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門外的劉二強聽到這話,立刻又探進頭來,臉上卻露出憤怒的表情,氣呼呼地道:
“哥,你還叫他六叔?他也配?!”
他像是被點燃的炮仗,聲音都提高了八度。
“當初爹孃剛走,咱們家最難的時候,他是怎麼幹的?”
“他跑來假惺惺地說幫忙,實際上是想吃絕戶!”
“想把咱們家那兩間破房子和僅剩的那點糧食弄到手!”
他越說越激動,眼眶都有些發紅。
“他說,你肯定養不活我們兄弟二人,還偷偷聯絡了人販子,想把我跟老三賣了!”
“要不是村裡老支書發現不對勁,攔了下來,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這段塵封的往事被提起,旁邊的劉三強也低下了頭,用力踢著腳下的土坷垃。
劉二強喘了口氣,繼續憤憤地說道:“後來大嫂嫁過來,他又來遊說大嫂,說甚麼跟著你過不了好日子,趁早做別的打算……”
“結果被大嫂直接拿著笤帚疙瘩給趕了出去!這事兒咱村裡誰不知道?”
“也就大哥你,總覺得是本家親戚,抹不開臉面!”
陳冬河還真不知道這裡面竟然有這麼多的齟齬。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望向了大姐陳小霞。
陳小霞已經擦乾了眼淚,但眼圈還是紅的,她點了點頭,證實了劉二強的話,語氣平靜卻帶著鄙夷:
“確實,隔壁那位不是甚麼好人。那個老鰥夫,把他前頭那個媳婦打跑了,也沒個一兒半女。”
“整天遊手好閒,東家蹭一頓,西家騙一口。”
“仗著輩分和那點親戚關係,淨幹些不要臉面的事。”
“那種人的臉皮比城牆拐角還厚,道理跟他講不通。”
“以前咱家困難,他來得少。現在看冬河你時不時送東西來,他就如同蒼蠅一樣又貼上來了。”
“這種人不用理他,晾著就行。否則一旦沾上了,準是個大麻煩。”
她看了看梗著脖子的劉二強和劉三強,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點難得的調侃:
“再說了,二強和三強現在也長大了,力氣不小。那老鰥夫要是真敢過來找事兒,都不用我說甚麼,這倆小子就能把他打得滿地找牙。”
她這是想把話題引開,緩和一下氣氛,也表示自家現在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然而,陳冬河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他的耳朵靈敏,已經聽到了院子外由遠及近,略顯拖沓的腳步聲。
還有一個帶著幾分諂媚和試探的喊叫聲傳了進來。
“強子?強子在家嗎?院門咋沒關嚴實啊?”
基本上不用猜,肯定是那個被稱為“六叔”的老傢伙又聞著肉味兒湊過來了。
劉強臉色一沉,剛想應聲,陳冬河卻朝著他使了個眼神,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壓低聲音道:
“大姐夫,你先別出去,在屋裡聽著。我倒是想看看,這個傢伙今天又想幹甚麼,能說出甚麼花兒來!”
他眼神裡閃過一絲冷光,聲音越發低沉起來。
“像這種蹬鼻子上臉,欺軟怕硬的老潑皮,就是瞅準了你抹不開面子,性子軟。”
“光躲著晾著不行,否則他肯定糾纏不休,反倒會像狗皮膏藥一樣的黏上你。”
“得給他一個狠狠的教訓,讓他下次再也不敢打你們家的主意,見了你們都繞道走!”
聽到此話,剛剛還捱了揍的劉二強和劉三強眼中頓時驚喜迸現。
要不是場合不對,差點兒直接歡撥出聲。
他們早就看那個所謂的“六叔”不順眼了,奈何大哥總是顧忌這顧忌那,讓他們二人不敢造次。
陳冬河瞪了他們一眼,示意他們收斂點,別打草驚蛇。
隨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棉襖領子,臉上重新掛起那種看起來頗為和氣的笑容,撩開厚厚的棉布門簾,邁步走了出去。
來到院子裡,便看見籬笆院外站著一個人。
對方看模樣也就是四十多歲。
但長期的懶散和生活不規律讓他顯得比實際年齡蒼老些。
身上的綠色粗布棉衣油光發亮,袖口和前襟都黑得包了漿,散發著一股混合著汗味、煙味和黴味的不良氣息。
一張瘦削的臉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帶著幾分慣有的算計和猥瑣。
尤其是在他看到陳冬河從屋裡出來,而不是劉強時,臉上立刻堆起了笑,擠出了幾道深深的褶子,露出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
“喲!這不是冬河嘛!又來看你姐了?”
劉老六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熱情,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陳冬河身後瞟,似乎想透過門簾看看屋裡的情況。
“是不是又從家裡拿好東西來補貼你大姐夫家了?要我說,強子真是娶了個好媳婦,攤上個好舅哥啊!”
他這話聽起來像是恭維,但那語氣和眼神,總讓人覺得帶著點別的味道。
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挑撥。
陳冬河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微笑,不緊不慢地說道:
“六叔是吧?這不叫補貼,而是我大姐夫應得的。”
“畢竟我大姐夫跟著我爹學了篾匠手藝,算是半個徒弟,手藝紮實,人也實在。”
“現在他沒少給我們家裡幫忙,編個筐、修個簸箕,都是精細活兒。”
“這眼看都到年根了,又是自家人,我給我大姐夫家裡帶點山裡的野貨,不算補貼,是禮尚往來。”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瞭劉強並非白佔便宜,也有手藝傍身,又把送東西歸結為正常的親戚走動。
劉老六顯然沒料到陳冬河會這麼說,愣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
臉上那點諂媚的笑容淡了下去,換上了一種帶著鄙夷和不以為然的神色,乾笑兩聲道:
“冬河,你就別給強子臉上貼金了。咱們都是鄰里鄰居住了這麼多年,誰還不知道誰家鍋底是黑是白?我還不知道他們家是甚麼情況嗎?”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了點聲音,一副“我跟你說實話”的樣子。
“說句不好聽的,他劉強連我這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老鰥夫都比不了。”
“家裡拖著這麼兩個半大小子,張嘴都要吃飯,辛辛苦苦賺的那點還不夠一家幾口的嚼裹?”
“也就是你姐傻,心眼實在,換成其他女人,恐怕早就受不了這窮窩囊,想法子跑了。”
“哪裡還會死心塌地幫他操持家務,養活他帶的那兩個拖油瓶!”
“不過嘛,”他話鋒一轉,像是要找補一下,但聽起來更刺耳:
“強子也不是沒優點,那就是踏實,肯下力氣幹活兒,人也老實,不惹事兒。”
“可這年頭,光踏實勤勞有啥用?又不能當飯吃,你說是不是?”
他這話明褒暗諷,核心意思還是貶低劉強一家,暗示陳冬河的幫助是白費力氣,甚至隱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