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出來時,英風先前的不安似乎消散了,正安靜地坐在簷廊下。
雖然看起來有些僵硬,但我想是練完功身體疲憊的緣故。
「道長。」
我一叫英風,他那原本僵硬的表情立刻明亮起來。
怎麼說呢,從表情中能感受到‘得救了…!’般的安心感。
「仇少俠!」
「讓您久等了嗎?」
「是!真的等了很久…!」
「…啊?」
本是客套話,英風卻像真心實意地回答著。
等那麼久了嗎?感覺才剛來啊。
原本坐在旁邊的魏雪兒見我出現,也啪嗒啪嗒跑了過來。
她笑得燦爛,看起來心情很好。
「道長,那我們在哪兒吃飯好呢?」
「嗯?」
聽到我的疑問,英風露出驚訝的表情。
幹嘛這麼驚訝?
外人不可能使用道人專用的食堂,而英風沒有長老級以上許可也不能離開門派。
他既然主動找來,我以為肯定帶著甚麼解決辦法。
「道長…您該不會是空著手來的吧?」
「…嘿嘿。」
嘿你個頭啊…
就算是個姑娘這麼笑也夠煩人的,更別說是個俊俏男人,讓人想把他攔腰折斷。
要不就在住處隨便吃點吧。
不過得先問問英風。
「聽說道人們都是聚餐的,您離席沒關係嗎?」
英風對我的提問露出窘迫的表情。
早就注意到了,他這副坐立不安的樣子讓人有點在意。
「我沒關係。應該不會有人太在意的。」
「…那就在住處隨便吃點吧。」
「我們吃飯嗎?」
「有甚麼現成的嗎?」
雖然差不多到飯點了,但不知道侍從們有沒有準備甚麼。
我剛想去找吃的,魏雪兒就猛地舉起了手。
「我可以做飯!」
「…紅華人呢?」
假裝沒聽見後,魏雪兒的臉色立刻垮了下來。
雖然這話有點傷人,但魏雪兒做的飯菜確實還達不到能端上臺面的水平。
我隨手攔住路過的侍從,拜託他準備餐食。
侍從似乎早已有所準備,告訴我很快就能用餐。
魏雪兒為了幫忙備餐,很自然地被侍從拉著手帶走了。
目睹這一幕的英風深深嘆了口氣。
那簡直是看破紅塵的嘆息。
「…呼,得救了。」
「您有甚麼事嗎?」
「啊…?沒、沒甚麼。」
不對,他這躲閃的眼神分明藏著事兒...
英風似乎也察覺到我目光中的探尋之意,反而更刻意地避開視線。
「飯菜馬上就好,先進來等吧。」
「啊!好的。」
聽我這麼說,英風立刻換上燦爛笑容跟著進了屋。
******************
這頓飯吃得很快。
華山供應的食材多為素菜,實在算不上美味。
‘填飽肚子就行。’
最近訓練強度大,說實話確實饞肉了。
但在道觀裡總不能公然烤肉,只能忍著。
見我這般模樣,神老頭用懶洋洋的聲音說道:
[想吃就吃唄,能怎樣]
‘…老頭?’
[又不是少林禿驢,沒必要硬忍著]
‘話是這麼說…但總要顧及旁人眼光吧’
[你最缺的就是那玩意兒,居然從烤肉裡找眼色…真令人嘆息啊]
‘...’
怎麼想都覺得這人真是華山前掌門嗎?
剛覺得可靠就冒出離譜言論,可信度一直上上下下中。
‘居然在道門烤肉的瘋事怎麼做得出來’
想一百遍都覺得有點勉強。
吃完的碗碟由侍從過來收走了。
「承蒙款待吃得很好。真的非常感謝你仇少俠。」
「能吃飽真是太好了。」
莫名變成蹭飯局的英風面對意料之外的狀況有些尷尬。
「真的…下次由我來招待美食吧。」
「前提是道長能出得了門派…?」
「…哦。」
越看越覺得英風這人似乎帶著不少憨厚氣質。
聽說是劍龍時還以為是果決的劍客來著。
怎麼這麼像鄉下青年呢?
正這麼想著喝水時,英風像是要說甚麼重要的事般開口了。
「那個…少俠。」
「在。」
「既然用餐已畢,若不冒犯的話,能否與我切磋武藝…?」
「比武?」
出乎意料的提議。
本以為會說要共同修煉,竟是比試。
上次比武輸得那麼慘,就算不怯場也該有點顧慮吧。
看起來卻毫不在意。
難道已經徹底克服了?
既不像經歷過心魔,也看不出多大猶豫。
‘比武啊’
低頭看向仍纏著繃帶的手背。
其實傷已痊癒,比武應該沒問題。
只是南宮霏兒的樣子在心頭有些揮之不去。
要是手背剛痊癒就和英風比試的事傳出去,感覺會有點麻煩。
「突然要比武,是發生甚麼事了嗎?」
「…那個,不是馬上就要開百花戰了嗎?」
「是的。」
「我…這次被師叔們安排在二代弟子的隊伍裡。」
「要和二代弟子們一起?」
平時也這樣嗎?三代弟子和二代弟子比武甚麼的
還是說因為英風的身份特殊才這麼安排。
「這和比武有甚麼關係?」
「…籌備期間禁止弟子之間私下較量。」
還有這種規矩啊….
仔細想想來華山後確實沒看過道人之間比試。
「嗯,所以想和我比試…?」
英風安靜地點了點頭。
道人之間禁止比武卻允許和外人對戰,總覺得有點奇怪。
‘…其實這種時期有外人來訪門派才更反常吧。’
英風的說法多少能理解。
站在華山立場,英風雖是三代弟子,但畢竟有梅花劍修身份,總不能把猛獸放進兔子堆裡。
不過在我看來,就算英風反過來打贏二代弟子也會惹麻煩。
那部分就交給華山自己操心吧。
「比武倒是可以…」
「啊…!太好了!」
「但今天恐怕不行。」
話音剛落英風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下次再比吧,今天我剛好要下山辦事。」
這倒不是推託,確實有下山的事要辦。
英風露出遺憾的表情說那改日再來。
…下次看來非打不可了?
不知不覺間我竟覺得有點煩。
******************
送走英風后,我立刻帶著魏雪兒下了縣。
上次是因梅花仙所託獨自下來,但這次是私事所以武延也跟著下來了。
或許是因為即將開幕的百花戰,華陰縣裡也正忙得熱火朝天。
大概可以理解為類似仇家的九龍會那種感覺?
‘總得親眼看看才知道。’
雖然可能稍有不同,但大體應該差不多。
畢竟對武林人士比斗的熱衷哪兒都一樣。
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我拽著東張西望、眼睛發亮的魏雪兒往某處走去。
看著充滿歡笑的街道,神老頭突然開口。
[現在再看,時代確實變了很多啊]
聲音裡帶著些許感慨。
‘您所處的時代可是很久以前了。’
神老頭活躍的年代分明是戰爭時期。
當然那段時期因他們的活躍而得以很快結束。
當時的城鎮想必與現在截然不同。
[真好]
‘您看起來心情不錯。’
[畢竟是我們曾經殷切期盼的世界啊…怎麼可能不好]
我無法揣測神老頭說這話時懷著怎樣的情感。
因為他與我的立場截然相反。
為尋找目標建築走了一路,突然停下腳步。
因為找到了要去的地方。
「這裡是做甚麼的?」
手裡攥著雞肉串的魏雪兒問道。
順帶一提那是武延給她買的。
建築中央寫著「盟」字,既表示隸屬武林盟經營的證明。
這裡是買賣魔物皮毛與骨頭的地方。
我在縣裡要辦的事就在這兒。
「歡迎光臨!」
店內琳琅滿目地陳列著各類獸皮獸骨。
粗略看來大多是綠級到青級的魔物材料。
更高階的貨色盟裡會直接管控,應該不會隨便拿出來賣。
「哎喲喂,美公子您怎麼屈尊光臨小店啦。」
美公子…?
這大叔看來是個老江湖。
連口水都沒沾就信口開河…
我面不改色地向店主詢問。
「想買點東西,先打聽打聽。」
「啊當然要打聽!咱們可是這帶最大的鋪子!要啥有啥!」
「那有魔石嗎?」
「啊?魔石…?」
店主被我的問題打了個措手不及。
與魔物的皮毛骨頭這些副產品不同,魔石是種毫無實用價值的物件。
雖曾有人因其美麗外形想當作寶石使用。
但很快就會褪色,最終不過是個普通石塊。
「最好是捕獲不到一天的魔石。」
所以必須找還沒褪色的。
褪色就意味著魔氣失去活性消散了。
店主表情瞬間垮掉但又立刻恢復。
八成是覺得碰上了窮主顧吧?
「這個…公子爺。」
「該不會沒有吧?」
「是…魔石本來就沒銷路,再加上最近魔物出沒減少,所有貨源都緊缺。」
「魔物變少了?」
「今年少得反常呢。」
沒有魔石倒也罷了,但魔物出沒減少這事。
‘在山西可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
魔物減少對治安固然是好事,但突然銳減這事怎麼聽都算不上好訊息。
「所以,現在是沒有魔石對吧?」
「是….零散收集的倒有一些,但您若想要帶色澤的,眼下實在沒有。」
「明白了。」
「公子,獸皮或獸骨需要嗎?正好有批上等貨…」
「不必了。」
見我斬釘截鐵回絕其他推銷,身後傳來店主嘀嘀咕咕的抱怨聲。
畢竟所求之物特殊,本就沒指望能立即到手。
‘該不會要親自去獵殺抽取吧?’
平時不想理會時它們總會自己冒出來,偏偏這種時候…
[為何要尋魔石?]
‘有些事需要驗證。’
[何事?]
此刻在我體內糾纏的氣息,以及那壓制著它的未知存在。
更糟的是每當我想運功,那玩意兒就會發瘋般躁動。
為此我現在被當作活死人兼絕症患者對待。
畢竟誰都不知道氣息何時會暴走。
既已遭神棄,醫術方面自然指望不上。
以我目前狀態,要獨自承受或馴服它實屬勉強。
選擇修煉強化又怕這身子骨撐不住。
終究得找出解決之道。
聽完神醫後想到的線索——雖無十足把握,但隱約覺得或可一試。
魔氣。
隨著回歸一同附贈的魔道天吸功。
這該死的魔功說不定正在幫我壓制氣息?
兩股相沖的氣息像抓老鼠般亂竄,要說能安然共存的原因,恐怕就是這個了。
若非天魔之力,實在找不出其他合理解釋。
‘又或者…是其他吞噬魔氣的東西。’
將侵入體內的魔氣捕捉吞噬,再以自身功力淨化的仇炎火輪功。
我可從沒聽說過仇家武學有這種效果。
若真有這種功能,前世不可能毫無察覺。
這麼說來…果然還藏著甚麼貓膩。
‘我這身體又不是甚麼怪物巢穴,怎麼淨塞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這也是經歷回歸的反噬嗎?
還是說天魔的觸手早已延伸至此?
越想越覺得噁心。
「公子公子。」
正思索間,魏雪兒突然拽住我的衣袖。
「嗯?」
「啊~!」
她獻寶似的舉起剛才那串烤串。
令人驚訝的是居然一口都沒動過。
那個魏雪兒…?
「幹嘛?」
「第一口要給公子吃!」
「你自己吃唄。」
「公子剛才又擺出那張苦瓜臉啦。」
這話讓我想起神老頭說過我藏不住心事。
我的情緒真有那麼明顯?
連魏雪兒都看不過眼要給我投餵,看來確實滿臉晦氣。
讓她擔心了吧。
我狠狠咬下一大塊雞肉。
看我狼吞虎嚥的模樣,魏雪兒笑得眉眼彎彎。
「...那...倒也沒讓你吃這麼多...!」
「嚼嚼。」
因為嘴裡塞得太滿,連發音都含糊不清。
魏雪兒孤零零地吃完了僅剩一兩塊的肉串。
她眼裡盈滿戀戀不捨的神色。
接著她用哀怨的眼神說道。
「...太好吃了...可是已經吃完了。」
魏雪兒的樣子讓我差點憋不住笑。
要是現在笑出來,嘴裡的東西會噴得到處都是。
神奇的是,光是這種小事就能讓煩悶的心情立刻好轉。
是因為魏雪兒嗎,還是重生後有甚麼東西改變了呢。
「要不再買一串?」
「誒,真的嗎?」
「嗯,再吃一串吧。」
說著就拉著魏雪兒往賣烤串的攤位走去。
買了兩串。
因為比想象中好吃,我自己也想嘗一串。
問武延要不要吃,他說在護衛中不方便便拒絕了。
就這樣吃著烤串,和魏雪兒在縣城裡閒逛。
啊對了,肉串錢是武延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