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冬河心中掠過一絲疑惑。
救援的大部隊已然抵達,現場人多勢眾,還能有甚麼事需要自己這個外人幫手?
他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語氣爽快地說道:
“老爺子,您太客氣了,有甚麼事儘管吩咐,只要晚輩能辦到,絕無推辭之理。”
見陳冬河如此客氣,古萬書對他的印象愈發好了。
這年輕人本事不小,卻沒有半點驕矜之氣,待人接物透著一股實在勁兒。
這在他認識的年輕人之中,絕不多見。
他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轉向嶽玲,帶著長輩特有的關切與不容置疑:
“冬河同志,老頭子我是想麻煩你,把這丫頭安安穩穩地送到縣城,讓她能搭上返回京城的火車。”
“接下來的清理發掘工作,繁瑣又耗體力,她一個姑娘家確實幫不上太多忙。”
“況且這荒山野嶺的,又是大雪封山的時節,住宿條件也簡陋,她留在這裡既不方便,我也不放心。”
嶽玲一聽要送自己走,立刻急了,臉頰漲得通紅,腳下一跺:
“老師!憑甚麼大家都留下,就我得走?現在這裡有這麼多同志,還有持槍的警衛,能有甚麼危險?我不是累贅!”
她感覺自己的能力和決心都被低估了,滿心不服。
古萬書把臉一板,語氣陡然嚴厲起來:
“胡鬧!你本來就不在這次考察的名單裡,是自己偷偷溜上火車的,我不得已才把你帶上!”
“這山裡的兇險,你還沒嘗夠嗎?猛虎攔路的事忘了?萬一再出點岔子,我怎麼向你爺爺奶奶交代?”
“想想他們要是知道你這幾天的經歷,得急成甚麼樣子!”
嶽玲張了張嘴,還想爭辯,但看到老師花白的眉毛緊緊擰起,眼神銳利,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只得悻悻地低下頭,用棉鞋的鞋尖一下下碾著地上的積雪,渾身上下都寫滿了不情願。
……
告別了考古隊眾人,陳冬河便帶著嶽玲一前一後沿著積雪覆蓋的山路往下走。
山路被厚厚的積雪掩蓋了原本的輪廓,深一腳淺一腳,很不好走。
嶽玲雖有幾分體力,卻極少走這樣的山路,走得頗為艱難,身子不時歪斜。
走在前面的陳冬河不得不時常停下腳步,回頭伸手攙她一把。
“陳……冬河!”
嶽玲喘著氣,額角見了汗,她看著前方男人穩健的背影,忍不住開口問道:
“你身手這麼好,見識也不凡,難道就甘心一輩子待在這大山裡面嗎?”
“你有沒有想過……比如,出去看看?像我們一樣,去更廣闊的地方,或許能為國家做更大的貢獻?”
她的問題帶著這個時代知識分子特有的理想主義色彩,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期待。
陳冬河此刻心裡也確實在琢磨著開春後的打算,不過眼下年關將近,倒也不急。
他望了一眼遠處山坳裡那片熟悉的村落,幾縷炊煙正嫋嫋升起,在灰白的天際暈開淡淡的痕跡,心裡便泛起一股踏實暖意。
“更大的貢獻說不上!”
他笑了笑,目光依舊落在村莊的方向,語氣平和而堅定:
“我就想著,能帶著村裡的鄉親們把日子過得紅火點兒,讓大家都能吃飽穿暖,娃們都有書念,有個奔頭。”
他的夢想,深深紮根於腳下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樸實,卻沉甸甸的。
一路上,兩人斷斷續續地聊著天。
嶽玲對陳冬河的好奇心越來越重。
他明明是個山野獵人,言談舉止間卻透著一股不同於普通村民的沉穩和洞見。
她並不知道,這種強烈的好奇,往往是某些微妙情感萌芽的開始。
然而,她並沒有按照原計劃前往縣城,而是鬼使神差地跟著陳冬河回到了他的村莊。
她很想親眼看看,這個彷彿從傳奇故事裡走出來的男人,究竟生活在怎樣的環境裡。
“冬河,這是打哪兒來的俊閨女?長得真水靈,快趕上你家雪丫頭了!”
村口遇到的嬸子嗓門洪亮,笑著打招呼。
幾個靠著牆根曬太陽的老太太也投來好奇的目光,低聲議論著。
嶽玲猛地轉頭,眼中滿是驚詫,下意識脫口而出:
“你……你已經結婚了?!”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閃爍了一下,掠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品明白的失落。
陳冬河微笑著點了點頭。
他其實隱約察覺到了,嶽玲這一路上態度的微妙變化。
但他不能點破,更不能有任何可能引起誤會的表示。
他的目光溫和而坦蕩,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是啊,在咱們村裡,我這年紀結婚算晚的了。好多夥伴的孩子都會滿村跑著打醬油了。”
他的語氣自然,提到妻子時,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了些。
“剛才嬸子也說了,我媳婦兒很賢惠。”
嶽玲心裡莫名地泛起一陣酸澀,空落落的難受。
長這麼大,她還是第一次對一個異性產生如此濃厚的興趣和好奇。
沒想到還沒等這份心思明晰,就得知了這樣的訊息。
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棉襖的衣角,聲音低了下去:
“對不起……我之前不知道你成家了。我……我還是不去你家打擾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說著,她轉身就想離開。
陳冬河誠懇地挽留道:“沒關係,我媳婦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他指了指已經開始變得灰暗的天色,表情認真起來。
“而且你看,天馬上要黑了,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你能去哪兒住?難道還想一個人摸黑下山?”
“晚上山裡的餓狼很可能下來覓食,專挑落單的。你一個姑娘家,萬一遇上,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陳冬河臉上帶著笑,心裡也確實覺得讓嶽玲留宿一宿最為妥當。
多結交一個朋友,尤其是像嶽玲這樣顯然有些背景的朋友,未來或許並非壞事。
況且,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與一個賞心悅目,談吐不俗的姑娘同行交談,也確實是件愉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