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唐門的路比迄今為止走過的任何道路都要安穩。
或許因為這是從村鎮通往城市的要道,管理得當的緣故。
連始終繃緊神經的護衛們也似乎稍稍放鬆了警惕。
也可能是因為與南宮這樣的名門同行。
無論如何,結果就是通往唐門的路上基本沒有大麻煩。
「所以我說啊。姐姐,最開始吃蜜餞的時候,手裡還拿著土豆,但現在那土豆看起來太難吃了啦。」
「嗯。」
「明明蜜餞那麼好吃…雖然對土豆很抱歉,但蜜餞更美味呢。」
「嗯。」
「土豆為甚麼是土豆呢…」
「嗯…嗯?」
除了那倆傢伙。
南宮霏兒那瘋婆子為甚麼總往這邊湊。
每次看見都頭疼得要命。
‘到底為甚麼要過來啊。’
明明有輛藍色馬車大喇喇停在眼前,偏要過來跟我們並排走是甚麼意思。
而且每次南宮霏兒過來時,旁邊那個嘰嘰喳喳黏著的魏雪兒也特別不聽話。
非得找個機會狠狠教訓…
「說來奇怪,姓南宮那小子居然沒來礙事。」
按他至今的表現,本該緊跟著南宮霏兒打轉才對,但南宮天俊只是默默待在馬車裡。
「這種時候反倒沒關係了嗎。」
瘋子的心思果然難以捉摸。
不知不覺出發已有段時間,太陽漸漸西沉。
南宮霏兒是武者也就罷了,魏雪兒走了這麼久還活力十足地不停和她搭話。
果然從小就不一般嗎?
「…話說吃那麼多還能這麼精神才更奇怪吧。」
魏雪兒食量驚人,吃完只是稍微圓潤了點,估計是邊吃邊運動的緣故。
這簡直就是人體奇蹟。
我吃得比她少,腰側都已經開始長贅肉了。
人生啊…
就這樣望著天空發了好一會兒呆,聚集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聲。
「看到唐門的旗幟了!」
確實如此。遠處能看見繡著字的綠色旗幟。
人數看起來比仇家和南宮家的人加起來要略少些。
我趕緊整理了下衣領。
啊,剛才小憩時把頭髮睡亂了吧。
為了這種無聊事和名門世家打交道真麻煩…
不過南宮家那邊南宮天俊和南宮霏兒已經提前發過瘋,倒省得我再應付,說來也算走運。
馬車緩緩停下,我也起身準備下車。
走出馬車時,南宮天俊已在與唐門眾人寒暄。
「好久不見啊天俊。」
「別來無恙,唐兄。」
「最近遇到甚麼煩心事?臉色不太好啊。」
「路途勞頓所致吧。」
「也是,遠道而來。沒想到連你都親自來了。」
「家姐既已承諾要來…留她獨自在家實在放心不下。」
「啊…霏兒小姐…嗯,理解。每次見到你們兄妹情深都令人羨慕,我家少烈脾氣倒是越來越暴躁了。」
南宮天俊扯出個假到極致的笑容,突然將視線轉向我。
「啊!仇少俠!請到這邊來。」
誰跟你這麼熟了?笑得像朵向日葵似的招呼我?
這副毫無破綻的親切模樣看得我胃裡泛酸。
走近後看清了正在與南宮天俊交談的青年。
這青年看著二十出頭,雖身為擅毒與暗器的唐家血脈,卻給人相當純良的印象。
他是唐家的小少主唐主奕。
雖不知現今綽號,但自魔教現世後,他將會被稱為毒代千君。
唐主奕看見我後,邁著沉穩的步伐先行過來打招呼。
「是仇少俠啊。早聽聞仇家要來我們世家作客。舟車勞頓辛苦了,在下唐主奕。」
他對明顯年幼於自己的我也行禮如儀,令人稍窺其秉性。
我也隨之回禮。
「仇家的…」
正欲報上姓名時,突然想起對南宮那群人自稱過仇折葉。啊當時幹嘛要這麼說。
總之仇折葉這混蛋真不靠譜,打從第一眼就讓人不爽。
「代仇家家主前來。他讓我轉達未能親臨的歉意。」
我隨口編造著父親根本沒說過的客套話企圖矇混過關。
所幸唐主奕似乎並不在意,始終保持著謙和笑容。
「仇家主日理萬機,自然不便前來。這本就是唐家舉辦的小小聚會,您能賞光已令寒舍蓬蓽生輝。」
正當客套話將盡時,南宮霏兒也從遠處走來。
南宮霏兒向唐主奕微微頷首致意。
「好久不見啊霏兒。」
「您好。」
「霏兒真是出落得越發標緻了,都快認不出來了。」
「您過獎了…」
「啊對了,我們家少烈耍無賴了吧?真對不起啊,這孩子還不懂事讓你受累了。」
「沒關係的….因為是約定好的。」
「你能體諒真是太好了。少烈好像等得很著急呢,天俊和仇少俠也是。趁夜色未深快啟程吧,我們這就護送您。」
終於….在唐主奕的引領下結束艱苦旅程,得以進入四川唐門。
雖然不明緣由,但要不是緊跟在我身邊的南宮霏兒和那個用殺人眼神盯著我的南宮家小子,這趟旅程本該不差…….
‘啊….好想吃包子。’
這趟旅途顯然得吃得苦中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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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唐門。
這個紮根蜀地數百年的名門正派,在暗器與毒術方面被稱作中原第一。
論鋒銳當屬南宮世家。
論霸氣首推河北彭家。
論計策莫過慕容世家。
雖較這三家可能略遜一籌,但唐門卻擁有遠勝它們的長處。
被稱為唐門絕技的暗器手法便是其自信源泉之一。
他們獨步天下的毒功與暗器固然聞名,但唐門鍛造兵器的技藝更是舉世無雙。
那些被中原第一匠人們打造的兵器。
稱之為藝術傑作也毫不為過。
且不說劍尊的佩劍,歷代武林盟主之劍亦出自唐門。
用劍的九大門派與其他世家排隊苦等的,正是經唐門淬鍊的名劍。
‘..不過那東西可不會輕易給你就是了。’
不知是唐門的名聲使然還是自尊心作祟,他們從不輕易將打造的兵器交給外人。
就算想用錢買,堂堂中原四大家族怎會淪落到缺錢變賣的地步。
總之,唐兵展說到底是場炫耀唐門耗時一年打造的高精度兵器的慶典。
硬要揣測其中用意的話,大概是想說我們手藝就是這麼牛。
對我們好點,這種好東西也能賞你們些。
多半就是這個意思吧。
實際上偶爾會在唐兵展中途撒些展示品,聽說確有此事。
我倒不稀罕。當然要是撿到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不知唐門是出於甚麼政治意圖搞這些,反正我的目標不在這兒。
‘得做好找秘藏的準備了。’
別忘了來四川的目的。
金川延歌,我是為找金川延歌的秘藏來的。
唐兵展結束後只剩三天。已知情報僅有秘藏所在區域及周邊環境。
連這些都不算確鑿訊息。
要是三天內找不到秘藏,說不定我真會破罐子破摔去公開金川延歌的情報。
‘...真夠麻煩的。’
「少爺在想甚麼這麼入神?」
「沒甚麼。」
見我愁眉苦臉抱著腦袋,魏雪兒湊過來搭話。
我跟著唐主奕的指引進入四川唐門。
雖前世也曾來過,但比起依賴模糊記憶的那時,重見的唐門威儀依然震撼。
單說當年因九龍會去過的千日商行,規模就遠不及唐門。
‘不愧是四大世家。’
這些號稱正派根基的傢伙果然規模不同。現在按指引安頓行李後,睡前想稍微逛逛才出來的。
既然沒說禁止走動,稍微轉轉應該沒問題吧。
說是出來散步,魏雪兒立刻跟著出來了,兩人開始慢慢踱步。
沿路走著出現了一片樹林。到底得多大的世家才會在宅院裡搞出森林啊?
唧唧 唧唧。每走一步都能聽到蟋蟀叫聲。
循著充盈整片樹林的蟋蟀聲,緩緩移動腳步。
前方若隱若現的螢火蟲讓人真切感受到夏日臨近。
順著小路走到人工湖。雖不是特別大的規模,但能感受到小而精緻的佈置。
對毫無浪漫細胞的我來說,飛舞的螢火蟲與浮在水面的蓮花構成的景象竟也美得驚人。
「哇啊…!」
更何況魏雪兒——果然她睜大雙眼的同時嘴角已噙著微笑。
那模樣讓我猶豫要不要摸摸她的頭。
最終還是沒有伸手。
「太美了。少爺!」
「確實。」
魏雪兒追著螢火蟲像跳舞般輕盈轉圈。我用指背揉了揉有些發熱的眼睛。
偶爾。
魏雪兒會與前世的身影重疊。
就像現在這樣。
現在的她既沒有流瀉如月華的長髮,也不復寒霜利刃般的眼神。
留著夜空般的黑髮,整天掛著不知為何那麼幸福的笑臉。
這和當時的情況相差太多了。
我為甚麼要在現在的魏雪兒身上尋找她的影子呢。
閃過的念頭讓我噗嗤笑出聲。
「想甚麼呢,不過是可笑的執念罷了。」
「誒?」
「沒甚麼,該回去了睡覺啦。」
逛到這兒應該夠盡興了。
既然已到達目的地,今天總算能睡個好覺,我拽著魏雪兒正要轉身。
「甚麼人。」
尖銳得刺耳的聲音突然響起。
我朝聲源方向轉過頭。
那裡站著滿臉驚愕的南宮霏兒,還有另一個人。
聲音的主人正是那位。陌生女子再次開口:
「此地禁止外人隨意出入。敢問閣下是?」
月光傾瀉而下,照亮了原本隱在陰影中的女子面容。
剎那間我便認出了她。
那隻在深夜依然清晰可見的深綠色眼眸就是明證。
毒妃唐少烈。
唐門史上首個萬毒不侵之體。
後來獨守蜀中,以一人之力阻擋數千魔人的鐵娘子。
而且。
也是前世死在我手裡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