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已經套好,趕車的張鐵柱正一邊檢查韁繩,一邊笑著對走過來的陳冬河說:
“冬河兄弟,你放心,這路我熟,保準把嶽同志平平安安送到縣城車站。”
陳冬河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張鐵柱:
“鐵柱哥,辛苦你一趟。這裡面有幾個饃,路上墊墊肚子。這次真是麻煩你了。”
“一路順風!”
陳冬河轉向已坐上驢車的嶽玲,揮了揮手,語氣平和,神情淡然,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對待客人的距離。
話音剛落,他便自然而然地收回了目光,不再看向驢車,彷彿完成了一項再尋常不過的禮節。
天地良心,儘管李雪表現得頗為大度,可陳冬河心裡是一點也不想冒任何可能引起誤會的風險。
正所謂,女人心,海底針。
自家媳婦兒近來雖愈發嬌憨可人,但那小心思也活絡著呢!
驢車吱呀吱呀地啟動,緩緩駛離村口。
嶽玲心底微澀,像是一滴墨汁滴入清水,雖不濃烈,卻緩緩擴散。
她在學校裡,也是被不少青年才俊目光追逐的天之驕女,何曾被人如此明確而迅速地劃清界限過?
到了這裡,她才真切地體會到,世上真有男子,能將所有的柔情蜜意只為一人傾注,心無旁騖,壁壘分明。
她展露一個得體而略顯疏離的笑容,聲音清脆:
“陳同志,李雪妹子,多謝這幾日的照顧。希望以後……還有機會再見。”
這話說出,連她自己都覺得渺茫。
回應她的,只有張鐵柱一聲清脆的鞭響,和車輪碾過土路的轆轆聲。
陳冬河只是陪著妻子李雪站在原地,並未抬頭繼續張望。
直到那驢車的聲音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村道的拐角,他才彷彿卸下了一份客套的負擔,周身氣息都柔和了下來。
他側過頭,目光落回李雪身上,恰好捕捉到她悄悄收回望向路口的視線,以及臉上那一抹來不及完全掩飾的小得意。
他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帶著些許寵溺無奈的弧度。
李雪見他笑得有些“不懷好意”,以她對他深入骨髓的瞭解,立刻猜到這男人腦子裡準沒想甚麼“正經”好事,臉上剛褪下的紅霞“噌”地又飛了起來,直燒到耳根。
她心裡卻甜絲絲的,像是剛剛化開了一勺濃稠的蜂蜜。
她忙岔開話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窘:
“冬河哥,眼看沒十天就過年了。前陣子你忙得不見人影,小玉兒天天唸叨你,那小嘴噘得老高,都快能掛住油瓶了。”
“你再不去哄哄,怕是這小祖宗真要同你生氣了。”
陳冬河聞言,臉上露出真切而柔軟的笑意。
四妹小玉兒年紀最小,正是貪玩嗜睡、天真爛漫的年紀。
大姐早已成家,姐夫是個憨厚老實的莊戶人,日子過得安穩。
二姐性子潑辣爽利,出門在外從不吃虧。
唯獨這個老四,如今家裡光景好了,爹孃寵著,兄姐讓著,小臉養得白胖圓潤,像個福娃娃,村裡誰都喜歡逗她玩。
“這小丫頭,哪是想我,分明是惦記我上次答應給她帶的芝麻糖和泥人兒。”
陳冬河笑道,語氣裡滿是兄長對幼妹的疼愛。
“走,這就找她去,看看她今天又能編排出甚麼道理來。”
兩人說著家常裡短的閒話,並肩慢慢來到三叔家那座升起裊裊炊煙的院子。
陳冬河眼皮子微微一抖,正巧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小堂弟陳援朝。
後頭還跟著個半大小子,是堂叔家的陳三喜,小名三娃子。
兩人正吭哧吭哧地抬著個籮筐。
一看到這兩小子,他頓時想起正事,揚聲道:“援朝!三娃子!你們兩個趕緊過來一下!”
“哥,啥事兒?”
陳援朝放下籮筐,用袖子抹了把汗。
三娃子也趕緊站直了身子,有些靦腆地叫了聲“冬河哥”。
這個二叔家的小堂弟,從小就跟在屁股後頭跑,感情最是親厚。
三娃子隨了他的父親,性子老實肯幹,是個踏實幫手。
陳冬河看他倆滿頭大汗的模樣,沒好氣地對陳援朝道:
“之前跟你提的那事兒,琢磨得咋樣了?三娃子也不是外人,正好一起聽聽。”
“啥事兒?”陳援朝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訕笑著撓了撓後腦勺,“哥,你不是說真的吧?讓我跟三娃子去鎮上做買賣,賣那滷煮?”
“讓我倆做那個手藝沒問題,可真正讓我弄好了拿去賣,我……我哪是那塊料啊!三娃子比我還悶呢!”
三娃子在一旁憨厚地點頭,表示贊同。
陳冬河把臉一板:“咋的,非得讓二叔拎著擀麵杖來請你不成?”
一提到他爹和擀麵杖,陳援朝立馬蔫了,湊上前賠著笑:
“哥,親哥!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我爹那脾氣上來,我這年還過不過了?你忍心看你弟弟大過年趴炕上養傷啊?”
陳冬河被他這憊懶樣兒逗得想笑,又強忍住,虛點了他幾下。
隨即眼神一正,順手從牆邊抄起一根燒火棍在手裡掂了掂。
陳援朝一見這架勢,汗毛倒豎,轉身就想跑。
他可太清楚這個堂哥的厲害了。
以前收拾他還留著勁,現在可是能跟野牲口搏命的主,那手勁……
他不敢想。
“你再跑一步試試?”陳冬河不緊不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今天想揍你,你大伯來了也攔不住。”
陳援朝的腳步驟然釘在原地,哭喪著臉扭過頭:
“哥……其實吧,真要讓我跟三娃子一起進城支個攤子也不是不行。”
“我是怕……怕給你丟人,把這好好的買賣搞黃了,對不起你的信任,也連累三娃子白忙活。”
三娃子趕緊擺手:“援朝哥,我不怕忙活,冬河哥讓幹啥就幹啥。”
陳冬河理解他的顧慮。
年輕人臉皮薄,又好面子,這年頭雖說政策鬆動了,但人們對“個體戶”三個字還是戴著有色眼鏡。
尤其是農村出生的他們,各種擔心也是難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