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盟內的醫房。
因比武大會受傷者較多,醫房內人滿為患。
「哈啊…!」
混亂中南宮天俊吐著濁氣睜開了眼睛。
「哈啊…哈啊!」
他不斷吐出粗重的喘息,南宮天俊全身佈滿冷汗。
彷彿做了場極其可怕的噩夢。
喘息許久的南宮天俊突然察覺甚麼,慌忙掀開身上毛毯檢視下半身。
「…是…做夢嗎?」
自己經歷的一切,恍如夢境。
尤其是昏迷前感受到的下半身那毛骨悚然的觸感,堪稱真正的噩夢與地獄。
但幸好似乎並非如此。
「您沒事吧…?」
聞聲的南宮天俊猛然轉頭。
身旁坐著雪鳳慕容熙雅。
「…慕容小姐?」
南宮天俊竭力修復幾欲碎裂的面具。
瞬間全身傳來劇痛。
「…呃啊….」
身體彷彿被當作鼓面遭人捶打般咚咚作響。
南宮天俊這才認清現實。
方才的比武並非夢境。
自己
確實落敗了。
「…簡直荒唐…!」
怒氣翻湧間內力陡然上衝。
但隨著陣陣刺痛,南宮天俊蜷縮起身體。
「呃啊啊…!」
「公子…!?」
肉體痛楚自不必說,丹田傳來的絞痛亦是比武的反噬。
數次氣海被封堵的反噬。
凝聚的內力也隨之潰散。
毫不間斷肆虐的內力反噬由丹田承受。
導致他滾落地面時疲憊的身軀抽搐不止,丹田發出慘烈哀鳴。
‘…竟屈辱至此…!’
對那傢伙的怨恨愈發深重。
這次到底用了甚麼邪術?
即便不是邪術,敗給那種雜碎的事實也令人痛徹骨髓。
‘非要阻撓我到最後一刻才甘心是吧。’
怨恨到極致,只想殺之而後快。
該如何是好…該怎樣才能把那傢伙….
“…!”
南宮天俊燃燒著劇烈情緒的肩頭劇烈顫抖。
因他想起最後時刻那傢伙俯視自己的雙眼。
赤紅眼瞳中噴薄著彷彿要焚盡世界的火焰。
南宮天俊不自覺地抓住自己肩膀蜷縮起來。
‘…呃嗚…呃嗚!’
是恐懼。
這種攥緊胸口阻斷呼吸的感觸,分明就是恐懼。
身為南宮世家血脈的南宮天俊,竟對那個毛頭小子產生了恐懼。
「這樣的…這樣的…!」
在熊熊燃燒般的熾亮眼瞳深處。
他望見了深不見底的黑暗。
沒錯,就像彭宇真的眼睛——不,是比那更濃重的某種存在。
「南宮公子…您怎麼了…」
啪!
慕容熙雅的手即將觸碰身體的瞬間,被南宮天俊粗暴甩開。
「…別、別碰我。」
南宮天俊知道雪鳳對自己有所圖謀。
雖不知其目的為何。
但那副毫不掩飾的模樣讓人無法忽視。
即便如此南宮天俊仍強撐著戴上假面。
慕容熙雅作為同屬名門,留在身邊能獲得諸多益處。
她似乎也樂見其成,我想這對雙方都無損利益。
但即便是當前局面,南宮天俊也無法維持偽裝的模樣。
在自己深愛的姐姐面前慘敗的事實。
偏偏對手是奪走姐姐的那個傢伙的事實。
以及最後,自己竟對那種人感到恐懼的事實。
「為甚麼…我明明…連選擇權都得到了。」
對,定是因為未能善用融入體內的氣息。
所以才會輸給那傢伙。雖然肩膀仍在顫抖,仍強作鎮定。
只是受驚罷了。他如此堅信著。
正如他們所言,在氣息完全融入肉體合而為之前,切忌輕易使用。
‘本來就不是能隨心操控的東西。’
多次嘗試催動,雖能感知體內確有異樣氣息,卻無法自主驅使。
此刻亦然…
‘…咦?’
顫抖許久的南宮天俊終於止住了戰慄。
因為他感受到了足以令其停下的異常。
‘啊、去哪兒了…?’
原本盤踞體內的氣息消失無蹤。
「到底…到底去了哪裡…!」
慕容熙雅望著這樣的南宮天俊,收回了手。
‘…呵。’
抹去流露擔憂的顫動眼神,恢復成本該有的淡漠乾枯瞳色。
‘他本不該是這樣的人。’
原先雖有些傲慢,卻是個充滿自信與高度自尊的人。
至少去年宴會時仍是如此。
‘為何偏偏從今年開始…’
從決定要接近他的今年開始,沒想到人會變成這樣。
該說是崩壞了嗎?除此之外實在找不到別的形容。
-目前沒有治療方法。
-…要麼就反覆祈禱等待奇蹟。
-要麼就把體內的寒氣燒掉….
慕容熙雅努力抹去不願回想的記憶。
同時扯過毯子重新裹緊身體。
這才感覺寒意稍減。
‘燒掉?這要怎麼燒’
絕脈症又不是甚麼物件,怎麼可能燒得掉。
腦海裡突然閃過某個玩火的少年身影,但立刻被她甩開。
她很清楚所謂指的絕不是火系功法。
大概只是焦躁時的氣話吧。
明知如此,慕容熙雅仍止不住疲憊。
因為她知道時間所剩無幾。
所以更需要南宮家的幫助。
準確說是需要天尊的援手。
父親寧可放棄世家諸多利益也想得到助力,但那並非她所願。
在她看來那只是最終手段。
她不願讓世家承受這種感情用事的損失。
‘應該還撐得住’
比起確信,更像是自我安慰。
慕容熙雅伸向南宮天俊的手突然停住。
因為有人出現了。
「看起來比想象中精神,真是萬幸。」
“…!”
翻飛著黑色道袍現身的,正是彭家少家主。
彭宇真。
他突然出現並對南宮天俊說道。
「南宮公子,身子骨無恙的話不妨聊聊?」
含笑的容顏分明是位線條優雅的美公子。
但慕容熙雅總覺得那副模樣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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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聞如風浪。
狂風驟雨永無止境地擴散,對不明就裡者而言著實駭人。
亦或堪稱壯闊。
當然初次經歷難免害怕。
像我這般老手就毫無波瀾。
-聽說雷龍敗了?
-據說是敗給年紀小得多的武者。
-誰?莫非是那個戰勝毒鳳的張家血脈?
-老兄,訊息都傳遍江湖多久了還問這個。
-不知道就好好說人話會死嗎。
-不服氣你也去丐幫買情報啊。
雷龍南宮天俊的敗北,比毒鳳唐少烈首輪落敗引發的震動更甚。
畢竟八強戰時既有武林盟贊助,又有利益集團組成的觀眾席——
多少雙眼睛盯著,自然就有多少張嘴議論。
正因如此。
從比武臺下來的瞬間,刺眼的視線便愈發多了。
-喂喂,打敗雷龍?南宮世家那個雷龍?
-毒鳳首輪出局就合理了?
-那可是張家,盟主大人的血親啊。
-…你可知雷龍的對手是誰?
-嗯?誰啊。
-山西仇家,而且是那個劍鳳的弟弟。
-啊。
這算甚麼鬼理由?
「那個瘋子到底幹了甚麼好事…」
粗略聽說既不是比武祭,還在宴會上放煙火把半個宴會廳都燒了之類的。
盡是些可怕傳聞,比如把煩人糾纏的傢伙抓來燒掉頭髮甚麼的。
問題在於這些傳聞個個都像是仇熙鳳真會幹出來的事,令人發怵。
「……就她那性格絕對幹得出來。」
腦袋隱隱作痛。
雖說用‘仇熙鳳的弟弟’這個名頭就能擺平惹的禍很方便,但實在荒唐得讓人無語。
「太帥了,公子!」
結束比武回到營帳時,唐少烈像是早就等著似地迎了上來。
「你都看到了?」
「當然!一點沒落下全看完啦!」
她用手比劃著各種招式,像是要炫耀自己很賣力似的,模樣天真得很。
明明本人在首輪就落敗該消沉才對。比劃間唐少烈的手掌已凍得通紅。
大概是因為在寒冷天氣裡一直觀戰的緣故吧。
本想悄悄用熱氣溫暖營帳空氣,剛要運功——
「嗯。」
剛要發力卻突然停住。
因為在意起丹田裡蠕動的陌生氣息。
‘這豬崽子似的混賬…’
先前比武時從南宮天俊身上抽來的氣息。
準確說是被吸過來的氣息才麻煩。
要吃也該先打個招呼再吞…為甚麼每次碰到就直接舔個精光?
甚至都不是魔氣。
‘…問題就在這兒。’
雷龍…不對,雷龍持有這種氣息固然是個問題——
但眼下最大的問題是我居然能直接汲取這種氣息。
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吸收掉這個的。
唐少烈在旁邊不停地跟我搭話,但我只能敷衍應答,忙著觀察身體的狀況。
‘果然很相似。’
從南宮天俊那裡吸收的氣息,與過去從魏雪兒身上感受到的頗為相似。
與其說是內力,更接近道力,但又不能完全稱之為道力。
不過這也很難說是完全相同。
至少能確定的是,這不是魔氣。
反而更接近於相反的性質。
‘問題在於連這玩意兒我的身體都覺得美味在吃啊。’
就像淨化魔氣時那樣,仇炎火輪功正迅速吞噬著滲入丹田的氣息。
某種意義上簡直像在對待魔氣一樣。
咚。
「嗯?」
正思緒紛亂時,有人把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是南宮霏兒。
「怎麼了?」
“….”
見我反問,她略顯不悅地微微蹙眉。
為甚麼會這樣?
‘難道我沒聽到甚麼嗎?’
南宮霏兒本不是會為這種事生氣的性格。平時她總是更遲鈍些,甚至有時候要叫好幾聲才會應答。
看我滿臉困惑,唐少烈忍無可忍地湊近耳邊低語。
「公子大人…」
「嗯?」
「…那個,再過會兒姐姐要比武…嗚咕」
正熱心傳遞情報的唐少烈被推開了。因為南宮霏兒用手推了她。
被突然推開的唐少烈鼓起圓臉對南宮霏兒嚷道。
「姐姐!你知道這樣真的很卑鄙嗎!?」
「…不行。」
「人家是想幫姐姐啊!這種程度就通融一下嘛…!」
「還是….不行….」
「靠…!!」
「她們在搞甚麼?」
面對突然展開的局面,我正以無語的表情旁觀著,唐少烈乾咳一聲重新擺好架勢。
「…公子比試結束了,這次該輪到姐姐上場了不是嗎。」
「啊。」
「不就是想讓你給她加油嘛?」
聽到唐少烈的話,我看向南宮霏兒。
南宮霏兒沒有看我。準確說是故意不往這邊看。
注意到她耳尖微微發紅的樣子,我不禁失笑。
「原來是這麼回事?」
「……才不是…」
「才怪。」
表面裝作不在意,心裡其實暗暗期待著呢。
‘實際上我剛把她親弟弟揍了一頓回來。’
當姐姐的大抵都是這種生物吧。
不過要說起來,對姐姐感情特殊的南宮天俊才是更離譜的傢伙。
「平安回來。」
雖然我說得敷衍,南宮霏兒卻滿足地點了點頭。
雖然長髮遮住看不見臉,但光是看她更紅了的耳尖就明白了。
我沒說「要贏著回來」。
因為就算不說她也肯定會贏著回來。
…雖然比武對手仇折葉是有點可憐,但有甚麼辦法。
實力差距擺在那裡。
想起看到對陣表時,仇折葉那副如遭雷擊的苦瓜臉。
記得野營時曾見過他倆比試過幾次。
那時仇折葉連南宮霏兒的衣角都碰不到。
正因為知道這點,仇折葉才會對對陣表感到絕望吧。
‘估計那傢伙也能撈到點好處再走。’
能撈到好處的人似乎不止我一個。
南宮霏兒說不定也能得到些甚麼。
不管是名聲還是聲望。
雖然她本人好像對這些完全不感興趣。
舉個例,前世被稱為魔劍後過了一段時間時。
有次我喊她魔劍後,她還反問那是甚麼。
南宮霏兒是對世事比我更漠不關心的人。
這次人生許多事情都變了,南宮霏兒揚名天下的時機可能會提前。
本來就有傳聞說她已經有類似追隨者的傢伙了。
‘…應該是謠言吧?’
這事想想就有點可怕。
追隨者算甚麼東西...要真有的話到底是群甚麼貨色啊。
光是想象就讓我起雞皮疙瘩。
「少爺!」
有人突然掀開營帳門簾闖了進來。
是這兩天幾乎沒露面的魏雪兒。
緊接著紅華也走進來向我行禮。
「我們回來了。」
「真夠晚的。」
「非常抱歉...都是我的錯。」
紅華說道。
她沒有解釋遲到的原因。
意思是甘願受罰吧。
‘我倒沒打算懲罰她們。’
想著遲到肯定是事出有因,聽說武延也跟著去了。
當然要是惹了禍,我懷疑八成是魏雪兒乾的。
「啊、姐姐沒錯的!少爺...是我迷路才...」
果不其然,我對著坦白從寬的魏雪兒腦門就是一個爆慄。
「嗚嘰…!」
「不是說去跑腿嗎,結果迷路了?」
「…我錯啦嘛嘛…」
看錶情這回她倒是真知道錯了。
也可能是紅華捱罵讓她良心不安才這樣。
我重重嘆口氣,鬆開準備再彈一下的手,轉而揉了揉魏雪兒的頭髮。
「反正沒出啥事不就得了。」
「…嗯吶。」
雖然覺得這麼糊弄過去不太妥當。
但看著魏雪兒的臉,我照例說不出重話。
尤其是我根本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對她擺架子。
「姐姐!」
我剛鬆手,魏雪兒就迫不及待地撲進南宮霏兒懷裡。
南宮霏兒也習以為常地摟住她,輕輕梳理著她的頭髮。
乍看倒像對親暱的姐妹。
魏雪兒在南宮霏兒懷裡蹭了會兒臉,突然想起甚麼似的扭頭對我說:
「啊…!少爺!」
「嗯?」
「外面有人等著您呢!」
「誰啊?」
等我?仇折葉?還是彭雅熙?
這時間按理說不會有人來找我。
沒等我琢磨,魏雪兒就揭曉了答案。
只是這答案完全出乎意料。
「是個乞丐大叔!」
「…啥?」
我聽完立刻垮下臉。
這說法實在太離譜。
我當即訓斥她別胡說八道,但——
「哎呀!您好!我是丐幫的秋翁!這這…. 沒想到我竟能遇到名門望族的後裔…!卑微之人何德何能啊!」
按魏雪兒說的出門一看,真有個乞丐在等著。
真是乞丐般的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