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冬河彷彿看透了他的心思,將手裡的碗放在旁邊用木板釘成的簡陋茶几上,微微一笑,主動開口道:
“大姐夫,你是不是覺得,我今兒這手,有點太狠了?有點……不太地道?”
劉強聞言,像是被踩了尾巴,連忙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語氣異常肯定,甚至帶著幾分急切:
“不!冬河,你千萬別這麼想!我心裡只有痛快,敞亮!沒有半點覺得你過分!”
他頓了頓,黝黑的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著紅光,組織了一下語言,誠懇地說道:
“我是啥人你知道,直腸子,沒啥彎彎繞,遇事就容易上火。”
“今天這事兒,要是我自己來處理,估計最後真就得像劉老六那王八蛋說的那樣。”
“要麼賠錢息事寧人,被他訛上一大筆,這年都沒法過了。要麼……我就是豁出這條命,跟他拼了,一命換一命!”
“那才真是遂了他的意,把這個家徹底毀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冬河,眼神裡充滿了敬佩和後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慚愧。
“可冬河你不一樣。你沒動太大的氣,甚至沒讓我和二強他們下死手往要害上打,卻兵不血刃,就把這個禍害了咱們村多少年的癩皮狗給徹底解決了,永絕後患!”
“我……我今天是真服了你了,也學到了。遇事,光靠蠻力和血氣之勇不行,很多時候,得用腦子,得講究個方法。你這一手,比打殘他十回都管用!”
陳冬河點了點頭,神色認真了幾分:“大姐夫,你能這麼想就對了。咱們莊稼人,樸實、厚道是本分,但不能任人欺負,尤其是對這種蹬鼻子上臉的滾刀肉。”
“對付劉老六這種貨色,你跟他講道理,他跟你耍無賴;你跟他耍橫,他跟你玩命。”
“唯一的辦法,就是像打蛇一樣,要麼不打,要打就得打七寸,找準機會,一擊必中,讓他再也翻不了身。”
“他剛才磕頭求饒,鼻涕一把淚一把,那不是真後悔做了壞事,他只是後悔自己要受到懲罰了。”
“對這種人,只要有半點機會,他不但不會感激,以後只會變本加厲,報復得更狠。”
他的目光掃過坐在一旁,聽得似懂非懂卻一臉興奮的劉二強和劉三強,語氣轉而帶著告誡。
“二強,三強,你們年紀還小,今天的事兒,看了就看了,放在心裡。”
“有些手段,知道世上存在就行,別輕易去學,更不能隨便去用。”
“做人,終究還是要走正道,腳踏實地。小聰明用多了,容易走歪路,到時候想回頭就難了。”
劉二強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他年紀稍長,心思也更活絡些,剛才就一直憋著個問題,此刻見氣氛緩和,終於忍不住,好奇地壓低聲音問道:
“冬河哥,我……我還是沒想明白,你那二百多塊錢,是啥時候……咋就神不知鬼不覺放到他口袋裡的?”
“我們幾個可都睜大眼睛看著呢!就你扶他那一把的工夫?”
陳冬河聞言,莞爾一笑,伸手輕輕彈了下二強的腦門:
“就你眼睛尖,心思也多!一點應急的小把戲而已,利用了大家注意力都在你大哥動手,拉架的空檔。”
“具體怎麼做的,你們就別打聽了,知道多了對你們沒好處。”
“總而言之,記住哥的話,心思要用在正地方,多想想怎麼把地種好,或者學門手藝,比琢磨這些強。”
他巧妙地轉移了話題,臉色一正,看向情緒已經平穩下來的陳小霞和若有所思的劉強:
“行了,閒篇扯過,說正事。劉老六這塊又臭又硬的絆腳石,算是徹底搬開了,咱們也該抓緊辦咱們的大事了。”
“大姐,明天一早,你就跟我進城,咱們直接去供銷社找鄭主任。”
“工作的事情,必須儘快落實下來,夜長夢多。這可是八大員,多少人夢寐以求的香餑餑,指不定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提到工作,陳小霞的心猛地一跳,雙手不自覺地緊緊握住了溫暖的粗瓷碗。
她看著陳冬河,眼圈又有些發紅,聲音帶著哽咽和難以置信的激動:
“冬河,這……這工作名額,太金貴了。別人家為了個臨時工的名額,求爺爺告奶奶,兄弟之間都能反目成仇!”
“你卻……卻把這天大的好處,給了我這個出嫁的姐姐……我……我這心裡……”
她說不下去了,低下頭,用袖子使勁擦了擦眼角,生怕喜悅的淚水在這種時候掉下來不吉利。
“大姐,你說這話可就外道了,太見外。”
陳冬河語氣溫和卻異常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咱們是一家人,血脈相連,不分彼此。你過得好,爹孃才安心,我在外面闖蕩也才沒有後顧之憂,心裡才高興。”
“再說了,這工作也不是白給你的,你去了供銷社,得好好幹,手腳勤快點,眼裡有活,跟同事處好關係。”
“可不能給咱老陳家丟人,也不能讓鄭主任難做。”
他接著規劃道:“等大姐你的工作關係落定了,大姐夫你在鐵道上也想想辦法,活動活動,看看能不能申請一下,把家安到縣城去。”
“我提前打聽過了,像你們這種雙職工家庭,供銷社和鐵道部那邊,都有可能分配臨時的宿舍。”
“或者有那種公家管的平房小院,租金一年也就幾塊錢,便宜得很。”
“只要你們工作穩定,表現好,那房子就能一直住著。將來政策要是更寬鬆了,說不定還能優先買下來。”
“到時候,就算是在縣城真正紮下根了,孩子以後上學、看病,都方便。”
他臉上露出促狹的笑容,看了看臉上終於泛起紅暈的大姐和不好意思地撓著頭,嘿嘿傻笑起來的大姐夫:
“最重要的是,你們倆加把勁,早點給我生個大胖外甥!當然外甥女也行!咱們不能重男輕女,生兒生女都一樣。”
“我也好當舅舅嘛!到時候咱爹咱娘,不知道得多高興呢!”
這話一出,陳小霞頓時鬧了個大紅臉,羞赧地輕輕捶了陳冬河胳膊一下,嗔道:“沒個正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