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山站在門口,揹著身重重的吸了一口旱菸,望著黑漆漆的院子,悶聲說了一句:
“冬河,現在你有能耐了……能幫襯你大姐夫一把,就幫一把,他……太不容易了。”
他又轉頭看了一眼默默吃飯的三娃子。
“三娃子也是個老實孩子,家裡困難,你多帶帶他,千萬別讓人吃虧。”
三娃子突然被點名,差點噎住,趕緊放下筷子,緊張地看著陳大山和陳冬河,手在膝蓋上搓著。
“爹,娘,你們放心,我知道。”陳冬河答應得乾脆。
他心裡早有打算,以後肯定需要信得過的自己人來幫自己做事。
大姐夫性格憨厚卻內裡明白,三娃子踏實肯幹,都是好人選。
想起前世自己落魄時,大姐夫自家都揭不開鍋,還偷偷四處借錢幫他。
所以上次陳冬河故意給了大姐夫一筆錢,希望他能改善生活。
只可惜自家這位大姐夫太老實了,還是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地操持著那個家。
而三娃子家裡雖窮,其他的幫不上,但每次農忙的時候總會主動出些勞力。
這也是為甚麼陳冬河會在這麼多人當中,率先選中他成為陳援朝的原因。
陳冬河覺得眼眶有些發酸,忙低下頭喝了一口糊糊。
有這樣的家人,是他最大的幸運。
這時,顧香蘭也擰著陳援朝的耳朵,把他從飯桌上拖了起來:“走了,回家。看你這就來氣。”
陳援朝齜牙咧嘴地求饒,眼巴巴地看了看陳冬河,又看了看三娃子,那意思是“明天別忘了買賣”。
陳冬河已將熬製滷煮的核心方法和那兩口舊鍋都交給了陳援朝。
而且一直借用生產隊的大鍋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他打算明天進城,除了賣野豬肉,還得想辦法買口新的大鐵鍋回來。
這年頭鐵鍋是緊俏物資,價格不菲,估計得去找奎爺想辦法。
順便也去看看在火車站工作的二姐,不知她適應得怎樣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出現兩個互相攙扶的身影,蹣跚地朝著燈光走來。
三娃子眯眼一看,驚喜道:“是俺爹俺娘。”
陳春生拄著一根木棍充當柺杖,由妻子楊秀蓮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挪近,棉鞋和褲腳都沾滿了雪泥。
“春生叔,嬸子,這麼冷的天,你們怎麼出來了?足足一里地呢,地上還積著雪。快進屋坐坐,喝口熱水。”
陳冬河兩三步搶出去,熱情地將二人扶進屋裡在炕頭上坐下。
陳春生端起加了糖的開水淺淺的喝了一口,臉上滿是感激,緩了口氣說道:
“冬河啊,聽說你帶著三娃子去做買賣,俺這心裡真是過意不去。這孩子笨手笨腳的,沒給你們添麻煩吧?”
“叔,您說的哪裡話。”陳冬河笑道,“三娃子幹活實在,今天可幫了大忙。”
“而且我看這小子是塊幹事的料,以後援朝這買賣還要多多仰仗他。”
三娃子激動地跑到父母面前,從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二十二塊錢:
“爹,娘,你們看。這是冬河哥給俺的工錢,還有預支的分紅。整整二十二塊呢!”
陳春生夫婦看到兒子手中那一小疊錢,都驚呆了。
實際上不僅是他們,陳大山幾人同樣也都愣住了。
陳春生顫抖著手接過錢,就著煤油燈的光,數了又數,渾濁的眼睛裡頓時湧出淚水。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臉:
“冬河啊,這……這讓我們怎麼感謝你啊!三娃子跟著你,我們一百個放心。”
楊秀蓮也抹著眼淚,聲音哽咽:“援朝啊,也謝謝你照顧我們家三娃子。你們兄弟倆都是好人,會有好報的。”
陳援朝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嬸子,您別客氣,三娃子也是我兄弟,應該的。”
陳冬河握著陳春生冰涼粗糙的手:
“春生叔,您放心,只要有我陳冬河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三娃子。”
“咱們是一個陳字掰不開的自家人,不說兩家話。”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
臘月的寒風像狡猾的蛇,尋著門板上細微的縫隙鑽進來,吹得桌上那盞煤油燈的火苗不安地晃動,在斑駁的土牆上投下搖曳拉長的影子,忽明忽暗。
三娃子一家千恩萬謝後,終於踏著厚厚的積雪告辭離去,腳步聲在雪地裡咯吱作響,漸行漸遠。
陳大山夫妻二人又忍不住苦口婆心的對陳冬河重申了他們老兩口對抱孫子的迫切。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之後,才安心抱著已經陷入夢鄉的小女兒小玉走出了院門。
陳冬河站在門口,直到父母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黑暗的村道盡頭,才用力掩上有些沉重的木門,插好結實的老榆木門閂。
他轉身回到屋內,帶著一身尚未散盡的寒氣,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
目光對上炕上那雙望過來的眸子時,心頭猛地一暖,那點寒意瞬間便被驅散了。
李雪早已鋪好了被褥,自己卻未先睡,只穿著貼身的素色單衣,外面鬆鬆地罩了件半舊的靛藍色棉襖,靠坐在炕頭等他。
她見丈夫回來,臉上便不自覺地浮起一抹紅雲,眼神溼漉漉的,含情脈脈地望著他,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疼惜與某種隱秘的期待。
陳冬河哪裡會不懂這眼神裡的意思。
顯然她也是聽到了老兩口的唸叨,意識到了肩頭的擔子,所以原本還有些靦腆的她才會放下矜持,如此主動。
老實說,今天第一次帶兩個小子出攤,他累了一整天,原本還想趕緊上炕好好睡一覺恢復些精力。
但看著媳婦兒這般情態,一股熱流便不受控制地從小腹處竄起,疲憊似乎也減輕了幾分。
陳冬河干脆沒多說話,只是走到炕邊,伸手用略帶粗糙的指腹摸了摸李雪溫熱的臉頰。
他的指尖還帶著屋外沾染的涼意,激得李雪輕輕一顫,往後縮了縮,隨即又主動將臉頰貼向他微涼的手掌。
“忙活這一天,累壞了吧?”
李雪的聲音比平時更軟糯,帶著明顯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