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溯。
仇陽天與南宮霏兒本該入睡的時辰。
華山派山丘最高處建造的掌門居所仍亮著燈火。
居所內梅花仙點燃一支素燭,正煮著梅子茶。
將縣裡買來的精緻茶點擺在中央,備好了兩隻茶盞。
因有客將至。
待斟滿茶盞,靜閉雙目的梅花仙忽然對著虛空開口。
「請進吧。」
話音乘著凝滯的虛空傳來,居所大門應聲而開。
吱呀。
推門而入的來客竟是劍尊。
梅花仙神色從容,似早已知曉。
劍尊穩步入內,落座於梅花仙對首。
坐定後劍尊望向梅花仙道。
「深夜叨擾,實在抱歉…。」
「無妨。正覺寂寥難遣。」
劍尊喉頭微動,啜飲面前熱茶。
這般情境下梅花仙只是靜候他道明來意。
片刻沉默後,理清心緒的劍尊終於開口。
「有惑求教掌門,特來相詢。」
值得夤夜造訪之事,梅花仙心下已隱約瞭然。
「但說無妨,洗耳恭聽。」
得此應允,劍尊直言相問。
「掌門可知…神醫所在?」
聞此問,梅花仙睜開了微闔的雙目。
雖然早已預料到會有此問,但沒想到會如此單刀直入。
看來是相當著急啊。
梅花仙回答了劍尊的提問。
「我知道。」
這比想象中更乾脆的回答反而讓劍尊瞪大了眼睛。
「連我在尋找神醫的事也知道嗎?」
「是的,我知道。還知道少林和武當正在尋找劍尊的事。」
不過究竟是在找劍尊,還是另有所圖就不得而知了。
「但為何如此輕易就告知答案呢。」
「我以為劍尊早已心知肚明才來的。」
“...”
劍尊深夜造訪梅花仙的緣由。
梅花仙明白這不只是因為華山派在陝西勢力龐大。
「難道不是這樣嗎。劍尊。」
「...確實如此。」
陝西地域遼闊。
雖已抵達,但劍尊不認為能輕易找到神醫。
若隨意釋放氣感探查,恐怕會引來他人注目。
所以至少得辛苦奔波幾日。
最初是這麼想的,但出乎劍尊預料,尋找神醫比想象中順利。
從華陰縣周邊開始搜尋果然是正確選擇——附近山間能感受到濃重的內氣。
神醫並非武者。
雖與其他醫者不同,為診脈修得微量內氣。
但絕不可能擁有如此渾厚沉重的內氣。
更何況這內氣中明顯透著道家的氣息。
還混雜著特有的梅花香。
要說這是陣法也略顯牽強。
若真要佈陣,反倒不該散發出如此強烈的存在感。
硬要說的話,稱之為結界或許更恰當。
陣法與結界的區別雖細微,用途卻有所不同。
在劍尊看來,那與其說是隱匿之物,不如說是保護之盾。
而據劍尊所知,能參與這種級別陣法的武者,整個陝西唯有一人。
「但並未確信,這才特地來向掌門當面求證。」
縱使結界再濃再強,對劍尊而言斬開闖入也非難事。
雖事態緊急,劍尊仍先尋了梅花仙。
「看來您倒未貿然闖入。」
「想著先問過方算禮數。」
「…這深夜造訪之事?」
“...”
「玩笑罷了。」
劍尊在尋找神醫。
說的是某日消失後又現身的劍尊之事。
梅花仙亦有所耳聞。
無人知曉他尋神醫的緣由。
關鍵是少林方丈與武當掌門正在搜尋這位劍尊的訊息。
‘能在那二人追查下從容周旋,足見劍尊實力非凡。’
這般想著,梅花仙忽向劍尊發問。
「可否請教您尋找神醫的緣由?」
劍尊聞言視線微垂。
「尋神醫的理由…大抵相似罷。」
梅花仙頷首應和。
中州最負盛名的醫師,眾人尋他緣由各異,本質卻無不同。
或為求生,或為救人。
梅花仙知那神醫雖口稱不願救人,卻暗中將行蹤透露給情報處。
更知這是個終日嚷著要棄醫,實則事事放不下的可憐人。
梅花仙望向劍尊。
怎麼看都不像是為了尋找神醫才來自己這裡的。
本以為已是武林高手的梅花仙,至今仍無法看透劍尊究竟達到何種境界。
她知曉世間武者都將自己與劍尊相提並論。
但唯獨梅花仙心知肚明。
劍尊始終高自己一個境界。
劍尊。
‘…真是可怕的名號。’
魏孝君配得上這個稱號卻毫無違和感。
梅花仙無法理解這樣的存在竟會為心魔所困顯露出脆弱。
‘…少林武當尋找劍尊莫非也與此有關?’
梅花仙本就與他們道不同,自然不清楚其中緣由。
在他眼裡那些號稱‘心繫中原未來’的傢伙總透著古怪。
反倒是仇輪、神醫這些只顧私利的人,骨子裡反倒藏著更多犧牲精神。
這也正是她能與之共處的緣由。
劍尊對梅花仙說道。
「…掌門。」
「在。」
「懇請告知神醫所在。」
「這非我所能決定,神醫的意願更為重要。」
「那麼,我自行破門而入也無妨吧。」
所謂那裡,想必是指神醫棲身的草廬。
聽著竟似威脅。
言下之意連結界也要強行突破。
梅花仙苦笑著回應。
「若我執意阻攔,閣下當如何?」
劍尊雖未作答,梅花仙卻已心領神會。
他說無論如何都要去見神醫。
即便與華山對立也在所不惜。
‘究竟是甚麼讓他如此急切?’
他執掌武林盟時,雖非溫吞良善之輩,卻也絕非急躁之人。
梅花仙長嘆一聲對劍尊說道。
「現在不行。」
“...”
如今神醫正在照料劍後。
仇陽天是梅花仙親自帶去的,診治過程也快若電光火石才得以成行,但這次情況不同。
「神醫此刻正診治他人。縱使劍尊即刻前往,所求之事恐難如願。」
“...”
「不過。」
一直凝視茶杯沉默的劍尊,在梅花仙呼喚時抬起了頭。
「我倒不是全無辦法。」
「…甚麼….」
梅花仙笑著問道。
「能否答應我一件事?」
劍尊仍未作答,卻整肅姿態望向梅花仙。
這該是願聞其詳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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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危機嗎。
清晨醒來就迎來危機了嗎...?
見到魏雪兒的瞬間便如此想著。
這就是危機啊。
看似稀鬆平常的情形,我腦內的警鐘卻分明在轟鳴危險。
事實上魏雪兒的眼神不也比往常不同麼。
那總垂著狗狗眼尾的溫柔臉龐不知所蹤,此刻顯得相當冷漠。
這可是整日笑盈盈的那個魏雪兒啊。
更何況當下的沉默將不安感放大了數倍。
冷汗涔涔良久,我才勉強開口。
「…早、早安?」
「嗯。」
「…這樣啊。」
冰冷的應答。
好不容易止住的冷汗似乎又冒出來了。
‘…仔細想想為甚麼我要看人臉色?’
我明明甚麼都沒做啊?
南宮霏兒突然闖進來說要一起睡還耍無賴,我才是受害者吧...?
而且為甚麼現在我也在不知不覺看魏雪兒的眼色呢。
這種時候就該以主人身份說點甚麼了。
偷偷瞥過去,魏雪兒好像總忘記自己的立場。
我看人臉色這種事根本說不通吧?
定下心神的我瞪向魏雪兒。
清澈的瞳孔裡似乎映出我的臉。
終於帶著訓斥的意味擠出一句話。
「…要吃餅乾嗎?」
「好。」
…嗯好吧。
…這種時候倒是不拒絕啊?
正不知如何是好時,身後窸窸窣窣傳來動靜,南宮霏兒支起身子。
雖然睡眼惺忪像是沒醒透,但莫名顯得很開心。
南宮霏兒朝魏雪兒揮揮手。
「…早呀。」
看著微微晃動的手指,魏雪兒蹙起眉頭。
甚至能看到眼裡泛起水光。
「姐姐…太狡猾了。」
「…啊?」
魏雪兒突然這麼說,南宮霏兒難得慌了神。
魏雪兒抽抽搭搭地繼續說。
「我也可以…和少爺一起睡的。」
說著說著魏雪兒就要哭出來。
南宮霏兒急忙湊近,用袖子擦擦她的眼角。
…這莫名其妙的狀況算甚麼?
「我也能一起睡的啦…」
與此同時魏雪兒雖然嘟嘟囔囔抱怨著甚麼,但並沒有推開南宮霏兒。
反而依偎在她懷裡用哽咽的聲音說著話。
在這詭異的狀況下我只能呆若木雞地站著。
[所以說為甚麼只會傻站著啊...]
「一起睡不就好了。」
「哈…?」
[嗯?]
南宮霏兒的話讓魏雪兒滿臉震驚地抬起頭,而我瞬間石化。
「你剛才說甚麼?」
當我反問時,南宮霏兒平靜地說道。
「一起…睡不就好了。」
這句彷彿在說這有甚麼問題的乾脆發言讓我腦內一片混亂。
且不說魏雪兒的立場問題,我原本根本沒考慮過要和南宮霏兒同床共枕。
更何況魏雪兒應該也不會期望這種事....
「姐姐,真的可以嗎…?」
看來不是這樣…?
南宮霏兒對眨著星星眼詢問的魏雪兒點了點頭。
「嗯…」
「真的真的…?」
「嗯,一起睡吧。」
總覺得話題正朝著越來越奇怪的方向發展。
出於各種考量都覺得不能放任這種狀況,我急忙插話。
「你們到底在說什…」
「少俠!早上好…」
大聲打斷對話闖進來的正是英風。
英風笑容燦爛地走進來,目光在抽泣的魏雪兒、抱著她的南宮霏兒以及旁觀的我之間來回遊移。
「那個…我,我是來傳話的...」
面對微妙的氣氛,英風的眼珠劇烈左右轉動。
「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稍、稍後再來拜訪。」
「不,你來得正好…等等別走啊道長!」
英風似乎沒聽見我的話,迅速閃身消失在屋外。
啪。
英風關門離去的聲響在寂靜的居所迴盪。
而英風再次現身居所已是半個時辰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