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荒仙域開拓年……開拓團名額……拍賣……”
這幾個簡短的字眼，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雲天腦海中激起層層驚濤駭浪。
他微微垂下眼簾，將眼底翻湧的思緒盡數掩藏，指尖在粗糙的木質桌面上不輕不重地叩擊著，發出細微而有節奏的聲響。
明面上，四大仙宮掌控的洗仙池已然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高昂的入場費用尚在其次，那詳盡到近乎扒皮抽筋的底細盤查，才是懸在他們頭頂的致命利刃。
他們這飛昇者的身份，尤其是丹田內那尊牽扯極大的鎮天鼎，在仙宮那種嚴苛審查下絕無可能矇混過關。
一旦暴露，迎來的必將是鋪天蓋地的追殺。
若能獲取到董家售賣的開拓團名額，跟隨大批修士前往那未被完全開發的蠻荒仙域，尋找未被發現的天材地寶，其中便極有可能藏著無主且不被仙宮監視的洗仙池。
這，或許是絕境之中，上天賜予他們的一條生路。
雲天深吸一口氣，強壓住心頭那股難以抑制的悸動，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他端起面前溫熱的茶盞，輕抿一口，目光透過氤氳升騰的茶霧，不動聲色地掃過茶樓內的眾人。
方才那番關於開拓團的對話，顯然觸動了不少底層散修的隱秘心思，整個三樓的氣氛變得異常安靜。
倒是樓梯口那桌的三個年輕修士，被角落裡那獨臂老者一通毫不留情的搶白後，興致大減，草草扔下幾塊仙石結了賬，便灰溜溜地起身離去。
隨著那三人的離開，茶樓內重新恢復了平靜。
只有茶盞偶爾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以及窗外街道上隱隱約約傳來的市井叫賣聲，交織成一片鮮活的煙火氣。
雲天又極有耐心地等了一盞茶的工夫，直到確認周圍再無他人關注這邊，這才不緊不慢地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他伸手整了整略顯陳舊的青白長衫，臉龐上適時地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與好奇，徑直走向角落裡獨臂老者所在的那張桌子。
雲鎮天與周媚對視一眼，立刻心領神會。
兩人默契地跟著起身，一左一右落後雲天半步，微微佝僂著身子，低眉順眼，將老僕與丫鬟的姿態拿捏得死死的。
獨臂老者雖閉目假寐，感知卻頗為敏銳。
察覺到有人靠近，他眼皮微掀，渾濁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迅速一掃。
見是三個氣息駁雜、修為不過大乘境的尋常主僕，便又懶洋洋地重新閉上雙眼，不鹹不淡地開口：“有事？”
雲天停下腳步，雙手抱拳，深深行了一禮，姿態放得極低，語氣中帶著幾分初出茅廬的侷促與不好意思：
“這位前輩，方才在下一不小心聽到了您幾位的談話，實在是冒昧了。”
他頓了頓，臉龐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幾分窘迫的紅暈，“晚輩是從……咳，從偏遠山窩子裡出來的，頭一回出遠門，見識淺薄。敢問前輩，這‘蠻荒仙域開拓年’究竟是何來歷？晚輩聽著新鮮，實在好奇得緊，還望前輩不吝賜教。”
這話一出，原本安靜的茶樓內頓時有了些許騷動。
鄰桌那兩個灰袍散修抬起頭，用看稀奇物件般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雲天三人，眼神中滿是詫異與毫不掩飾的鄙夷。
在這仙界，連蠻荒仙域都不知道的修士，簡直比千萬裡荒漠中的沙蟲還要罕見。
獨臂老者也再次睜開雙眼，目光銳利了幾分，上下打量了雲天一番，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你們……連蠻荒仙域開拓年都不知道？”
雲天連忙撥浪鼓似的搖頭，臉上的窘迫之色更甚，連連拱手作揖：
“晚輩自小跟著師父在深山老林裡閉死關修行，前些年師父仙逝，這才大著膽子出來闖蕩。實在是……見識太少，讓前輩見笑了。”
說著，他眼珠微轉，從寬大的袖口中摸出兩塊光澤黯淡的下品仙石，上前一步，動作自然且不動聲色地放在了老者面前的桌案上。
“這點茶水錢，權當孝敬前輩，還望前輩莫要嫌棄。”
獨臂老者眼角餘光瞥見桌上的仙石，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之色，臉上的質疑與防備倒也隨之消散了大半。
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面前早已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語氣依舊不鹹不淡，卻沒了先前的排斥與冷硬：
“嘖，你們這幾個娃娃，倒也是稀罕。連這等仙域常識都不知道，看來還真是從哪個窮鄉僻壤裡鑽出來的新瓜蛋子。”
他搖了搖頭，乾枯的手指一攏，沒有絲毫推辭之意，便將那兩塊下品仙石收入袖中，緩緩開口：“罷了，老夫今日左右閒著無事，便發發善心，給你們這些後輩說道說道。”
見老者鬆口，雲鎮天眼疾手快，連忙從旁邊空桌搬來一把木椅，用袖子隨意擦了擦。
雲天十分自然地坐了下來。
而云鎮天與周媚則真如最為忠心的僕從一般，靜立在雲天身後，雙手垂立，同樣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恭謹姿態。
獨臂老者清了清嗓子，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悠遠的追憶，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在這角落裡緩緩散開：
“這蠻荒仙域開拓年，說來話長。你們可知，咱們腳下這萬墟仙陸雖廣袤無垠，卻並非這方天地的全部。在仙陸之外，那無盡的虛空深處，還散落著無數未曾被人發現的星地、秘境、乃至破碎的遠古大陸，那些地方，統稱為‘蠻荒仙域’。”
他停頓了片刻，伸出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蘸了點杯中殘存的茶水，在斑駁的桌面上畫了一個粗糙的圓圈：
“這中央仙庭，便是這方天地的絕對執掌者。每隔三百年，中央仙庭便會給麾下的東華、南明、西陵、北斗四大仙宮下達一道不容違抗的法旨，那便是開拓蠻荒仙域。”
“法旨一下，四大仙宮便要各自組織龐大的人手，深入那危機四伏的虛空，去那些未曾有人踏足過的蠻荒死地，尋找珍稀礦脈、絕世靈藥、上古遺蹟，以及……”老者說到這裡，聲音刻意壓低了幾分，意味深長地看了雲天一眼，“以及那些天地孕育、尚未被仙宮掌控的無主洗仙池。”
雲天心頭猛地一震，面上卻只是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嚮往：“原來如此……那若是找到了這些好東西，可有甚麼豐厚的獎勵？”
“嘿嘿，獎勵？”獨臂老者嘿然冷笑，豎起三根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規矩是死的，中央仙庭早已定下鐵律。凡是開拓團帶回來的資源，三成要無條件上繳歸中央仙庭，三成歸所屬的各大仙宮，剩下的四成，才歸下轄參與開拓的勢力及個人所有。”
他嗤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酸澀與嘲弄。
“聽著倒是不錯，四成也不算少。可你仔細想想，那些真正能讓人一步登天的好東西，能輪得到咱們這些無權無勢的底層散修？大頭早就被上面那些大人物和大家族暗中瓜分乾淨了。剩下那點殘羹冷炙，還要經過層層扒皮抽筋，落到咱們手裡，連口熱湯都未必喝得上。”
雲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眉頭微皺，做出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追問道：
“既是如此吃力不討好，那董家……為何也要參與其中？晚輩看這董家堡氣象不凡，似乎並非仙宮直轄的勢力吧？”
“不歸直轄？呵，你這娃娃想得太天真了。”獨臂老者冷笑連連，看雲天的眼神透著幾分無奈，“這董家雖說是傳承數萬年的修仙家族，可他們的地盤終究是紮根在東華仙陸之上，在人家東華仙宮的眼皮子底下討生活。仙宮的法旨壓下來了，你敢說半個不字？那不是老壽星吃砒霜，嫌命長了麼。”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老辣的精明：“董家這種屹立不倒的老牌家族，最是滑溜不過。他們既要維持自家在仙宮面前的恭順姿態，保住這片基業，又絕對不願讓自家耗費無數資源培養的嫡系子弟去蠻荒仙域送死。那地方九死一生，說是開拓，其實就是拿人命去填那些未知的兇險。”
“所以，每次開拓年，董家都會從仙宮那裡領回來固定攤派的名額。老夫記得上次那屆，董家被硬生生攤派了十個開拓團的名額。十個啊……”老者伸出雙手，比劃了一個手勢，語氣中帶著幾分複雜的感慨，“他們董家子弟金貴著呢，哪肯去那種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的鬼地方？可名額又必須湊齊，否則仙宮怪罪下來，便是滅頂之災。”
“那他們該如何應對？”
一直沉默的周媚適時插嘴，聲音輕柔，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好奇與不解。
“還能怎麼辦？賣唄。” 獨臂老者攤了攤僅存的臂膀，枯瘦的面龐上浮起濃濃的嘲諷，“美其名曰‘廣結善緣，雨露均霑’。那些自恃有幾分能耐、又急著尋突破機緣的散修，或是從下界千辛萬苦飛昇的‘半仙’，多半會爭著求購，不過是為搏一個虛無縹緲的前程罷了。”
“半仙？”雲天心頭狂跳，垂在袖中的雙手不自覺地微微收緊，語氣卻依舊保持著那種平淡的疑惑，“飛昇上來的修士……也願意去那種九死一生的地方？”
“怎麼不願意？”獨臂老者再次嗤笑，笑聲中透著幾分悲涼，“那些從下界殺上來的狠人，比誰都急。他們一身下界元力未曾轉化，在這仙界連最基礎的吐納修煉都困難重重，處處受制。洗仙池對他們而言，就是續命的命根子。“
“可明面上的洗仙池盡數被仙宮牢牢把持，他們無依無靠，若想進入仙宮轄下的洗仙池，就得做好無償為仙宮做苦力千年、乃至萬年的準備。非但毫無自由，能否活到重獲自由那日，更是未知。被當作炮灰白白消耗掉的飛昇者，老夫見得太多了。”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
“這樣算來，去蠻荒仙域碰運氣，反而是他們最好的出路。剛才那胖小子不是說了麼，上上屆開拓團，就有個飛昇修士，在蠻荒仙域僥倖找到了一處上古遺蹟，硬生生從裡面帶出來一枚九轉洗髓丹。那人服用之後，直接洗去凡塵濁氣，脫胎換骨，從半仙一步登天晉升至金仙初期。此事在當年鬧得沸沸揚揚，倒是千真萬確的。”
說到這裡，獨臂老者長長地嘆了口氣，將杯中最後一口殘茶一飲而盡，語氣中滿是歲月的沉澱與酸澀：“所以說啊，這世道，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有本事的，去蠻荒仙域搏一把，說不定就能逆天改命。沒本事的……”
他轉過頭，目光在雲天三人身上掃過，帶著幾分長輩般的告誡，搖了搖頭：“就老老實實在坊鎮裡找個營生待著，別去做那些不切實際的夢。”
雲天連連點頭，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樣，再次拱手道謝：“多謝前輩解惑，晚輩今日真是撥雲見日，受益匪淺。”
他遲疑了一下，又試探著、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前輩可知，這開拓團的名額，大概要多少仙石才能買下？”
獨臂老者聞言，微微眯起雙眼，那渾濁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意味深長地盯著雲天，似笑非笑地反問：“怎麼？你這小娃娃也動了心思，想去送死？”
雲天連忙擺手，訕笑不已：“晚輩哪有那個膽子，就是單純好奇問問，長長見識罷了。晚輩這點微末修為，去了還不夠那些荒獸塞牙縫的。”
老者冷哼了一聲，倒也沒有繼續深究，只是淡淡說道：“老夫若是沒記錯的話，三百年前那次，最便宜的一個名額，也賣到了一千下品仙石的天價。”
說罷，他用那隻獨臂撐著桌面，緩緩站起身來，將空蕩蕩的茶杯推到一邊，隨手拍了拍灰撲撲的衣袍：
“行了，老夫該說的都說了。你們幾個娃娃，安分守己地在坊鎮裡待著，別想那些有的沒的。蠻荒仙域那等吃人的地方，絕不是你們這種修為能去湊熱鬧的。”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三人，拄著一根不知甚麼材質的黑木柺杖，慢吞吞地走下樓梯，很快便融入了街道外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雲天目送老者離去，直到對方的氣息徹底消失在感知中，這才緩緩轉過身，重新坐回窗邊的位置。
雲鎮天與周媚也一言不發地坐回原位。
表面上看，三人依舊是一副聽了新鮮奇聞、正在回味的尋常模樣。
然而，在他們那平靜的外表之下，內心卻早已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