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
這是雲天為自己劃下的生死線。
功德金光護罩外,是能吞噬神念、腐蝕萬物的漆黑海水。
刺耳的“滋啦”聲響,如同億萬只飢餓的兇獸在啃噬著光罩,每一息都帶走海量的功德之力與元力。
雲天體內的元力星海,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磅礴的混沌元力化作洪流,瘋狂湧向護罩,維持著這風雨飄搖中的唯一生機。
他眼神沉凝如鐵,摒棄了一切雜念。
目力被催發到了極致,雙瞳之中彷彿有星辰幻滅,在這片被功德金光勉強照亮的方寸世界裡,搜尋著任何與眾不同的痕跡。
腳下的純白沙床,柔軟得不可思議。
每一粒沙子都散發著聖潔而純粹的氣息,與頭頂那吞噬一切的漆黑“天幕”遙相呼應。
一黑一白。
一生一死。
一終結,一新生。
輪迴的真意,在此地被演繹到了最原始、最極致的境地。
雲天每踏出一步,神魂本源深處的那張輪迴絲盤都在瘋狂嗡鳴,貪婪地汲取著這股精純至極的本源道韻。
這是一種痛並快樂著的體驗。
神魂在被飛速滋養的同時,也在被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瘋狂消耗著。
時間,在一呼一吸間無情流逝。
護罩的光芒,已經從最初的璀璨奪目,變得略微黯淡。
半炷香的時間,已然過半。
雲天的心,也隨之下沉了半分。
就在這時,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目光如利劍出鞘,死死鎖定在前方約莫三十丈外的一處景象。
在那片一望無際的純白沙床中,有一塊區域,呈現出一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深邃漆黑。
那是一塊約莫巴掌大小,半埋在沙礫中的不規則石塊。
它通體玄黑如墨玉,表面光滑,沒有任何紋路,卻彷彿蘊藏著一種能將所有光線都吸進去的詭異魔力。
更讓雲天心神劇震的是,當他凝神望去,竟在那玄黑的玉石內部,看到了億萬星辰般的光點在緩緩流轉、生滅!
那不是幻覺!
那是一片被封印在石頭內部的……微縮星空!
三千弱水玉!
雲天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動了一下。
這正是自那枚從蓮花秘境內所得玉簡中所提及的,煉製五行須彌陣所需的主材之一,水屬性頂尖神料!
他不再猶豫,身形一晃,頂著那恐怖的水壓,瞬間跨越了三十丈的距離,來到了這塊玄黑玉石的近前。
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環顧四周,確認沒有其他潛在的危險。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體內的混沌元力與氣血之力同時爆發!
《萬聖龍象功》運轉到極致,手臂肌肉虯結,青筋暴起,一股撼山斷嶽的恐怖巨力匯聚於右掌。
他一把抓向那半埋在沙中的三千弱水玉。
然而,下一刻,雲天的臉色驟然一變!
入手處,一股難以想象的沉重感轟然傳來!
那感覺,根本不像是抓住了一塊巴掌大的玉石,而像是試圖以一己之力,去撼動一片真正的浩瀚星空!
“起!”
雲天低吼一聲,手臂之上金芒亮起,煉虛初期的肉身神藏之力,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徹底爆發!
腳下的純白沙床,被他踩得轟然下陷數尺!
那塊三千弱水玉,終於被他從沙礫中,一寸寸地……拔了出來!
饒是以雲天如今堪比上古兇獸的萬聖道體,在將這塊玉石完全託舉起來的瞬間,整條右臂的骨骼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太重了!
這其中蘊含的,根本不是單純的重量,而是一種源自法則層面的鎮壓之力!
雲天不敢耽擱,左手儲物戒光芒一閃,在動用神念都無比艱難的環境下,強行將這塊沉重無比的玄玉收了進去。
幾乎在三千弱水玉消失的瞬間,雲天體外的功德金光護罩,發出一聲哀鳴,光芒驟然黯淡到了極致,彷彿隨時都會破滅。
他體內的元力星海,更是傳來一陣空虛之感。
“走!”
雲天心中警鐘狂鳴,再不敢有半分停留。
他雙腿猛地一蹬,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之箭,向著那漆黑的“天幕”急速衝去。
僅僅是上浮的過程,都讓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當他衝破那層玄黑色的“鏡面”,重新回到白沙丘上時,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差點跌倒在地。
他臉色蒼白如紙,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體內的元力與神魂,都已瀕臨枯竭的邊緣。
僅僅一次下潛,前後不到半炷香的工夫,竟讓他這個法體雙修、底蘊雄渾到駭人的煉虛中期修士,耗盡了所有力量。
雲天心中湧起一陣後怕。
他可以肯定,換做任何一個同階修士,甚至是合體初期的強者,若是沒有功德金光護體,恐怕在入水的瞬間,就會被那恐怖的輪迴道韻沖刷得神魂崩潰,道消身殞!
但當他的目光落在儲物戒指上時,所有的後怕都化作了難以抑制的欣喜。
這個險,值得!
他立刻盤膝坐下,取出一枚九芝虛神丹吞入腹中,開始爭分奪秒地恢復起來。
……
一個多時辰後,狀態重回巔峰的雲天,沒有絲毫猶豫,再次來到先前遁出的位置,縱身躍入那片死寂的輪迴之湖。
時間,在這反覆的探尋與恢復中,無情地流逝。
雲天的行動,也變得愈發高效而冷酷。
下潛,搜尋,時間一到,立刻返回,吞丹恢復。
整個過程,如同一臺被精密設定好的機器。
他的丹藥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消耗著。
但收穫,同樣是巨大的。
在接下來的兩次下潛中,他又幸運地尋到了三塊大小不一的三千弱水玉。
與此同時,他對輪迴法則的感悟,也在這種極限的沖刷與洗禮之下,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飛速完善著。
輪迴絲盤上的金色絲線,愈發璀璨、愈發繁複。
然而,隨著他不斷向著冥海深處推進,一個嚴峻的問題,擺在了他的面前。
他至今,仍未找到一塊真正蘊含著“三生魂源”的三生石。
反倒是找到了好幾塊內部空空如也,只剩下石殼,魂源早已流逝殆盡的廢石。
這個發現,讓雲天的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時間的緊迫,一絲焦躁的情緒,開始在他古井無波的心湖中悄然滋生。
不知不覺,三日已過。
雲天已經向著冥海的縱深之地,推進了數十里。
此地的湖水,似乎也變得更加“粘稠”,水下的深度,已然接近千丈。
這意味著,他每次下潛,都需要耗費更多的時間與力量在路上。
如今,他能真正在海底停留搜尋的時間,已經被壓縮到了不足一盞茶的工夫。
靈丹,還剩下一半。
但作為護身根本的九品金蓮蓮子,卻只剩下不到十粒。
他還需要留下一粒,作為日後催育金蓮的火種。
也就是說,他此行最多……只剩下九次下潛的機會!
白色沙丘上,雲天緩緩睜開雙眼。
經過近兩個時辰的休整,他的精氣神再次恢復到了最巔峰的狀態。
他站起身,遙望著遠方那片平靜如墨的湖面,眼神中的焦躁與不安,盡數被一抹不容動搖的決然所取代。
沒有退路!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決絕的灰色遁光,義無反顧地衝向冥海深處。
“噗通!”
一聲輕響,玄黑色的“鏡面”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漣漪,瞬間又恢復了那亙古不變的死寂。
雲天的身影,消失無蹤。
……
第七次下潛。
功德金光護罩的光芒,已經黯淡到了極致,如風中殘燭,彷彿下一息就會徹底熄滅。
雲天體內的元力星海,早已不見了璀璨,只剩下零星幾點黯淡的星光在勉力支撐。
他的神魂,更是傳來陣陣針扎般的刺痛,這是消耗過度的徵兆。
一盞茶的時間,即將耗盡。
依舊一無所獲。
雲天眼底深處,終於還是不可避免地劃過一絲絕望。
難道,真的要無功而返?
就在他準備放棄,轉身向上衝去的剎那,他的目光,忽然被一抹異樣的光彩所吸引。
那不是任何物質發出的光。
那是一種……彷彿從時光長河中滲透而出的,虛幻而又真實的光暈。
雲天猛地轉頭,死死盯住左前方百丈之外。
只見在那片純白無瑕的沙床之上,靜靜地躺著一塊不過拳頭大小的石頭。
它與周圍那些廢棄的石殼截然不同。
此石,通體呈現出一種混沌的灰白色,表面並不光滑,反而佈滿了歲月沖刷的古樸痕跡。
它沒有三千弱水玉那般吞噬光線的霸道,也沒有任何能量波動溢位。
但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周圍的漆黑海水與純白沙礫,竟在它周邊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
最為奇特的是,當雲天凝神望去,竟看到石頭內部,有三道顏色各異的流光,正在以一種玄奧無比的軌跡,緩緩糾纏、流轉。
一道呈深沉的灰,代表著逝去的過往。
一道呈璀璨的白,象徵著鮮活的當下。
還有一道,則是飄渺虛幻的無色,預示著不可捉摸的未來。
三道流光彼此交織,迴圈往復,彷彿在演繹著一個生靈從誕生到寂滅,再入輪迴的完整宿命。
三生魂源!
找到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瞬間沖垮了雲天心中所有的疲憊與絕望。
他再也顧不得節省最後的力量,身形如鬼魅般一閃,瞬間出現在那塊三生石旁。
他伸出手,一把抓了過去。
沒有三千弱水玉那般撼動星辰的沉重,入手處,輕若無物。
但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無形阻力,卻讓他無法將其拿起。
那是一種時間與宿命的隔閡,彷彿在告訴他,凡俗之手,不可觸碰三生。
雲天心神劇震,立刻反應過來。
他心念一動,神魂本源中那張瘋狂演化了數日的輪迴絲盤,轟然震顫!
一股精純至極的輪迴道韻,順著他的手臂,湧向掌心。
當這股屬於他自己的輪迴之力,觸碰到三生石的剎那,那股源自宿命的阻力,悄然消散。
三生石被他穩穩地託在了掌心。
成了!
雲天心中剛升起這個念頭,還來不及感受那份沉甸甸的喜悅,便強行催動最後一絲神念,將此石收入儲物戒指。
然而,就在三生石消失的瞬間——
轟!!!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古老而浩瀚的意志,彷彿一頭沉睡了億萬載的太古巨獸,在這片死寂的海底,驟然甦醒!
那不是聲音,也不是任何形式的能量波動。
那是一道冰冷、淡漠,視萬物為芻狗的……目光。
這道目光,從冥海的最深處投射而來,瞬間掃過了整片海底世界。
雲天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靈魂都在無法抑制地劇烈戰慄!
這股氣息……他永世難忘!
雖然與當初在修羅戰場血溪中,感受到的修羅王那種毀天滅地的暴虐殺伐截然不同。
但那種位階上的絕對碾壓,那種自己在其面前渺小如塵埃,對方一個念頭便可將自己抹殺億萬次的恐怖威壓,卻是如出一轍!
冥海之底,竟真的存在著一尊堪比修羅王的可怕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