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主任也是人精,立刻明白了陳冬河的意思。
這是要當著眾人的面把這件事坐實,形成既成事實,防止他事後反悔。
畢竟空口無憑,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承諾了,如果事後不兌現,那他鄭主任的名聲在陳家屯這一帶可就臭了。
但他此刻求肉若渴,而且已經下定決心,又怎麼會反悔!
他毫不猶豫地笑道:“那是當然!必須得說清楚!哪能讓你幫了忙還壞了名聲?那鄭叔成甚麼人了!”
“就該讓鄉親們都知道你的功勞!至於這豬肉的錢,該是多少還是多少,四塊錢一斤,一分不少!就當是叔還你這個人情!”
他這話的意思也很明白,工作指標是用來抵銷陳冬河在鄉親那邊承受的壓力和可能壞掉的人情。
而賣肉的錢,則另算,算是兩清。
陳冬河卻擺了擺手,正色道:“鄭叔,您這話就不對了。工作指標是組織上對我貢獻的獎勵,是榮譽。”
“但這肉錢,我不能多要。就按我之前賣給奎爺的價錢,三塊錢一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您要是不同意,這肉,我還真就不能賣了。”
他心裡清楚,野豬肉過了年,價格肯定會大幅回落。
現在能三塊錢一斤賣出去,已經是天大的好事。
他不想在錢上佔太多便宜,免得留下話柄。
維繫好和鄭主任的這條關係,長遠來看,比多賺幾百塊錢更重要。
鄭主任愣了了一下,看著陳冬河認真的表情,心中不由得對他更高看了一眼。
不貪小利,知進退,這年輕人,將來絕非池中之物。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鄭主任用力一拍大腿:“好!就按你說的辦!三塊錢一斤!冬河,你這個朋友,叔交定了!”
陳冬河也笑了:“鄭叔您太客氣了,以後少不了要麻煩您。”
兩人一拍即合,達成了這筆各取所需的交易。
陳冬河跟鄭主任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院子裡幫忙的鄉親們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手裡的動作,好奇地看了過來。
剛才雖然聽不真切,但隱約也聽到“供銷社”、“工作指標”、“肉價”之類的詞,心裡都跟貓抓似的癢癢。
他們都在好奇,這位縣裡來的供銷社大主任,突然來到他們這窮鄉僻壤,到底是為了啥?
這些村民之中,認識鄭主任,知道他身份的幾乎沒有。
但他那身半新的深藍色中山裝和腳上擦得鋥亮的皮鞋,在大多穿著臃腫棉襖、腳蹬布鞋或草鞋的村民中,顯得格外扎眼。
那些被山風和日頭磨礪得粗糙的臉上,此刻統一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好奇與敬畏。
鄭主任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意,轉而看向陳冬河。
這年輕人眉宇間自帶一股山裡獵戶特有的悍勇之氣,但眼神卻沉靜得很,透著一股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沉穩。
兩人視線相接,無聲地交換了一個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鄉親們,靜一靜!聽我說兩句。”
鄭主任清了清嗓子,將音量提高到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的程度:
“大家可能不知道我是誰,我姓鄭,是咱們縣供銷社的負責人。”
“我今天來呢,一是專門來感謝咱們冬河同志,二來,也是有事要求他幫忙。”
他話語故意一頓,滿意地看到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到了最高點。
“大家夥兒都是過日子的明白人,今年這光景,不用我多說,也都清楚。”
“不光是咱們周圍這十里八村缺肉少油腥,縣城裡,那些在工廠裡為國家搞建設的工人們,更是缺得厲害。”
“他們加班加點,汗珠子摔八瓣,這眼瞅著就要過年了,誰家不想割上二兩肉?”
“哪怕剁成餡兒,多放點白菜啥的,好歹給娃們包頓帶葷腥的餃子解解饞。”
這話可算說到大家心坎裡去了。
人群裡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附和聲。
不少老人跟著嘆氣,婦女們則下意識地咂摸著嘴。
今年的情況確實邪門,集市上那肉價簡直像坐了火箭。
要不是陳冬河這次弄回這些野物,他們陳家屯這個年怕是真要在清湯寡水裡熬過去了。
想到這裡,眾人再看向陳冬河時,目光裡的感激又添了幾分。
鄭主任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裡那點殘存的顧慮徹底煙消雲散。
他聲音愈發洪亮:“咱們冬河同志,覺悟高,思想正。他知道供銷社的困難,更體諒工人們的難處。”
“二話不說,就答應把這一千多斤野豬肉,全都按照我們內部的平價,供給我們供銷社。”
“同志們哪,這是雪中送炭,是解了我們縣裡工人兄弟燃眉之急的大功勞。”
他巧妙地略去了“平價”具體是多少,但著重強調了“功勞”二字。
接著,他話鋒一轉,丟擲了那個足以在平靜山村掀起巨浪的訊息:
“為了表彰冬河同志做出的突出貢獻,也考慮到他本人的實際情況。”
“經過我們供銷社領導班子集體討論決定,並將報告遞交給上級批准後,特將咱們系統今年新增加的唯一一個售貨員崗位指標,獎勵給陳冬河同志。”
“售貨員?!”
人群像是被投入巨石的平靜水面,瞬間炸開了鍋。
“俺的娘嘞,竟然是八大員裡的售貨員!”
“鐵飯碗,金疙瘩,吃商品糧,以後就是城裡人了。”
“冬河這小子……真是鯉魚跳龍門了!”
羨慕、驚歎,不可思議的議論聲嗡嗡作響。
但此刻沒有人站出來說一句酸話。
獵戶這行當的兇險,山裡人家誰不清楚?
那真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閻王爺搶飯吃。
陳冬河能打下這麼多獵物,是他拿命搏來的本事,用這本事換來一個指標,誰又能說個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