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
某日自天而降的魔君。
曾企圖吞噬中原 將其染成血色的魔教之主。
獨自斬殺超脫凡俗的三尊的怪物。
被神劍魏雪兒誅殺之前。
仍是公認的天下第一 縱為惡者亦不敢質疑的存在。
這本該如此。
天魔踏步之處土地腐朽潰爛。
僅憑呼吸就能讓周遭感到窒息般的威壓。
面對那道連認知都難以企及的境界差距。
光是天魔的存在本身 就矛盾地散發著令人戰慄的存在感。
僅是直面就讓人不由自主想低頭臣服 恍若面對帝王般的威嚴。
天魔本身就是如此存在。
萬魔之主。
統御世間無數魔人的根源與主宰。
回想魔教當年能瞬息侵吞中原的原因。
也是因為魔人使用的魔氣所致。
魔氣乃是武者致命的毒息。
當它滲入武者肉體的瞬間就會在丹田紮根。
那些根鬚會迅速生長擴大轉眼間就開始堵塞真氣流動的通道。
無法順暢流動的真氣對運功而言是極大的障礙。
更何況它不僅阻滯真氣還會讓被魔氣浸潤的肉身逐漸腐爛。
對武者來說魔氣無異於劇毒。
天魔正是那些魔人使用魔氣的源頭。
可以賜予權能如同降世神明。
當武林盟上空被撕裂的次元裂縫中。
傳來即將掀起血劫的宣告時。
那張帶著「有本事就來阻止」意味的笑臉至今仍烙印在我記憶裡。
她撩動垂至腰際的長髮。
纏繞氣勁凌空俯視群雄的眼神中。
浸透著能讓烈日當空的正午瞬間化作寒夜的森然。
那時的眼神。
與此刻我直面著的目光別無二致。
「為甚麼……」
本該數年之後才現世的天魔此刻正站在我面前。
雖然看起來更年少表情也不復當年那般妖豔自信。
但這存在確是天魔無疑。
咕嘟咕嘟…
體內殘存的微量魔氣正在翻湧。
彷彿在與之共鳴。
僅憑這點就足以確認眼前存在是天魔。
但比這更確鑿的證據是那雙瞳孔。
勉強及肩的黑髮與。
蒼白如死灰的肌膚。
瘦削到似乎輕觸就會折斷的身軀但這些都不是我注視的焦點。
我的視線只凝固在前方那張臉上。
與現在依偎在我懷裡的魏雪兒長得一模一樣的臉龐。
那裡面蘊含的紫色瞳孔。
雖然黑夜宮主擁有的瞳孔也是紫色。
但與天魔持有的截然不同。
紫色瞳孔正更加鮮明地閃耀著 充滿不可名狀的氣息。
看上去宛如寶石。
這意味著它有多美麗。
但是 無論多麼美麗 從中感受到的氣息並不美麗。
‘天魔。’
既然知道眼前的存在是我曾那般警惕畏懼的未來災禍。
便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為甚麼。’
咯吱。
我用力按住環抱魏雪兒肩膀的手 將她更深地摟入懷中。
目睹這一幕的天魔仍歪著頭 凝視著魏雪兒。
眉眼口鼻全都一模一樣。
雖說天魔異常消瘦 髮色與瞳色也不同。
但外在特徵完全一致。
真是怪事。
簡直匪夷所思。
而且。
似乎吃驚的不止我一人。
後方那個血淋淋癱坐的身影 也正用驚愕的眼神望著魏雪兒。
「天啊…兩個?」
定睛辨認 驚人地發現竟是黑夜宮主。
不知為何渾身是傷地癱坐著。
但感知到的氣息分明就是當時遇見的那位宮主。
‘當初拼命尋找時不見蹤影…’
這一世初次見到天魔是在黑夜宮。
當時黑夜宮主抱著天魔 消失在後方開啟的魔境門後便再未見。
之後不知散盡多少情報追尋天魔與宮主。
到底藏在哪裡才能躲得這麼徹底 一點線索都找不到。但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遇見?
「怎麼會….那個。」
宮主只是用呆愣的表情望著我懷裡抱著的魏雪兒。
也是啊。
長得那麼像 怎麼可能不覺得神奇。
天魔也用微妙的眼神打量著魏雪兒 似乎也覺得她很稀奇。
察覺到那道視線的我 把魏雪兒往懷裡摟得更緊了些。
像是要藏起來似的。
就在這時。
「公子…」
魏雪兒的指尖覆上我的手背 那觸感讓我不自覺地顫抖。
低頭看向魏雪兒。
魏雪兒的金眸也正注視著我。
「沒關係的。」
「…甚麼?」
突然聽到她說沒關係 我不由得反問。
甚麼沒關係?
「我沒事的 請放開我。」
“…!”
或許是把僵硬的身體抱得太緊了 聽到魏雪兒的話後稍稍鬆了力道。
但並沒有完全放開。
察覺到這點的魏雪兒稍作用力 試圖掙脫我的懷抱。
雖然心裡還想繼續抱著她 可方才看到的魏雪兒的眼神讓我在意 終究沒能這麼做。
脫離我懷抱的魏雪兒緩緩直起身子。
直面天魔。
唰——
將持劍的尖端對準對方 兩張完全相同的面孔在同一個空間對峙的畫面甚至顯得有些詭異。
對峙中的魏雪兒看著天魔開口道。
「你是誰。」
即便面對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她看起來也沒有慌亂。
當然 天魔亦是如此。
沙。
聽到魏雪兒問話的天魔向前邁了一步。
即使細微的動作也會讓我神經緊繃。
將氣感全力展開後,只針對天魔釋放。
以便無論發生何事都能應對。
當然,能否應對還是未知數。
魏雪兒見狀也提起了氣勢。
是耀眼的金光。
那光芒如此鮮明,彷彿與天魔形成鮮明對比。
即便面對這般氣勢,天魔的表情依然平靜。
準確說,他對魏雪兒的氣勢根本不屑一顧。天魔的腳步並非朝向她。
是朝我這邊。
天魔正向我逼近。
察覺這點的魏雪兒眸光一閃揮劍,儼然不許他再靠近半步。
咻——!
劃破虛空的劍光快得驚人。
蘊含著純淨氣息的劍鋒留下金色軌跡。
沒有絲毫猶豫的精準斬擊。
但是。
嘶嗚嗚嗚——!
天魔腳尖迸發的黑氣瞬間彈開了劍刃。
鏘——!
清越的金屬碰撞聲迴盪著。期間天魔的視線始終未投向魏雪兒。
僅一眼我就確信。
是魔氣。
方才天魔釋放的氣息,是最純粹的魔氣。
被魔氣掀翻的魏雪兒扭身避過氣浪。
那魔氣化作荊棘形態襲來,如同黑夜宮主使用的武功。
但魏雪兒柔韌的身姿輕易避開了攻擊。
接著。
‘…快動啊。’
目睹這一切的我,身體卻不知為何動彈不得。
咕嗚嗚。
「…呃….」
試圖提起氣力卻發現身體不聽使喚。
準確來說是因為丹田一隅殘留的魔氣開始不受控制地暴走。
與先前目睹黑龍劍異變時體內魔氣凝固的狀態截然不同。
這次是魔氣在阻礙我。
彷彿因見到真正主人而歡欣鼓舞般,在我體內激烈衝撞著。
和上次如出一轍。
在黑夜宮遭遇天魔那日。
與天魔揮手間引發體內魔氣尖嘯暴動的感受完全相同。
既然正主現身。
看來是不打算服從我的命令了。
‘這種時候為甚麼又不幫忙了’
在黑夜宮那時或許是因為那畜生嚎叫著牽制了天魔。
魔氣才很快平息。
但那該死的畜生崽子。
剛才還齜牙咧嘴地拼命阻撓我。
現在卻又不發一聲。
‘是存心搗亂嗎?’
強忍著幾欲爆發的嘶吼,拼命試圖挪動身體。
此刻決不能停下。
那東西不就在眼前嗎。
日後將掀起血雨腥風的存在,把我變成魔人毀掉餘生的元兇。
我輾轉掙扎至今就是為了阻止那怪物。
蟄伏魔境尋找突破化境的鑰匙,穿越現世提升境界也是。
至今拼命搜尋機緣摸爬滾打也是。
全都是為了阻止天魔。
‘媽的’
好不容易觸及化境,僅因直面天魔就要跪地屈膝。
簡直荒謬。絕不能如此。
更何況。
魏雪兒正在眼前與天魔對峙。
這就是我這輩子最不願面對的致死局面。
呃呃呃-!
閃光充斥四周。
裹著金芒的劍鋒急速揮舞。
隨之虛空中不斷浮現又消失無數劍痕。
足以讓人瞬間明白魏雪兒至今付出的努力。
果決而純粹的劍技。
若說幾年前她還是個連武功的武字都不懂的少女,任誰都會驚歎這耀眼的成長。
啪-!
踏碎地面的步法凌厲非常。
轟!
避開突刺的尖刺後揮劍斬擊。
堪稱完美的應對。
一次。
呃呃呃!
“…!”
依然無法在天魔的氣息上留下絲毫傷痕。
魔氣如鋼鐵般堅硬。
更何況天魔甚至仍未正眼看魏雪兒。
咯吱。
魏雪兒那邊傳來咬牙切齒的聲響。看來她仍打算繼續揮劍。
霎時,天魔轉頭看向魏雪兒。
同時輕抬手腕。那優雅劃過虛空的手指末端。
呼啊啊啊啊-!
「呃!」
魏雪兒被天魔迸發的魔氣掀飛。
見狀我立即撐起身子。
「魏雪兒!」
起身時撕裂般的劇痛掠過全身。
或許是因強行衝破魔氣束縛起身的緣故。
無暇顧及。必須儘快接住被擊飛的魏雪兒。
縱身躍出。
不,試圖躍出。
咣-!
若不是天魔那纖弱的手勢抓住了我的話。
試圖移動的手臂被天魔抓住。
渾身力氣頓時消散。
咚。
膝蓋跪下了。拼命想要掙扎的身體與
不斷流失的力氣相互衝突,最終只能勉強維持跪姿。
就在這個瞬間,虛脫感席捲全身。
真噁心。
明明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卻還是這般無力。
是因為體內充滿魔氣嗎?
亦或是源於本能的恐懼。
無論如何,這具已達化境的身軀變得無比脆弱是事實。
雖然嘗試著甩開那隻手。
但根本無法掙脫天魔的掌控。
對方甚至沒有用力抓握。只是虛握著做個樣子而已。
奇怪的是完全無法反抗天魔。
怎麼會這樣?
雖然用了不少真氣,戰鬥中也有些疲憊,但遠不該到這種地步。
‘…叫啊,快給我叫出聲來。’
在內心咒罵著。
明明剛才還吠叫得很兇的畜生,此刻無論怎麼喝令它發力
都毫無反應。
偏偏是這種時候。
「…甚麼情況。」
耳畔傳來聲音。
與魏雪兒相似的低沉聲線。
是天魔的聲音。
轉頭對上天魔泛著紫光的眼眸。
那瞳色瑰麗非常。
美到讓人瞬間失神,但湧到喉頭的情緒絕非這般綺麗之物。
「你…」
“…!”
哐-!
彷彿回應般,體內魔氣開始更加劇烈地翻騰。
「呃啊。」
「你是甚麼東西?」
簡直像要衝破身體逃出去似的。
魔氣的反噬太強烈了。
之前明明那麼聽話...現在想從背後捅我刀子?別他媽發瘋。
「你到底是啥?」
天魔對我的反應置若罔聞,仍用充滿疑問的語氣說著話。
每次聽到那個聲音,身體都像要炸裂般疼痛。
「天魔...這話甚麼意思?」
是在重複我方才脫口而出的話嗎。
天魔用帶著玩味的聲音向我發問。
此刻我根本無暇應答,正拼命壓制著想衝破喉嚨逃逸的魔氣。
被這種非人存在壓制帶來的無力感實在難以忍受。
往日那些摸爬滾打都成了笑話。
正當放棄的念頭開始逐漸湧現時——
咻咻-!轟隆隆-!
霎時間磅礴氣勁直衝天魔而去。
氣勁席捲四周,將周遭炸得粉碎。
連原本毫髮無損的天魔也不得不鬆開鉗制我的手,後退拉開距離。
那般恢弘強勁的氣浪——
近在咫尺的我卻毫髮無傷。
「哈啊...哈啊。」
從壓迫中解放的瞬間,積壓的呼吸終於得以釋放。
我睜著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氣勁襲來的方向。
那裡站著
魏雪兒正拍打著有些破損的衣裳走來。
她整張臉氣得皺成一團
金色氣勁裡混著異常波動。
「拿開你的髒手。」
魏雪兒特有的金色氣勁中,隱約摻著縷縷白色光暈。
‘那個。’
是見過的氣息。
怎麼可能不認得。
那是前世魏雪兒曾展現過的氣息。
「你敢用那髒手碰他試試。」
這是迄今為止從魏雪兒口中聽過的最尖銳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