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的風暴雖比高空稍弱一些,卻也絕非善地。
狂風捲起房屋大小的巨石,在半空中轉瞬便被絞成漫天石粉,消散無蹤。
腳下的大地佈滿深不見底的溝壑,稍有不慎便會墜入深淵,被風暴徹底吞噬。
為節省那比性命還要寶貴的力量,三人被迫採取最原始、也最笨拙的方法——結陣前行。
他們相互依偎,呈倒三角陣型頂風而立,輪換交替、彼此扶持。
每次由其中兩人將《萬聖龍象功》催動到極致,撐起厚重的萬聖道體金芒護盾頂在前方,死死抵禦那無孔不入的黑色風刃。
而剩下的一人,則躲在兩人的庇護之下,抓緊這極其有限的喘息之機,吞服所剩不多的萬靈朱血果,拼命煉化藥力,修復乾涸的竅穴,恢復損耗的息力。
雲天此前為掩護兩個徒弟,硬抗了那名真仙大圓滿執行使的含怒一擊。
雖有替劫符擋下致命傷害,他本就受了不輕的暗傷,道基也有所受損。
在這毫無補給、只有無盡消耗的絕境中,即便他身具後天混沌體,元力底蘊遠超同階修士數倍,也漸漸顯露出不支之態,氣息愈發微弱。
為保全大局,將有限的力量用在刀刃上,雲天不得不做出一個極其冒險的決定。
他強行收起那極度消耗元力的混沌火罩,單憑肉身激發出的萬聖金芒,硬抗那毀天滅地的風暴。
風刃及體,金芒劇烈顫抖、滋滋作響。
即便有萬聖道體的強悍恢復力加持,雲天的肌膚也時常被透進來的風刃割出一道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鮮血尚未流出,便被狂暴的狂風瞬間蒸乾;傷口剛剛結痂癒合,下一瞬便被無情撕裂。
那種凌遲般的劇痛,足以讓尋常修士瞬間崩潰、心神俱裂,雲天卻硬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地扛了下來,眼底始終凝著不屈的執念。
逃亡途中,雲天並非沒有想過另闢蹊徑,尋找一條更省力的出路。
在一次輪換修整時,他試圖施展“大衍五行遁術”中的土遁之法,企圖從地下穿過這片死亡地帶,避開地表的狂風肆虐。
他雙手飛速結印,土黃色的靈光瞬間包裹全身,身形一沉,便穩穩融入了堅硬如鐵的地面。
可僅僅遁入地下不到三息工夫,一股極其強烈的生死危機便瞬間籠罩了他的心頭。
仙界的天道法則堅不可摧,遠非下界可比。
他初臨此界,尚未完全契合這方天地的本源法則,施展遁術本就勉強。
地下的泥石在天道法則的加持下,堅硬如億萬鈞精鐵,瘋狂向他擠壓而來,幾乎要將他的肉身碾成肉泥。
更要命的是,地下同樣有風暴餘波滲透,且夾雜著地脈中狂暴無序的雜亂氣息,不斷侵蝕他的經脈、損耗他的元力。
他體內的仙元力在法則排斥與泥石擠壓的雙重作用下,如洩洪般瘋狂損耗,速度竟比在地面上還要快出數倍。
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氣血翻湧不止,雲天深知再強撐下去,必定會被生生擠壓成一團肉泥。
他只得狼狽地破土而出,身形踉蹌著穩住身形,徹底絕了取巧的念頭。
接下來的日子,便是一場純粹的意志與肉身的雙重煎熬。
足足一個月的時間,三人在無盡的黑暗與狂風中,猶如三隻渺小的螻蟻,徒步跋涉了近萬里之遙。
每時每刻,每一次呼吸,都在生死邊緣徘徊掙扎,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
隨身攜帶的萬靈朱血果早已耗盡,三人只能吞服對當前修為增益甚微的萬聖果,再以秘法壓榨自身潛能,苦苦支撐著前行。
體能日漸枯竭,肉身也在風暴的反覆撕扯下傷痕累累,連意識都時常陷入模糊,全憑一股執念支撐著不曾倒下。
待到終於望見風暴邊緣透出的一縷刺目天光時,他們體內的元力與息力早已油盡燈枯,連維持最基本的護身靈光都顯得勉強至極。
三人全憑胸中不滅道心與求生執念,互相攙扶,一步一踉蹌,九死一生才堪堪踏出那片修羅煉獄,重重栽倒在荒漠之上,再無半分力氣動彈。
雲天收回飄遠的思緒,目光落在身旁的兩個徒弟身上,眼底閃過一絲疼惜。
雲鎮天那張蒼老的偽裝面容,早已在風暴的撕扯下蕩然無存,露出了原本剛毅硬朗的面龐。
此刻他緊閉雙眼,眉頭死死擰在一起,周身縈繞的南明離火極其微弱,猶如風中殘燭,隨時都可能熄滅。
周媚的情況也不容樂觀。
她那身麻裙早已破敗不堪,雖被雲天施法勉強修補遮掩,卻依舊難掩狼狽。
裸露在外的肌膚上,依舊隱隱可見一道道尚未完全癒合的細密風痕,觸目驚心。
她指尖的太陰真火同樣黯淡無光,整個人透著一股透支過度的虛弱,連呼吸都顯得異常微弱。
雲天心中暗歎,仙界果真是一步一殺機,危機四伏。
在下界,他們是呼風喚雨、立於眾生之巔的大乘期頂尖強者,抬手便可翻江倒海,俯瞰萬族。
可到了這仙界,連最底層的自然風暴都險些要了他們的性命。
那個真仙大圓滿的執行使,更是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只需一掌,便能將他們逼入絕境,生死不由自己。
雲天收回落在兩個徒弟身上的目光,緩緩合上雙眼,心神悄然沉入體內。
經脈之中,那原本如江河奔湧、勢不可擋的混沌元力,此刻竟如干涸溪流裡艱難蠕動的泥漿,不僅稀薄不堪,更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滯澀感。
這股滯澀並非單純源於力量透支,更深層的原因,是這方天地無處不在的排斥之力。
自踏入仙界的那一刻起,這種被整個世界隱隱排斥的壓抑感,便如影隨形,從未消散。
也正因為如此,他方才在風暴中施展土遁之術時,才會遭到大地法則那般狂暴的反噬。
仙界的一泥一石、一草一木,皆蘊含著高等位面的本源氣息,絕非下界的凡俗元力所能輕易驅使。
若是不能將體內的力量徹底蛻變,他們在這仙界便如同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即便只是施展一個最基礎的法術,也要付出遠超常人的代價。
更致命的是,他們沒有仙靈之軀,根本無法直接吸納、煉化這天地間遊離的仙氣。
仙氣之中夾雜著狂暴的高等位面法則碎片,若是強行納入經脈,與吞服穿腸毒藥無異,輕則經脈盡毀、修為盡廢,重則肉身崩解、爆體而亡。
他們唯有依靠極其珍貴的極品仙石,藉著功法之力小心翼翼抽絲剝繭,汲取其中最溫和純粹的一絲靈韻,方能勉強補充自身力量的消耗。
“必須儘快找到洗仙池。”
雲天在心中暗自盤算,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
洗仙池乃是仙界孕育而生的奪天地造化之物,唯有在池中洗去一身凡塵濁氣,重塑仙骨,將體內的混沌元力徹底轉化為仙元力,他們才算真正擁有了在這浩瀚仙界立足的根基。
此次前往東華仙陸,若再尋不到古賢記憶中那處隱秘的洗仙池線索,便只能另尋他途。
仙界浩瀚無垠,那些明面上的洗仙池,無一不被四大仙宮勢力嚴密掌控。
飛昇者若想踏入其中洗煉元力,勢必要經過駐守仙官的層層盤查,屆時,他們師徒三人的身份,極易暴露在北斗仙宮暗藏的爪牙眼底。
這無疑是自投羅網,自尋死路。
可相較於暴露身份的殺身之禍,眼下這般步步維艱的處境,更令人絕望。
體內混沌元力被仙界法則死死壓制,別說禦敵鬥法,便是最基礎的修煉都成了奢望。
若不能洗去一身凡塵濁氣、重塑仙骨,他們在這危機四伏的仙界之中,遲早會淪為任人宰割的魚肉,毫無還手之力。
兩害相權,終是取其輕。
“哪怕會引來仙宮追剿,也比現下這般連自保之力都沒有要強!”
雲天眼底閃過一抹決然冷芒,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困境,他終是咬了咬牙,做出了最艱難的抉擇。
思緒既定,他便不再遲疑。
翻手之間,一枚稜角分明、縈繞著濃郁乳白光暈的極品仙石已穩穩落在掌心。
他深吸一口氣,雙目微闔,《混沌道經》隨即在乾涸的經脈中艱難運轉。
仙石中純粹溫和的仙靈之氣,順著掌心勞宮穴絲絲縷縷滲入體內,宛如一泓清泉,滋潤著受損的道基與枯竭的氣海,連經脈中殘存的滯澀感,都稍稍緩解了幾分。
狹小的五行須彌陣內,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唯有仙靈之氣流轉的細微聲響,若有似無地迴盪著。
陣法光幕之外,烈日依舊毒辣灼人。
滾滾黃沙在高溫炙烤下泛著刺目的白光,連周遭的虛空都被烘得扭曲變形,透著一股詭異而壓抑的燥熱。
……
三個月光陰,在寧寂的靜坐調息中悄然流逝。
狹小的五行須彌陣內,雲天緩緩睜開雙眼,眸底閃過一絲瑩潤的靈光,褪去了先前的疲憊。
攤開的掌心中,那枚曾縈繞著濃郁乳白光暈的極品仙石,此刻已徹底失去了光澤,變得灰暗晦澀。
隨著他指尖微微一動,這枚耗盡最後一絲純粹仙靈之氣的晶石,瞬間化作一捧毫無靈性的灰色粉末,順著指縫簌簌滑落,融入地面的黃沙之中,轉瞬便沒了半點痕跡。
體內乾涸已久的氣海,終於重新充盈起來。
雖說僅恢復到全盛時期的七成,且那股屬於仙界法則的排斥與滯澀感,依舊如跗骨之蛆般盤踞在經脈深處,揮之不去,但那種隨時可能油盡燈枯的致命虛弱感,總算徹底消散一空。
身側忽然傳來細微的衣物摩擦聲,打破了陣內的寧靜。
雲鎮天與周媚相繼結束了漫長的調息,緩緩睜開雙眼。
兩人原本慘白如紙的面色,總算恢復了些許紅潤,褪去了之前的瀕死之色。
周身縈繞的南明離火與太陰真火,也擺脫了往日的搖搖欲墜,變得穩固而沉寂,內斂不發。
他們的狀態與雲天相差無幾,體內的仙靈力皆恢復到七成上下,雖未完全復原,卻也堪堪有了幾分自保的底氣。
雲天緩緩站起身來,舒展了一下筋骨,體內骨骼頓時發出一陣細密如爆豆般的轟鳴聲,沉悶而有力。
他抬手捏出一道法訣,指尖銀芒一閃而逝,籠罩四周的五行須彌陣靈光瞬間消散,沒了半分蹤跡。
陣法光幕消散的剎那,外界灼熱的氣浪夾雜著粗糙的砂礫瞬間倒灌進來,打在臉上隱隱作痛。
“不能再等了。”
雲天眉頭微蹙,卻未理會撲面而來的黃沙與燥熱,目光穿透被高溫扭曲的熱浪,徑直投向來時的方向。
極遠處的天際線上,那片橫亙在天地盡頭的黑色風暴帶,依舊在瘋狂肆虐,接天連地,威勢駭人。
然而,憑著他過人的神魂之力,卻清晰地察覺到,那毀天滅地的風暴威勢,已然比他們剛逃出來時弱了一截。
“那巽風風暴帶的風力,已然減弱三成有餘。” 雲天聲音微沉,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們尚且能察覺這般異動,息風坊那位真仙大圓滿的執行使,斷無道理毫無所覺。此人狠辣陰鷙,心機深沉,若賊心不死,循著我等逃亡路線追殺而來,以我們如今狀態,便只如砧板魚肉,再無半分還手之力。”
聽到“真仙大圓滿”五個字,雲鎮天眸中驟然掠過一抹森寒冷意,雙拳猛地攥緊,指節迸發出一連串噼啪脆響,難掩心中的憤懣與不甘。
周媚亦是默然頷首,嬌美容顏之上,盡是凝重之色。
在下界之時,他們皆是一方強者,何曾受過這等窩囊氣,被一人逼得如同喪家之犬般倉皇逃竄,遁入這絕境之中。
可他們深知,形勢比人強,在這舉步維艱的仙界,暫避鋒芒、隱忍前行,才是唯一的活路,貿然逞強,只會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師尊所言極是,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速速動身。”
雲鎮天壓下心中的怒火,沉聲應道,語氣中滿是急切。
三人沒有半分拖泥帶水,迅速辨明東華仙陸的方位,身形一晃,毅然破空飛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