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息之後。
這片廣袤的草原上空,再也不見一名鬼修的身影。
只剩下近千名阿修羅戰士,他們停下追擊的腳步,仰天舉起拳頭,發出震天的勝利歡呼。
也就在此時,那股毀滅天地的氣息,徹底籠罩了這方天地。
所有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上至合體境的阿修羅強者,下至普通的阿修羅戰士,所有阿修羅,都在同一時間,收斂了所有戰意與驕傲,朝著那氣息的源頭,恭敬無比地匍匐在虛空之中,瑟瑟發抖。
天空,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蔽日,而是光線本身,彷彿被一個無形的黑洞吞噬了。
一個難以用言語描述的身影,在遙遠的天際緩緩浮現。
他彷彿就是毀滅的化身,是寂滅的源頭。
僅僅是站在那裡,整個世界的法則都在哀鳴,空間在他周身呈現出一種即將崩塌的旋渦狀。
雲天只是透過法陣的縫隙,驚慌地瞥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的神魂便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混沌元嬰都暗淡了下去,彷彿直視了不可名狀的禁忌。
他猛地收回目光,死死低下頭,連神念都不敢再探出分毫,整個人蜷縮在石縫深處,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太可怕了!
沒有了血溪與血霧的阻隔,如此近距離地感受這股威壓,那種源於生命本源的渺小與恐懼,比在血溪之中強烈了千百倍!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巨龍腳下的一隻螻蟻,只要對方一個無意識的念頭,自己就會被碾得粉身碎骨。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屏息藏好,期盼這個恐怖的存在,不會注意到自己這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
雲天眼角的餘光,絕望地看著草原上空那道幽黑的空間通道,在失去了法力維持後,正在一點一點地……緩緩閉合。
在他所藏匿之地的上空,近千名阿修羅族人匍匐在虛空兩側,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道路。
那道身影無聲無息地移動,來到了草原正上方。
雲天終於看清了他的模樣。
同樣是三頭六臂,但其體型足足比那些合體境的雄性阿修羅大出幾圈,身高近三丈,如同一座移動的血山。
他周身沒有燃燒的血焰,也沒有外放的法力波動,只有純粹、凝練到極致的殺戮與毀滅法則,交織成暗紅色的實體紋路,烙印在他赤紅色的面板上。
他走過時,兩旁跪伏的阿修羅戰士,連靈魂都在顫慄,身體抖如篩糠。
阿修羅王。
他六隻圓睜的怒眼,漠然地掃過那已然徹底閉合的空間通道,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遺憾,只有一種視萬物為芻狗的絕對平靜與不屑。
彷彿那逃走的千餘鬼修,不過是幾隻僥倖溜走的蟲子,不值得他多投去半分關注。
他回過身,俯瞰著自己的部族戰士。
一隻巨口微張,低沉嘶啞,卻又蘊含著無上威嚴的聲音飄散開來。
雲天聽不懂那語言,卻能從那音節中感受到一種古老的、源自血脈的律動。
隨後,阿修羅王六隻手臂隨意一揮。
剎那間,數以千計的血紅晶石憑空浮現,如同下了一場璀璨的晶石雨,精準地飄向每一個匍匐著的阿修羅戰士。
正是血海晶石!
按照修為高低、戰功大小,落至每個戰士面前的晶石大小不一。
那名戰力滔天的雌性阿修羅面前,懸浮著一塊人頭大小、光芒最盛的晶石。
而最普通的戰士,也得到了一塊拳頭大小的。
所有得到賞賜的阿修羅,臉上都浮現出難以抑制的狂喜與虔誠。
他們齊齊發出一個古怪而洪亮的音調,那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了崇拜與感恩的浪潮。
阿修羅王的三顆頭顱緩緩轉動,掃視著草原的四方。
他的目光,似乎在雲天藏身之處停頓了那麼一剎。
雲天的心跳瞬間停止!
但他很快發現,那目光中只有戲謔與微末的不屑,隨即就移開了。
他被發現了,但也被徹底無視了。
在那等存在眼中,一隻化神境的“蟲子”,甚至不值得他抬手抹去。
下一息。
“轟!”
一聲沉悶的音爆撕裂長空。
阿修羅王那龐大的身影原地消失,沒有撕裂空間,而是以一種超越了理解的速度,純粹依靠肉身力量撞破了空間障壁,不知去向。
直到十數息後,那股壓得萬物失聲的恐怖氣息才緩緩散去。
匍匐的阿修羅大軍,這才敢微微直起身子,滿眼狂熱與敬畏地望向君王消失的方向。
那名雌性阿修羅頭領又高聲下達了幾個命令,近千阿修羅戰士組成的軍陣,才帶著勝利的喜悅與收穫的滿足,浩浩蕩蕩地朝著來路飛去。
雲天依舊一動不動地僵在石縫中。
他等了足足半個時辰,直到神念再也感知不到任何強大的氣息,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全身的肌肉僵硬,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就在這時,草原的另一頭,幾道殘存的鬼影踉蹌地現身,他們看著空無一物的草原,臉上寫滿了絕望。
他們是和雲天一樣,在最後關頭被嚇住,不敢妄動而錯過了通道的鬼界散修。
等待他們的,或許只有死亡,或是祈禱能熬到下一個千年,戰場再次開啟。
“怎麼樣?被那頭渡劫期的阿修羅嚇傻了?”
雲鎮天帶著一絲調侃的聲音,在雲天心湖中響起。
雲天沒有回話,只是苦笑。
他確實被嚇到了。
那是境界與法則深度的雙重碾壓,是生命層次的絕對壓制,任何化神修士面對此景,都只會比他更不堪。
雲鎮天見他心神仍有些不穩,寬慰道:“無需如此,等你將自身領悟的幾種大道法則融會貫通,未必會比他差。眼下,還是想想怎麼出去吧。”
“那空間通道已經閉合,憑你現在的實力,想強行撕開一道穩定的通道還不夠。難道真要在此地耗上千年?”
雲天抬眼,望向那片空間波動已經趨於平緩的虛空,搖了搖頭。
“當然要出去。”
他的聲音很平靜,“我可沒時間在這裡浪費千年。”
話音未落,他左手手掌一翻。
一抹青濛濛的靈光自他掌心綻放,驅散了周遭些許陰冷。
一張巴掌大小的古樸玉符,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此符非金非玉,通體呈現一種溫潤的青色,其上無數玄奧繁複的銀色紋路如同活物般緩緩流淌,散發出一股濃郁至極的空間律動。
破界符!
這曾是他在下界時,耗費巨大代價才煉製成功的壓箱底保命之物,珍貴無比,煉成之後還從未動用過。
用它打通兩個大千世界之間的界域壁壘,無異於蚍蜉撼樹。
但這修羅戰場,終究只是依附於幽冥鬼界的一方小世界,兩界之間的空間壁壘本就相對薄弱。
更何況,就在不久前,“右判官”以合體境大能的修為,強行撕裂過此處的空間。
那道被斬開的裂縫雖然已經癒合,但其所在的空間結構,在短時間內都會處於一種不穩定的脆弱狀態。
雲天有超過八成的把握。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殘影,悄無聲息地遁至草原上空,正是先前空間通道消失的那片虛空。
他不再有任何遲疑。
一口氣深吸入腹,體內氣海翻騰,磅礴的混沌元力順著經脈狂湧而出,瘋狂地灌入掌心的青色玉符!
嗡——
玉符彷彿一頭被喚醒的遠古巨獸,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青色光華暴漲,沖天而起。
那光華在雲天身前飛速交織,化作一個直徑丈許、不斷高速旋轉的符文旋渦。
四周的空間承受不住這股力量,開始劇烈地扭曲、褶皺。
一道道漆黑如墨的細小空間裂縫,在漩渦周圍不斷生滅,發出“咔咔”的脆響,如同冰面在開裂,令人牙酸。
雲天神情專注,將自身神魂之力催發到極致,如無數看不見的絲線,精準地操控著破界符那狂暴的力量,對準記憶中空間最薄弱的那個點,猛地刺去!
“破!”
一聲低喝,自他口中吐出。
轟隆!
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並非在空氣中傳播,而是在空間層面炸開。
前方的虛空,宛如被重錘擊中的鏡面,猛然間向內塌陷。
一個僅能容納一人透過、邊緣閃爍著毀滅電弧的漆黑洞口,赫然顯現。
狂暴無匹的空間亂流,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的火山,從那洞口中瘋狂噴湧而出,將下方大片的草原瞬間絞成最原始的微塵。
雲天對此早有預料,沒有片刻的耽擱。
他右手一翻,又一枚通體銀白、散發著柔和光暈的玉符出現在手中。
渡虛神符!
元力注入,玉符瞬間化作一團璀璨的銀光,形成一層凝實的護盾,將他全身籠罩。
做完這一切,他身形一縱,如一支離弦之箭,沒有半分留戀地一頭扎進了那個不穩定、隨時可能崩潰的漆黑洞口之中。
天旋地轉!
無盡的撕扯力與鋒銳無匹的空間切割之力,從四面八方瘋狂湧來。
然而,這些足以將尋常化神修士瞬間撕成碎片的恐怖力量,在接觸到那層銀色護盾的剎那,便被一股柔和而堅韌的力量盡數排斥在外,無法傷及他分毫。
不知在這五彩斑斕與無盡黑暗交織的空間亂流中穿行了多久。
當眼前光線一亮時,一股強烈的失重感傳來。
他整個人從半空中跌出,踉蹌著降落在一片堅硬冰冷的黑石地面上。
一股濃郁至極的鬼氣與陰煞之氣,混雜著淡淡的硫磺味道,撲面而來。
他,回來了。
雲天沒有絲毫放鬆,穩住身形,神念如潮水般鋪開,警惕地掃視四周。
這裡是一片荒涼死寂的山嶺,入目所及,盡是嶙峋的黑色怪石,寸草不生。
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陰魂氣息,極遠之處,還隱隱傳來陣陣令人心悸的鬼哭狼嚎之聲。
此地,絕不是他當初進入修羅戰場時的血屠荒原。
他迅速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枚記錄著幽冥鬼界地輿圖的玉簡,神念沉入其中,將周圍的地形與玉簡中的記載飛速比對。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臉上浮現出一絲古怪的神色。
他現在所處之地,名為“孤魂嶺”。
而這孤魂嶺,距離幽冥界的核心——幽冥帝都,竟然只有不足千里的路程。
這破界符的隨機傳送,倒是陰差陽錯地為他省去了海量的奔波功夫。
雲天收起玉簡,心中念頭一動,悄然催動了”千幻隱匿術“。
他的身形與面容在一陣模糊的光影中開始變化,體內的骨骼發出一連串細微的“噼啪”聲響。
不過轉瞬之間,他便換上了一個面容普通、氣質陰沉的中年鬼修。
就連他散發出的修為氣息,也被精準地壓制在化神初期,並且顯得駁雜不純,像極了那些靠吞噬陰魂強行提升上來的散修。
做完這一切,他才徹底放下心來。
辨明瞭帝都所在的方向,他將自身氣息收斂到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的程度,化作一道毫不起眼的灰色遁光,貼著地面,朝著那座幽冥界的中心之城,悄然遁去。
他下一個目的地“冥海”,位於幽冥鬼界的北域,那是“閻羅城”的勢力範圍。
而幽冥帝都,正位於十大王城的中心,城內必定設有通往各大王城的遠距離傳送法陣,可以為他節省難以計數的時間。
一路上,不時有不開眼的陰魂鬼物,被他這“化神初期”的鬼修氣息所吸引,試圖前來分一杯羹。
雲天甚至懶得動手。
他只是將一絲在修羅戰場中新領悟的殺戮法則氣息,不經意間釋放出去。
那赤裸裸、純粹無比的殺伐之意,讓那些低階陰魂如同見了天敵,發出一聲聲驚恐的尖嘯,瞬間作鳥獸散,一溜煙地遁逃得無影無蹤。
殺戮法則,在震懾這些宵小之輩時,效果出奇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