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數日,避風居七號房的房門便再未開啟過半分。
房內,雲天師徒三人盤膝靜坐於床榻之上,屏息凝神,全神貫注地抓緊每一寸光陰,竭力適應仙界那無處不在的法則壓制。
體內元力緩緩流轉,一遍遍沖刷著經脈,試圖與這方天地的仙道法則相融。
與房內的靜謐截然不同,避風居一樓的喧鬧大堂中,氣氛卻透著幾分詭異的壓抑。
這幾日來,總有數名身披黑色勁裝的黑沙幫幫眾在此盤桓不去。
他們佔著靠窗的幾張八仙桌,桌上擺滿了靈酒靈肉,表面上划拳行令、飲酒作樂,一副放浪形骸之態,實則一雙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眸,總會狀若無意地掃向通往二樓的木質樓梯。
這些幫眾仗著背後有那位執行使撐腰,在息風坊中向來橫行霸道,無人敢惹。
每次吃飽喝足,他們往往只是隨意抹了抹嘴,丟下一句“記在賬上”,便大搖大擺地離去,那些欠下的酒錢飯錢,到最後終究是不了了之。
避風居的掌櫃是個乾瘦的老頭,此刻正站在櫃檯後,手指撥弄著算盤,臉上滿是化不開的苦澀與無奈。
他思來想去,也不知自己這小本經營的客棧哪裡得罪了這些瘟神,卻又萬萬不敢出言驅趕。
他只能強顏歡笑,吩咐夥計們好酒好菜好生伺候,只盼著這些煞星能早日厭煩,自行離去。
時光在這般壓抑的氛圍中悄然流逝,轉眼便過了近十日。
七號房內,雲鎮天與周媚相繼睜開雙眼,眸中靈光一閃而逝。
兩人周身原本略顯生澀滯緩的靈力波動,此刻已變得圓融如意、運轉自如。
令人驚異的是,他們竟比雲天先一步,徹底適應了仙界的天道壓制。
雲天內視自身,感受著體內依舊運轉滯澀的元力,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師徒三人略一推敲,便道出了其中緣由。
雲鎮天與周媚的身軀,乃是往生蓮藕這等天地奇物重塑而成,天生便易於契合這仙界的仙道法則。
而他雖是後天混沌體,天賦異稟,卻終究是從下界一步步修煉飛昇而來,軀體內殘存的凡塵氣息更為濃重,想要徹底適應仙界法則,還需一番水磨工夫。
“無妨,這不過是時間問題。”
雲天神色淡然,語氣平靜無波,並未因自身進度稍緩而生出半分急躁。
雲鎮天閒來無事,便將全部心思都撲在了《千幻隱匿術》上。
他本是仙界大能殘魂轉世,兩世修行的底蘊深厚無比,悟性更是冠絕同輩。
不過短短几日,他便硬生生對這門秘術做出了極為精妙的改進,彌補了原本的諸多不足。
“師尊,您看。”
雲鎮天指尖輕掐法訣,周身原本縈繞的半仙氣息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一絲不剩。
緊接著,一股略顯斑駁、虛浮的仙元之力,從他體內絲絲縷縷地散發出來,氣息微弱且駁雜。
雲天與周媚定睛細看,皆是眼前一亮,眼中閃過幾分讚許。
改進後的《千幻隱匿術》,竟能將體內那些尚未完全轉化為仙元的元力盡數封鎖、隱匿,只將已然轉化完成的那一絲仙元之力顯化於外。
如此一來,他們身上那極為顯眼的“半仙之姿”便被徹底掩蓋。
再配上這刻意營造出的虛浮氣息,竟與這仙界底層那些根基不穩、修為淺薄的土著散修一模一樣,相似度足有七八成,足以以假亂真。
“好!鎮天,你這改進,當真是雪中送炭。”雲天眼中讚賞更甚。
有了這等精妙的遮掩之術,他們在這危機四伏的息風坊中行走,安全性無疑成倍暴漲,也能省去諸多不必要的麻煩。
當即,雲天與周媚也毫不遲疑,立刻著手修習這改進後的《千幻隱匿術》。
轉眼間,半月時光匆匆而過。
這一日,雲天正閉目靜坐,運轉《混沌道經》的法門,持續打磨體內元力,試圖進一步適應仙界的法則壓制。
就在這時,樓下大堂內驟然傳來一陣極不和諧的嘈雜叫嚷聲,桌椅碰撞的脆響、粗鄙的怒罵聲交織在一起,瞬間打破了客棧多日來的平靜。
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順著樓梯蔓延而上,雜亂而沉重。
“叩叩叩!”
“客官!請開開門,配合一下!坊中黑沙幫正在捉拿偷盜重寶的要犯,還請各位下樓做個配合調查!”
夥計那帶著幾分驚惶與焦急的公鴨嗓,在走廊裡來回迴盪,他挨個兒敲響房門,重複著這句一字不差的說辭。
很快,腳步聲便停在了七號房的門外,緊接著,“叩叩叩”的敲門聲如期響起,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股潛在的壓迫感。
屋內,雲天面色一凜,原本閉合的雙眸驟然睜開,深邃的眼底閃過一抹冷冽的寒芒。
他與身旁的雲鎮天、周媚互視一眼,無需多言,彼此已然心領神會。
“變裝。”
雲天低聲吐出兩個字,語氣沉穩。
三人不約而同地運轉起改進後的《千幻隱匿術》,周身泛起一層微弱的靈光,光影流轉間,三人的模樣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雲天身形悄然拔高了寸許,化作一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公子哥,面容普通,眉宇間卻帶著幾分蒼白與虛弱。
他隨手取出一件青白色長衫披在身上,手中還多了一把摺扇,故作附庸風雅之態,模樣毫不起眼。
雲鎮天則直接將身形矮下半截,背脊微微佝僂,臉龐上瞬間佈滿了褐色的老年斑與深深的皺紋,頭髮也變得花白,化作一個年過半百、唯唯諾諾的老僕。
至於周媚,她則斂去了那足以傾倒眾生的絕美容顏,肌膚變得微黃粗糙,眼角微微下垂,化作一個姿色普通的貼身丫鬟。
三人身上的氣息皆顯現為真仙初期之境,且氣息駁雜虛浮,與那些在仙界底層摸爬滾打的土著別無二致。
做完這一切,雲天大袖一揮,幾道微光閃過,佈置在房間四周的五行須彌陣陣旗被他一一拔起,收入丹田之內,徹底抹去了他們在此修煉的痕跡。
隨後,他率先抬手推開房門,雲鎮天與周媚一左一右,低眉順眼地緊隨其後,姿態恭敬。
走廊上,已有不少被驚擾的住客罵罵咧咧地走出房間,一個個滿臉不悅,在夥計的連聲賠罪下,不情不願地向一樓走去。
雲天三人混在人群之中,身形普通、氣息平常,絲毫沒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剛踏下最後一級樓梯,一股濃烈刺骨的煞氣便撲面而來,帶著血腥味與蠻橫的威壓,令人心頭一緊。
雲天抬眼望去,只見一樓寬敞的大堂內,已被黑沙幫幫眾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近十名身著黑色勁裝、手持法器的黑沙幫幫眾,如同一堵厚重的肉牆,死死堵住了客棧的大門。
領頭之人,身材魁梧如鐵塔,滿臉橫肉,下巴上長著一圈鋼針般的絡腮大鬍子,手中倒提著一把寒光凜冽的九環大刀。
雲天目光一凝,認出此人赫然是那日初入息風坊時,對周媚心存不軌、行齷齪之事的那個莽漢!
此刻,那大鬍子一雙銅鈴般的眼眸瞪得滾圓,目光如餓狼般死死盯著每一個從樓梯上走下來的住客,眼神中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貪婪與希冀,彷彿在等待著最肥美的獵物落入自己的陷阱。
然而,隨著二樓的住客盡數匯聚在一樓大堂,大鬍子臉上的希冀漸漸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狐疑與暴躁。
他掃遍全場,竟沒有發現半點符合目標的氣息。
大鬍子粗暴地推開擋在面前的一名散修,大步走到那乾瘦的客棧掌櫃面前,將手中沉重的九環大刀狠狠拍在旁邊的木桌上。
“砰!”一聲沉悶的巨響,木桌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桌腿微微彎曲,險些散架。
“就這些了?”
大鬍子怒目圓睜,語氣兇狠,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了掌櫃的臉上,周身的煞氣愈發濃烈。
掌櫃嚇得渾身一哆嗦,腰彎得更低了,擠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笑臉,連連點頭哈腰:“魯爺,全……全都在這兒了,一個不落,小人不敢隱瞞!”
大鬍子煩躁地撓了撓油膩的頭髮,臉上的橫肉擠在一起,神色愈發難看。
他的目光再次如刀子般在人群中反覆掃視,不肯放過任何一個角落,心中滿是疑惑與不甘。
他與息風堂管事鄧賢早已事前合計妥當,那名隨手便能拿出上品仙石的闊綽漢子,必定是前些日子剛入坊市的那三名“半仙”之一。
他們斷定,這三人定是某個隱世修仙家族出來歷練的弟子,身上必定還藏著不少重寶。
如今外界巽風風暴肆虐,息風坊被風暴圍困,宛如一個天然的囚籠,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正是他們殺人越貨、奪取寶物的絕佳時機。
經過這十餘日的暗中盯梢,大鬍子早已按捺不住心頭的貪念,在請示了執行使大人並獲得默許後,便迫不及待地帶人前來,想要一舉拿捏這三隻肥羊,奪取他們身上的寶物。
可眼前這群人,一個個氣息虛浮、仙力駁雜,神色間不是麻木便是怯懦,分明都是些在仙界底層摸爬滾打的老油條,哪裡有半分“半仙之姿”的影子?
那三個氣息特殊的半仙,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難道那三個雛兒還能憑空飛了不成?”
大鬍子心中暗自咒罵,可事到如今,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
他總不能空手而歸,辜負執行使的默許,也丟不起黑沙幫的臉面。
他猛地轉過身,面向大堂內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冷笑,聲音粗啞如破鑼:
“都給老子聽好了!本幫接到執行使大人的法旨,捉拿盜竊息風堂重寶的賊人!那賊人極其狡猾,擅長易容之術。今日,你們都得給老子好好配合搜身,若有半點隱瞞,或是敢反抗……”
說到此處,大鬍子眼中兇光大盛,手中的九環大刀猛地揚起,刀身之上靈光暴漲。
“轟——!”
一聲巨響過後,他身旁那張堅硬的鐵木桌瞬間被狂暴的刀氣劈成了漫天齏粉,木屑如鋒利的暗器般四下飛濺。
掌櫃站在一旁,心疼得臉頰直抽搐。
可他只能死死咬著嘴唇,連一個字都不敢吭,生怕惹惱了這尊煞星。
大堂內的人群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的不滿與騷動。
搜身,對於修士而言,乃是奇恥大辱。
更何況這些黑沙幫幫眾向來貪婪,搜身不過是藉口,實則是想借機搜刮他們身上的財物,中飽私囊。
不少修士面露怒色,卻礙於黑沙幫的勢力,不敢輕易發作。
“怎麼?有意見?”
大鬍子拖長了音調,聲音如同悶雷般在大堂內炸響,真仙中期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而出,如山嶽般狠狠壓在眾人心頭,令人喘不過氣來。
那幾名心中不服、試圖開口反抗的散修,在這股威壓之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到了嘴邊的話也硬生生嚥了回去。
大堂內再次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一個個給老子排好隊,走上前來,接受搜身檢查!誰敢推諉拖延,休怪老子刀下無情!”
大鬍子厲聲喝道,語氣蠻橫至極,隨後揮手示意身旁的手下上前,準備開始搜身。
人群后方,雲天輕搖摺扇,面色平靜如水。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大堂四周,將黑沙幫幫眾的站位與神色盡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師尊!”
一道帶著森寒殺意的傳音,悄然傳入雲天的識海之中,正是身側化作丫鬟模樣的周媚。
“這廝欺人太甚,徒兒願出手將其斬殺!”
雲天眸光微斂,手中的摺扇輕輕合攏,用扇尖在掌心輕輕敲擊了一下。
隨後,一道平穩至極的傳音,同時落入雲鎮天與周媚的耳中,語氣沉穩而堅定:
“再等等。這客棧外定然還有黑沙幫的眼線,一旦我們動手,訊息必定會快速傳出去,引來那位執行使就麻煩了。輪到我們時,聽我號令,動手務必要乾淨利落,速戰速決,絕不能讓他發出半點傳訊訊號。”
“是,師尊!”
雲鎮天與周媚同聲應諾,聲音透過傳音傳入雲天識海。
兩人微微低垂的眼眸深處,皆閃過一抹壓抑到極致的興奮與凌厲。
周身的氣息雖依舊虛浮,卻隱隱透著一股致命的鋒芒,只待雲天一聲令下,便會瞬間爆發。
大堂內,搜身已然開始。
黑沙幫的幫眾一個個神色兇悍,粗暴地扯開一名散修的衣襟,強行奪過其儲物袋探查,動作蠻橫無禮,引來那名散修一陣屈辱的悶哼,卻又敢怒不敢言。
隊伍正一點一點地向著雲天三人所在的位置,緩緩推進。
空氣中的緊張氣息愈發濃重,一場暗藏的殺機,也在悄然醞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