩膀,半推半就地帶著他往樓下走。
廠區空地上,三輛解放牌大卡車已經發動,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排氣管噴出股股白煙。
保衛科挑選的十幾個精幹小夥,揹著上了刺刀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神情肅穆地站在車旁。
劉採購則被“請”到了第一輛卡車的駕駛樓裡。
他手裡死死攥著那個裝錢的信封,臉色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陣仗,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想。
他原本只想悄悄散佈個假訊息,借刀殺人。
沒承想事情會鬧到全廠皆知,兩位廠長親自壓陣,保衛科荷槍實彈護衛的地步!
這要是到了陳家屯,謊言當場就會被戳穿。
到時候……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上天靈蓋。
劉廠長看到侄子那副失魂落魄、面無人色的模樣,心裡更是涼了半截。
他剛想開口把侄子叫到身邊問幾句話,趙副廠長卻搶先一步,拉開車門。
他無比熱情地一把握住劉採購冰涼的手,聲音洪亮,確保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劉採購!好樣的!虎父無犬子……啊不,是虎叔無犬侄啊!這次你可是救了咱們全廠!”
“等回來,必須開全廠大會給你慶功!表彰!獎勵也絕對虧待不了你!”
這番做派,既把劉廠長架在了火上,也徹底堵死了劉採購臨時改口的退路。
周圍的工人和保衛科幹事們都投來敬佩和期待的目光。
“走吧!出發!早點把肉拉回來,讓工人們踏踏實實過年!”
趙副廠長不由分說,拉著劉採購就鑽進了駕駛樓,並對司機使了個眼色。
司機顯然早得了吩咐,立刻掛擋起步。
劉廠長剛想跟著上這輛車,卡車卻已經緩緩開動了,黑灰色的尾煙噴了他一身。
“老劉,你坐後面那輛!”
趙副廠長從車窗探出頭,笑著喊道,眼神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劉廠長氣得臉色鐵青,胸脯起伏,卻無可奈何,只能快步走向後面一輛卡車。
車隊駛出罐頭廠大門,捲起一路塵土。
頭輛卡車的駕駛樓裡,空間狹小,混雜著汽油、菸草和人體汗液的味道。
車輛駛出縣城,駛上那條熟悉的顛簸土路。
車輪碾過坑窪,捲起乾燥的黃土,車身隨之不規則地搖晃。
就在這顛簸之中,趙副廠長臉上那原本熱情洋溢,如同焊上去般的笑容,如同被風吹滅的蠟燭,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側過頭,目光銳利如鷹隼,死死盯住身邊蜷縮著瑟瑟發抖的劉採購。
聲音不高,卻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
“劉採購,事到如今,這車裡就我們幾個,你還不肯說實話嗎?”
劉採購嚇得渾身猛一哆嗦,手裡緊緊攥著的那個牛皮紙信封差點滑落。
他嘴唇翕動,還沒想好如何措辭,趙副廠長已猛地提高音量,厲聲喝道:
“你以為你那點小聰明能瞞天過海?!謊報軍情,欺騙全廠上下,這是甚麼性質的問題,你掂量過沒有!”
“一旦到了地頭,根本拿不到肉,那一百多號眼巴巴等著這點油星子過年的工人,他們的怒火,你擔待得起嗎?!”
“到時候,別說你叔叔保不住你,就是他自己的位置,也得被你活活拖下水!”
“你這是在玩火!自取滅亡!”
這番連嚇帶詐,字字如重錘,徹底砸垮了劉採購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線。
他本就不是甚麼硬骨頭。
平日裡仗著叔叔的勢在廠裡咋咋呼呼,耀武揚威,自認為是個角色。
此刻,在趙副廠長毫不留情的逼視,以及冰冷的話語下,只覺得頭暈目眩。
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徹底完了!他知道了!他甚麼都知道了!肯定是有人盯了我的梢,打電話告密了!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聲音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地辯解:
“趙廠長,我……我不是存心的……那個……那個叫做陳冬河的獵戶,他……他手裡真有羊!”
“五十頭,只多不少!一個走運的泥腿子……”
他話一出口,立刻意識到失言,慌忙改口。
“不!不是!我是說,那個農民……那個老鄉……只要……只要把錢拍給他,價格給得足足的,他沒道理不賣!”
“我……我這也是想給廠裡分憂,想趕緊把事辦成啊……”
“哦?”趙副廠長眼神微眯,捕捉到他話裡的關鍵,“陳冬河?手裡有羊?”
“那你之前跟馬主任,跟我和你叔叔彙報的時候,信誓旦旦說那邊已經答應賣了,只等我們去拉,這又是怎麼回事?”
“我……我……”
劉採購汗出如漿,額前的頭髮很快被打溼,黏在腦門上,更顯得狼狽。
他支支吾吾,再也編不出能圓謊的詞句。
趙副廠長看著他這副膿包樣子,心裡徹底有了底,一股混合著鄙夷和慶幸的情緒湧了上來。
鄙夷的是,劉廠長精明一世,怎麼有這麼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侄子。
慶幸的是,自己這步棋走對了,搶先一步捏住了對方的命門。
劉廠長親手樹立起來的這個“大功臣”,眼看就要變成插破天的“大婁子”了。
車廂內,氣氛一時間壓抑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只有引擎的轟鳴和零件顛簸發出的“哐當”聲,以及沉重的呼吸和怦怦的心跳聲。
趙副廠長靠在微微彈跳的座椅上,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一片白茫茫的田野,嘴角卻難以抑制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他迅速收斂了這絲痕跡,轉而換上一副冰冷肅穆的面孔,重重冷哼一聲,聲音在狹小且充滿汽油味的駕駛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聽聽!你都說了些甚麼混賬話!那是我們的農民兄弟,是支援國家建設的基礎力量!”
“你居然敢說他們是泥腿子、鄉巴佬?!”
“劉採購員,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端上了鐵飯碗,吃上了商品糧,就比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兄弟高人一等了?”
“這種脫離群眾的思想,要不得!非常要不得!”
他一邊斥責,腦子一邊飛速運轉。
此事若處理得當,不僅能化解眼前的危機,或許還能……
他眼角餘光掃過身旁面如土色的劉採購,心中冷笑。
一個完美的計劃在他腦中逐漸清晰。
“哼!”
趙副廠長發出一聲冷哼,繼續加重語氣,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子砸在劉採購心上:
“你知不知道,人家手裡攥著五十頭山羚羊!這是甚麼概念?”
“如今哪個廠子不缺肉?這年頭,計劃內的肉食配額層層剋扣,到了咱們廠還能剩多少?!”
“這計劃外的肉源,那就是救命的稻草!人家願意賣,那是情分,那是恩情!”
“別說三塊錢一斤的毛重價格,就算是再漲個五毛一塊,甚至更多,你看看縣裡那些有礦的、林場那些能賺外匯的單位,哪個不是搶破頭?”
“輪得到你一個小小的採購員在這裡挑三揀四,還給人甩臉子看?!”
他越說越氣,也是越說越心驚,後怕的情緒如同潮水般湧上。
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
“我告訴你,劉採購!如果就因為你這惡劣態度,導致這批肉黃了,咱們廠一百多號工人年關吃不上肉。”
“鬧將起來,上面追查下來,給你定個破壞生產,影響工人團結,破壞工農聯盟的罪過,把你拉去打靶,你都死得不冤!”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劉採購嚇得魂飛魄散,鼻涕眼淚瞬間糊了滿臉。
也顧不得擦,帶著哭腔死死抓住趙副廠長的胳膊,苦苦哀求道:
“趙廠長!趙副廠長!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是我豬油蒙了心,是我不會說話!”
“求求您,看在……看在我叔叔的面子上,幫幫我,拉我這一把吧!我不能被打靶啊……”
趙副廠長被他抓得胳膊生疼,再看那混合著灰塵的涕淚沾到自己嶄新的棉襖袖子上,心裡更是膩歪噁心到了極點。
他猛地甩開劉採購的手,厲聲喝道:
“放開!哭哭啼啼像甚麼樣子!現在光是哭有甚麼用?最重要的是想辦法怎麼解決這個天大的麻煩!”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司機喊道:
“老王,靠邊停車!讓後面車上的劉廠長立刻過來!快!”
司機老王同樣臉色鐵青。
他家裡也指著廠裡發福利過年,原本聽說搞到肉了,心裡還踏實不少。
沒想到臨門一腳出了這麼大紕漏。
他重重啐了一口,猛地一打方向盤,卡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歪斜著停在了塵土飛揚的路邊。
後面卡車上,劉廠長正飛快的思索著該如何面對接下來將要出現的危機。
突如其來的急剎車讓他身子猛地前傾,額頭差點撞到擋風玻璃上。
他皺著眉頭下車,剛想詢問司機怎麼回事,就看到前面車旁,自家那個不成器的侄子癱軟在地,涕淚橫流。
而趙副廠長則面沉如水,眼神凌厲地盯著他。
劉廠長心裡“咯噔”一下,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將他整個人籠罩。
“老劉!”趙副廠長根本不給他開口詢問的機會,搶先發難,語氣又快又急:
“我差點被你這位好侄子給坑死了!你知不知道他幹了甚麼蠢事?”
“他把咱們全廠工人過年的指望,都給得罪光了!”
劉廠長的心直往下沉,他第一個念頭就是侄子虛報了情況,根本沒甚麼五十頭山羚羊。
若是如此,空歡喜一場的工人們能生撕了他們。
他額角青筋突突直跳,猛地跨前一步,掄圓了胳膊——
啪!
一記極其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劉採購的臉上,瞬間留下五個清晰的指印,半邊臉都腫了起來。
“畜生!”
劉廠長氣得渾身發抖,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嘶啞:
“說!到底怎麼回事?你給我一五一十地說清楚!敢有半句假話,我……我現在就替你爹孃清理門戶!”
劉採購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裡嗡嗡作響。
看到叔叔那彷彿要吃人的眼神,更是嚇得肝膽俱裂,再也不敢有絲毫隱瞞。
斷斷續續,帶著濃重的哭腔,將如何在陳家屯找到陳冬河,如何嫌棄價格高,如何出言不遜擺架子,如何被對方冷落晾在一邊,以及最後那句色厲內荏的“等著瞧”的威脅,全都倒豆子般說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