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再細說慕容熙雅。
與其說是劍客,她更偏向謀士那類人。
與冷峻的言談表情相稱,總能理性地迅速決斷,在困境中也能精準選出正解。
魔境中生還者遠超預期,固然有魏雪兒等當代俊傑齊心協力的緣故。
但歸根結底,慕容熙雅才是最大功臣。
總是毫不猶豫地選擇正確道路、用理性指引方向的女子。
當她站在同一陣營時,無疑是最得力的幫手。
然而。
若成為敵人,便會化作令人無限恐懼的存在。
那麼現在。
「您好。」
她對我而言屬於哪邊呢。
「我叫慕容熙雅。」
在我看來,至少不是同伴。
******************
嗒-!
關上門回溯狀況。剛才那是…?
‘是夢嗎’
醒來就看到這般場景,難怪會以為是夢境。
那雙迎面見到的天藍色眼眸仍在眼前晃動。
‘摘了面紗’
直到昨天還嚴實遮住的面容,方才見到的慕容熙雅卻素顏朝天。
狹長眼尾勾勒出妖冶的貓相。
舉手投足間透著比誰都清楚自己美貌的自信。
雪鳳慕容熙雅。確鑿無疑。
「…甚麼情況?」
正因如此更覺蹊蹺。
為何要來找我。
若為昨日之事,該找的應是仇折葉而非我才對。
咚咚-.
門外持續傳來聲響,彷彿在催促我做出選擇。
雖想厚著臉皮關門繼續睡覺,但對方身份特殊難以如願。
最終嘆著氣將門拉開一條縫。
「有何貴幹…?」
「想來為昨日之事道聲感謝。」
「若是為此,該找的並非我…」
「該向公子致謝才對。不是嗎?」
你瞧。
慕容熙雅的眼中已充滿確信。
所以才更奇怪。
究竟是經過怎樣的思考才能得出這種結論。
「我不太明白您在說甚麼。」
事實上我昨天根本沒做甚麼特別的事。她這種反應也令人摸不著頭腦。
靜靜觀察我反應的慕容熙雅眯眼笑道。
「您一點都不驚訝呢。」
「啊?」
隨即用扇子掩住嘴唇。那是把看著眼熟的摺扇。
畢竟前世時慕容熙雅就一直隨身帶著它。
「聽到我的名字,見到真容還能如此冷淡反應的人,真是久違了。」
“...”
聽到慕容熙雅的話,我微微皺眉。
似乎反應出錯了。
「這種情況通常說明對方是漠不關心的門外漢。不過公子您看起來不像那種人呢。」
「看來您知道我是誰。」
「是的,昨天稍微調查了一下。」
慕容熙雅理直氣壯地表示調查過我的底細。
這既是出問題也能解決的自信,也是拒絕接受拙劣謊言的宣戰佈告。
慕容熙雅維持著同樣表情繼續說道。
「相反,公子您似乎早就知道我是誰了,不是嗎?」
她望著我的藍眼睛微微發亮。
果然怎麼看都是個不想扯上關係的女人。
‘多餘的敏銳直覺。’
雖然頭腦也很聰明。但慕容熙雅觀察事物的眼光本就與眾不同。
這是個有著能支撐卓越直覺的頭腦的女人。
單憑其中一點就夠讓人煩躁了。
「這難道也算甚麼問題嗎。」
「不。完全不成問題,正如方才所言,我只是來道謝的。」
「從今早就打算過來了嗎。」
「與其說是早晨…但現在更接近正午呢,仇公子。」
已經這個點了嗎?怎麼沒人叫醒我。
[是有幾個人來過]
‘老頭’
[但看見你小子鼾聲如雷的睡相,全都直接走人了]
‘...’
最近確實有點累。
要調控體內氣息,還要應付大幅增加的修煉時長進行野營。
不過都進到房間裡了居然沒人叫醒我也挺離譜。
‘…我打呼嚕?’
這話有點衝擊性。
[…現在這種狀況下還在意這個,小鬼,你果然也是個瘋子]
這明明挺重要的事您倒好。
「所以呢」
正轉動腦筋時,慕容熙雅的話語讓我從思緒中抽離。
「今日只是來露個臉」
伴隨話語傳來的涼意,恐怕不全是寒冷天氣所致。
「見面後發現,公子果然氣質非凡呢」
「您錯覺了。大概是天冷讓腦子有點遲鈍…」
這短暫相逢能感受到甚麼啊。
說著說著發現自己又不自覺用兇惡語氣說話,趕緊閉了嘴。
好在慕容熙雅似乎並不在意。
與其說不在意,更像是根本沒當回事的感覺。
「那麼改日再會」
「倒也不必….算了」
又來了又來了
每次見到她就蹦出前世常說的臺詞
明明都改掉了,難道是凍得舌頭出故障了
慕容熙雅笑著說道
「好的,那就下次再見吧。」
居然聽到了這個。該死的。
說著毫無留戀的慕容熙雅轉過身去。
緊接著往上層金層走去的慕容熙雅視線裡映出了我的身影。
這意味著我落入了她的視野範圍。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每次出現這種與前世不同的狀況時都讓人煩悶至極。
慕容熙雅經過的地方殘留的香氣鑽入鼻腔。
微微殘留的冷風是她留下的痕跡。
果然,那傢伙麻煩的體質看來還是老樣子。
「…嘖。」
慕容熙雅刻意展現的表情與動作自然得無可挑剔。
與魏雪兒的可愛或南宮霏兒清純中暗藏的妖豔都不同。
媚態。
若是普通男人恐怕早就失神陷入這濃烈的媚態沼澤。
柔若無骨的手勢與魅惑凝視的眼神,配合慕容熙雅的美貌展現出多重魅力,但
我清楚知道那全都是演技。
‘這丫頭明明沒教養到能噴毒液的程度,可看看這演技’
所以比起心跳加速只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所以說…]
「…嗯?」
在神老頭思考時插話。
語氣聽起來似乎有點生氣。
[照這麼說,你和那女人有過這樣那樣的關係?]
「這怎麼突然就往那個方向跑了?」
[這是很重要的問題]
「您從哪兒看出來的…?」
[這可是決定我要殺你還是留你的分岔路口,怎能不重要?]
“...”
突然襲來的頭痛讓我用手抹了把臉。
老頭該不會是痴呆了吧。
神老頭那副神志不清的模樣,讓我真心擔憂起來,莫非連幽靈也會得痴呆症。
******************
時值正午,匆匆洗完臉後便移步去用膳。
魏雪兒像是察覺到我已醒,特地尋來呼喚。
「少爺。」
「嗯。」
「又要吃包子嗎…?」
「怎麼?」
見我埋頭猛吃,魏雪兒呆愣著臉問道。
「不會膩嗎?」
「你吃蜜餞不也整天嚼個不停。」
「哪、哪有整天!」
「哦是嗎?要問問紅華嗎?」
“...”
這記絕殺讓魏雪兒死死抿住嘴。
瞧她微微嘟唇的模樣,顯然是鬧彆扭了。
正笑著想往她碗裡夾菜賠罪,後腦勺突然被人拍了一記。
「幹嘛?」
連頭都懶得回。
反正會坐旁邊幹這事的只有那一位。
「…後腦勺…。」
「很奇怪?」
「變得毛糙糙的…。」
南宮霏兒伸手撥弄時,指尖沾著些許溼意。
看來是想幫我整理這頭亂髮。
任她擺弄著倒也舒服,南宮霏兒卻越玩越起勁。
「…喂等等。」
察覺異樣剛想躲,她遺憾收手時已然遲了。
一旁觀望的唐少烈盯著我爆笑出聲。
「哈哈哈!仇公子…!太合適您了。」
「世上哪有這種惡趣味的玩笑。」
「不過….真的超合適的。太可愛了。」
感覺就像頭頂長了條尾巴似的。
每次搖頭都能感受到那晃盪感,我趕緊想解開頭髮。
南宮霏兒和魏雪兒卻嬉鬧著攔住了去路。
「這個不放?」
「就這樣再…保持會兒不行嗎?」
「可能嗎?」
「超配的。少爺!」
在後面擔任護衛的武延也憋著笑,這叫合適?
仇折葉也在前方緊閉著嘴別過臉去。
「喂,在笑吧?」
「啊…沒有。」
「不像沒笑的樣子。明明在偷笑。」
或許是因昨日之事鬧情緒,連寡言的仇折葉都覺得這模樣值得發笑。
‘這幫傢伙…!’
最終我打算用蠻力解開,忽然感知到的氣息讓我轉移了視線。
從樓梯走下來的,是再次用面紗遮臉的慕容熙雅。
她徑直朝這邊走來。
慕容熙雅踏著沉穩的步子走近,環視一圈後看到我時突然僵住。
即便隔著面紗,也能清晰感受到她的目光落在我頭頂。
見狀我飛快散開了頭髮。
“...”
明明主動靠近卻長久沉默,像是欲言又止。
[肩膀在抖呢。]
順著神老頭的話,我也看向慕容熙雅的肩膀。
很明顯。她的肩膀正微微發顫。
‘…該不會在憋笑吧?’
雖然慕容熙雅強忍笑意的模樣也很滑稽。
但想到自己剛才就是那副德行,更覺淒涼。
「…有何貴幹?」
「咳…沒事….」
「您好像在笑。」
「怎麼可能。是您看錯了。」
我的指正讓聲音立刻恢復了原樣。
慕容熙雅稍作清嗓後,沒對我說話而是轉向了唐少烈。
「好久不見。唐小姐。」
唐少烈對這突如其來的問候正要皺眉時,瞳孔突然放大了。
看來是認出對方了。
「…慕容小姐。」
「您認出我了呢。」
從稱呼來看似乎並不太熟。
前世也是這樣嗎。
確實沒見過這兩人待在一起。
「…您是昨天到的嗎?」
「是的,昨天偶然得到唐小姐幫助。非常感謝。」
應該是指唐少烈逼退皇甫鐵威的事。唐少烈似乎有些不自在,視線始終沒落在慕容熙雅身上。
即便如此慕容熙雅仍持續向唐少烈搭話。
「如果不介意的話,既然這麼有緣,能拼桌嗎?我也還沒用午飯。」
「您…不是不吃午飯嗎?」
「…嗯?」
我脫口而出的話讓慕容熙雅的視線轉了過來。
‘糟糕…說漏嘴了。’
這蠢舌頭又開始自作主張了。
都怪那些無關記憶總往外冒。
-那個你不吃?
-這個點吃會胃不舒服,我向來跳過午飯。
-那我吃。
-別碰。煩死了,晚上再吃。
-那你倒是早說啊!
-你又沒問。
-啊頭疼。魏雪兒去哪了,也不管管這瘋女人。
絕對稱不上美好回憶的往事。
「這個…公子怎麼會知道?」
「就那樣唄。試著猜了下居然對了。」
「啊?」
看慕容熙雅露出連這年頭都罕見的驚訝表情,我慌忙回答。
[怎麼還魂不守舍的]
老頭也憂心忡忡地說覺得哪裡不對勁。我自己也覺得反常。
怎麼突然變這樣。
間隙裡慕容熙雅忽然散發出微妙氣場,但沒多說甚麼只是重新盯著唐少烈。
「…那個。」
見慕容熙雅示意同席,唐少烈像憋尿的狗似的坐立不安。
她朝我使眼色,比起求助更像在觀察我的態度。
躊躇片刻的唐少烈向我發問。
「仇公子….能和慕容小姐並席嗎?」
與昨日展現的兇悍模樣截然不同。
過分謹慎的反應反而讓我起疑。
莫非唐少烈有甚麼把柄落在慕容熙雅手裡。
「…嚯。」
細微的感嘆詞是從慕容熙雅唇間漏出的。
她似乎對唐少烈向我請示的模樣感到意外。
我靜觀其變後點了點頭。
「可以。」
聽到回答的唐少烈輕籲一口氣。
像是安心的嘆息。
但細看之下混雜著安心與不安。
換作平時我本會拒絕。
畢竟沒必要自找不痛快。
但改變主意的理由很簡單。
慕容熙雅主動接近這點。
僅此而已。
當慕容熙雅主動接近某人時,必有深意。
再看唐少烈的反應,要是我拒絕恐怕會出甚麼亂子。
[是因為唐門的孩子嗎。]
‘硬要這麼說的話確實如此。’
[那說是為了照顧才這樣做的話何必拐彎抹角說出來。]
就是啊。
我苦笑著瞥了眼兩側正在吃飯的魏雪兒和南宮霏兒。
本想看看她們對我擅自接受慕容熙雅同席會作何反應。
幸好兩人似乎都不太在意的樣子。
雖然能看出她們的目光都落在慕容熙雅身上。
而昨晚的當事人仇折葉因為慕容熙雅突然挨著坐下,整個人僵得像塊石頭。
明明長了張俊臉,對女性的免疫力卻差得離譜。
「南宮…小姐對吧?」
落座的慕容熙雅背對著仇折葉,主動向南宮霏兒搭話。
聽到呼喚的南宮霏兒微微點頭。
其實根本不用問怎麼認出來的——任誰都能看出南宮霏兒是南宮世家的人。
極具特色的髮色和瞳色自不必說。
衣服也總是穿著南宮世家統一的青色武服。
「很高興見到你。」
「…嗯。」
「突然過來同席很抱歉,沒有打擾到你吧?」
「有一點…。」
「…甚麼?」
慕容熙雅懷疑自己聽錯了,但南宮霏兒的回答並未改變。
「是有點不自在…不過沒關係…。」
聽到這話的我在心裡暗暗吃驚。
沒想到南宮霏兒會直接承認這種客套話裡的真實感受。
‘不像她平時的作風。’
按平時南宮霏兒的性格,應該會毫不在意地就這麼算了的。
聽到這句話的慕容熙雅也顯得有些慌張。
「…哎呀,抱歉。謝謝您能理解。」
她快速道歉並輕輕笑了一聲。
這種狀況下都沒離席,看來確實有甚麼理由。
‘會是甚麼呢。’
慕容熙雅特意往這邊走的理由。
似乎和唐少烈無關。
正絞盡腦汁思考時,後背突然傳來刺痛感。
察覺到異樣的不止我一人,客棧一樓所有食客的視線都聚焦到了門口。
透過氣感捕捉到的分明是雷氣。
對我而言這已是再熟悉不過的氣息。
畢竟身邊就跟著個精通雷氣的武者。
雖遠不及南宮震的雷氣精純,也比南宮霏兒紊亂得多。
但已足夠吸引在場武者的注意。
「哦,這氣息是。」
「聽說要參賽,還真來了啊。」
周圍窸窣的議論聲意外清晰。
「毒鳳不也在場麼,沒甚麼好奇怪的。」
「話雖如此,考慮到和劍龍的過節,本以為不會來呢。」
吱呀——
在眾人低語間,客棧大門被粗暴推開。
我同時瞥向南宮霏兒的方向。
果然她臉上也露出不適的表情。
在萬眾矚目中走進來的,是個英俊到令人窒息的青年。
與美中年南宮震如出一轍的外貌,擁有和南宮霏兒髮色相同的顏色。
作為五龍三鳳之一,南宮家少家主之位已十拿九穩的男人。
雷龍南宮天俊。
他彰顯著存在感出現在了客棧。
看他身上的氣勢,似乎比上次見面時更上一層樓了。
「看來連胯下的傷也痊癒了呢。」
回想起最後一次見面時發生的事,投去了憐憫的目光。
‘那時候我確實有點過火了。’
在唐兵展會上因為他太過囂張,曾有過折斷其手臂並用腳猛踹要害的戰績。
現在想來,折斷手臂還算合理,但攻擊要害確實有點過分。
正回憶著這些,此刻才隱約明白了慕容熙雅的目的。
‘是因為那傢伙吧。’
慕容熙雅的視線也正指向南宮天俊。
若回憶起前世慕容熙雅與南宮天俊的關係,倒也不算奇怪。
‘那麼要求拼桌的目的…’
既不是唐少烈也不是我,難道是南宮霏兒?
要說不是的話,各方面又都嚴絲合縫地吻合。
渾身散發著雷氣登場的南宮天俊正自信滿滿地走來,突然停下腳步。
看來是發現這邊了。
準確地說是我身旁的南宮霏兒。
「…姐姐。」
南宮天俊這聲略帶惆悵的呼喚,讓旁觀的唐少烈突然扭頭乾嘔。
「嘔。」
「唐小姐?」
「…抱歉。看到黏糊糊的東西我就有點反胃。」
咕噥了好一陣子後,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臉。隨後深深嘆了口氣,表情立刻恢復如常。
「…現在好像活過來了。」
「呃…?」
那反應就像宿醉時喝了口熱湯般。
不管怎麼看,我覺得這傢伙最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