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
這熟悉又遙遠的詞彙令仇陽天眉頭緊鎖。
「這到底…」
實在太過突然。
說我即將死去?
當我瞪大眼睛望向神老頭時,對方平靜地繼續解釋。
「凡人皆有其容器,這道理你該明白。」
「…是。」
每個武者與生俱來的本源容器。
可以說是容納氣息的框架,也可以說是人類各自擁有的存在感的源泉。
神醫提起關於容器的目的究竟是甚麼。
仇陽天用微微低垂的眼神等待著下文。
「你的容器現在已經到達極限了。」
聽到神醫的話,有種內心驟然冷卻的感覺。
「…您這話是。」
「能同時使用多種氣息,和可以容納這些氣息的容器是兩回事。」
即便氣息衝突導致爆裂的危險性解決了,但氣息容器溢位或破碎又是另一回事。
令人疑惑的是。
「這種說法….我記得以前從未聽說過。」
即使接受過神醫多次診察,也從未聽過這類言論。
聽到仇陽天的話,神醫像聽到荒唐事般連連嘆氣。
「誰料到你竟會再引入其他氣息。正常人會把容器塞到極限嗎?」
“...”
「你的容器容量並不比他人小。即便如此仍快滿溢而出。不明白這意味著甚麼嗎?」
若容器中的水溢位,無法容納的氣息就會在體內爆裂。
即便暫時未溢位,也意味著容器隨時可能破碎成狼藉。
「沒有解決方法嗎?」
「以前說過,最快的方法是封閉丹田。」
最快且相對安全的方法終究還是封閉丹田阻斷氣息,但。
「…那不行。」
這選擇與死亡無異。
即將發生的事不止一兩件。
對仇陽天而言,自封丹田淪為凡人是不可能的選擇。
「沒有其他方法嗎?」
仇陽天的話讓神醫的眉頭緊緊皺起。
他正懊惱著即使如此也要保住武功的愚蠢執念。
對神醫而言,武人的存在向來如此。
‘把力量看得比性命還重的蠢貨們。’
只有先保住性命才能見到珍視之人。
活著才能期盼未來。
但這幫傢伙仍與撲火飛蛾無異。
神醫因不瞭解仇陽天的具體情況,只覺得憋悶不已。
難道那些事比死亡更重要嗎。
回想起那些赴死的武人,神醫只能深深皺眉。
「若不願意,倒有兩種法子。」
儘管如此仍給出方案。
畢竟這才是醫者本分。
看來並非無計可施。當仇陽天聞言神色稍霽時。
「停止增加氣量即可。保持現狀的話,運氣好或許能壽終正寢。」
“...”
言下之意。
是要他停止修煉,不再增加內力。
意味著他的實力止步於此。
這是要他止步成長,安於現狀?
或許,這話不無道理。
只要調理好那些令人不適的殘缺化境,整體還算完好。
想到中原化境武者不過千人之數,維持現狀或許也能挺直腰板活著。
可是...
‘那也不過是徒勞。’
他比誰都清楚這條路行不通。
察覺到仇陽天覆雜表情的神醫深深嘆息。
因為他明白這條路同樣走不通。
「你和其他愚人也沒甚麼不同。就那麼放不下武功嗎。」
「…抱歉。」
神醫不會明白。
仇陽天隨時都可以放棄武功。
若他願意,即便此刻自廢丹田淪為凡人也未嘗不可。
‘但那樣誰來拯救呢。’
這是必須完成的事。
並非甚麼拯救世界的漂亮話。
只需救得身邊之人便已足夠。
這身武功正是為此而存。
所以他不可能放棄變強。
「沒有…其他辦法嗎?」
確實說過還有個法子。
那就是唯一的希望嗎。
當仇陽天強嚥不安時,神醫嘆息著開口了。
「雖不能根治,延長這個期限倒是可行。」
「您的意思是…?」
「用藥降低風險程度是可以的。治癒辦不到。那是我親手也做不到的事。」
“...”
仇陽天聽著神醫的話陷入沉思。
神醫靜靜注視著這副模樣。
與仇陽天交談時,神醫始終感到某種難以名狀的異樣感。
仇陽天似乎思考完畢,手指撫著嘴唇問道。
「…那個藥,只有神醫大人能配製嗎?」
「不錯。整個中原唯我獨能做到。」
理應如此。
維持瀕碎容器之藥,仇陽天聞所未聞。
雖算得上好訊息,但關鍵在於。
「神醫大人可有將其賜予我的打算。」
神醫是否真會為他配製藥劑。
「不。我無意如此。」
對此神醫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充其量只能延長時限罷了,對於放著其他完好方法不用偏要如此的你,我甚麼都不會給予。」
“...”
面對神醫溢位怒意的聲音,仇陽天只是靜靜注視著他。
神溢覺得那道目光微妙地刺痛著自己。
「神醫。」
沉悶氛圍中仇陽天開口。
「若靠那個延續生命的話,究竟能延續多久?」
時至今日還在糾結這種問題的仇陽天讓神醫愈發惱火。
「即便藥物吸收再好,也難越不惑之年。若是藥效不濟的軀體,勉強撐過十年都算僥倖。」
聽聞此言的仇陽天像是盤算著甚麼般陷入沉思。
注視著他的神醫補充道。
「若打著靠藥物延命等待治療的算盤,趁早死心。這藥….」
「…至多十年光景。」
正當神醫要說明藥物風險時。
仇陽天卻對此渾不在意,用古井無波的聲線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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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足夠了。
“...”
乾澀到毫無韻律感的嗓音在耳畔縈繞。
漸近日暮時分。
廣場上正舉辦著慶賀毒王歸來的宴席。
神醫在居所簷廊獨坐斟酒。
「所以說….」
覆盤與仇陽天的對話時,神醫終於意識到那份違和感的源頭。
苦思許久才恍然大悟。
不,或許從最初就隱約察覺了。
‘那孩子根本不曾改變。’
並不是刺消失了、緊張感高漲。只是在刻意隱藏。
回想起了初次見到仇陽天時的場景。
當時相遇的少年雖性格暴烈,眼神卻死氣沉沉。
正是魔境事件中那些自行了斷的武人們曾擁有的眼神。
仇陽天眼裡有著完全相同的死寂。
神醫回想著這些,將酒灌進喉嚨。
‘你….’
根本對生命毫無留戀啊。神醫眼中的仇陽天正是如此。
本該更早察覺到的。
即便談論自身死亡時也顯得心事重重。
那裡沒有恐懼。
只有整理既定事項的煩瑣罷了。
容器如此不穩定,必然也會影響心理因素。
說不定平日就常要承受劇痛或頭痛。
但在神醫看來,仇陽天經歷這些時依然顯得平靜。
‘不是平靜。只是徹底麻木了。’
會被痛苦動搖的精神。
對死亡感到畏懼的恐懼。
那孩子身上早已不剩這些了。
當毒王帶著仇陽天出現時,神醫瞬間就明白了。
武者或許看不穿,但神醫的眼睛不同。
仇陽天隨時死去都不奇怪。
這正是本想簡單寒暄卻突然要他露出手腕的原因。
體內簡直一團糟。
仇陽天的氣勁勉強維持著平衡,但近乎強求。
強行維持的平衡終會在體內引發震盪。
就算硬撐著,這種狀態也維持不了多久了。
那孩子當真不知道嗎?
神醫心中只有疑問。
“...”
可即便如此,聽到能推遲十年時那副喜形於色的模樣,在神醫看來著實令人恐懼。
那並非因自己能活命而欣喜的模樣。
‘究竟是甚麼…’
是甚麼將那孩子摧殘至此。
對如今不過將及弱冠的孩子而言,他展現的模樣過於冷峻。
‘你究竟作何打算’
神醫想起最後離席的仇陽天。
不知是否忘了自己絕不贈藥的誓言,仇陽天留下改日再訪的話便離開了。
望著那背影,神醫心中如壓巨石。
目睹對己身生命毫無眷戀之人,於神醫來說便是這般感受。
「哎 嘖。」
即便如此,神醫仍會如自己所言拒絕贈藥。
製藥本非易事,藥材亦非唾手可得。
現存藥物甚至只餘留給魏雪兒的份量。
縱有藥材也無法給予那孩子,更何況此藥一旦開始服用便無法回頭。
即便後來想要封閉丹田,也來不及了。
況且這藥若初次服用後中斷,必定會損傷先天根基。
身為醫者,豈能給予這等藥物。
因這本是神醫暗自期待的相逢。
如此收場總覺莫名膈應。
正當神醫自斟自飲時。
吱呀——
門軸轉動聲傳來,有人正推門而入。
感知動靜,神醫輕哼一聲。
「哼,不是有人要找?現在這是在鬧哪樣?」
雖是有些兇狠的話語,聽到這話的人物卻只是短促一笑。
「比想象中難找呢。看來比預想的更會藏。」
沉甸甸又隱約柔和的音色。雖是佈滿歲月皺紋的老人,但舒展的肩膀與挺直的脊背昭示著他武人的身份。
「既然孩子不願意,就該想著放手。那麼強逼能成事嗎?」
呵呵。
神醫的話讓老人連連發笑。
「說是孩子,年紀倒是偏大了些。」
「年紀幾歲又有甚麼關係。」
「孩子只是暫不願見罷了,可你呢,又不是隻有我才有家人。」
「要是我敢去找,誰知道你們會搞出甚麼名堂,我怎敢讓那些孩子涉險。」
面對神醫的話語,老人未作回應,徑直朝廊簷走去。
咻——
老人抬手間酒瓶凌空浮起,轉眼就被吸入掌中。
「落魄到獨自小酌,可不像你。莫非出了甚麼事。」
「不必掛心。不過是今日特別想喝酒罷了。」
「唔…也罷。」
似乎興趣僅止於此,老人未再追問。
嗒。
老人緩步走向神懿時,身後武服獵獵作響。
武服上清晰繡著「南宮」二字。
「啊,這麼說你見過那孩子了。」
“...”
老人話語令神醫肩膀微微一顫。
「小閻羅…. 是這麼叫的吧。那個被如此稱呼的孩子。」
「想看的話就去看吧。正好你家的孩子似乎也在一起。」
神醫的話讓老人哧笑著走近,挨著神醫坐了下來。
「現在看還有點遺憾…. 等會兒再看吧。反正遲早會看到的,把快樂稍微延後也無妨。」
「你這性格還是古怪得沒救啊。」
「對你來說聽著不太舒服吧。」
老人笑著說完這話,晃了晃酒瓶。
雖是不常喝的劣質酒,但就著月亮下酒倒也不差。
不知不覺日落西山,夜空中升起滿月的夜晚。
南宮世家活著的傳奇,亦是正派武林中的至尊之一。
南方的霸主。
天尊南宮絕天靜靜望著月亮,抿了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