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奈何樓”中走出,外界的喧囂彷彿被一層無形的隔膜擋住,再也無法侵擾雲天分毫。
他那張偽裝出的蒼老面容下,一雙原本略顯渾濁的眸子,此刻已然亮得驚人,深邃的瞳孔中倒映著城北那座高聳入雲、戒備森嚴的城主府輪廓。
血海晶石!
這四個字,如同一顆投入心湖的巨石,徹底改變了他所有的航向。
他不再有絲毫猶豫,邁開腳步,徑直朝著那座散發著陰冷與威嚴的龐大建築群走去。
城主府門前,氣氛比往日肅殺百倍。
身著玄黑色與純白色制式法袍的鬼差分列兩側,個個氣息沉凝,修為皆在煉虛之境。
他們手持魂鎖,目光如電,在空曠的廣場上來回掃視,讓平日裡習慣在此接取任務的散修們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雲天的出現,就如同一滴冷水落入滾油。
他那化神初期、暮氣沉沉的身影,孤零零地走向府門,瞬間吸引了所有鬼差的注意。
十幾道煉虛境修士的威壓與神念,如同十幾座無形的山嶽,剎那間齊齊壓在了雲天身上。
空氣彷彿都變得粘稠起來。
雲天內心一凜,但表面功夫卻做得分毫不差。
他身形一頓,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個底層修士面對強權的緊張與惶恐,腰背也下意識地佝僂了幾分。
他對著眾鬼差的方向,遠遠地便拱起手,臉上擠出一個僵硬而討好的笑容。
“各……各位大人,小老兒……小老兒是來報名,想參加那修羅戰場的。”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將一個年老體衰、卻又渴望最後一搏的鬼修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聽到“報名”二字,那股山崩海嘯般的壓力驟然一鬆。
眾鬼差臉上的警惕化為了毫不掩飾的嫌棄與不耐。
其中一個看似小頭目的黑衣鬼差,甚至連正眼都懶得瞧他,只是抬了抬下巴,朝著右側一座偏殿的方向一指。
“去那裡報名!”
那語氣,如同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雲天如蒙大赦,連連作揖稱謝,這才邁著有些蹣跚的步子,快步走向那座三層高的偏殿。
一踏入殿門,裡面的景象讓雲天心中一定。
大殿之內,已有十數名鬼修排成一列,正在等候著甚麼。
隊伍盡頭的櫃檯後,一名白衣煉虛境鬼差正埋頭處理著文書。
這些人,顯然都是衝著修羅戰場的名額來的。
雲天目光飛快一掃,心中有了數。
排隊的鬼修中,七八成都是煉虛境強者,氣息或霸道或陰柔,個個都不是易與之輩。
像他這般化神修為的,算上他自己,也僅僅只有三人。
他不動聲色地排在了隊伍的最後方,收斂全部心神,安靜等候。
“吳林,煉虛中期,符合入軍標準。拿好身份令牌,半年後持牌來城主府前集合。”
櫃檯後的白衣鬼差聲音冰冷,將一枚篆刻著符文的黑色令牌遞給了隊伍最前方的壯漢。
那壯漢接過令牌,臉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連連稱謝後,大笑著轉身離去。
隊伍緩緩向前。
很快,輪到了一名化神境的中年鬼修。
“化神中期?”
白衣鬼差終於抬起頭,眉頭緊鎖地打量著眼前的中年人,語氣中充滿了審視。
那中年鬼修不卑不亢,拱手道:“晚輩是一名煉丹宗師。”
說著,他取出一枚通體幽綠、雕刻著丹爐圖樣的玉佩,遞了過去。
鬼差接過玉佩,神識探入其中,原本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微微點頭,連態度都緩和了不少。
“確是帝都丹堂的信物。姓名?”
“全慶。”
鬼差飛快地記錄完畢,同樣取出一塊令牌遞給對方:“半年後持牌集合,你可加入大軍的補給隊。”
全慶接過令牌,小心收好自己的信物,臉上滿是歡喜,拱手稱謝後快步離開。
雲天在隊尾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愈發明瞭。
煉虛境,直接透過。
化神境,則需要展現出特殊的價值。
一炷香的工夫轉瞬即逝,終於輪到了雲天。
當那白衣鬼差的目光落在雲天身上時,他那本就皺起的眉頭,幾乎擰成了一個疙瘩。
化神初期。
氣息孱弱,暮氣沉沉,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你,有甚麼特長?”鬼差的聲音裡充滿了不耐與輕蔑,彷彿多問一句都是在浪費時間。
雲天拱了拱手,臉上露出幾分窘迫與訕然,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道:“回大人,小老兒……沒甚麼特長,就是……想用陰石,換一個名額。”
“呵。”
白衣鬼差發出一聲滿是嘲諷的嗤笑,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臂環胸,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雲天。
“一億陰石!花錢當炮灰,我們多多益善!”
雲天聞言,臉上立刻浮現出無比肉疼的表情,彷彿被人割了心頭肉一般。
他顫顫巍巍地從懷中摸出一個儲物袋,磨蹭了半天,才戀戀不捨地遞了上去。
白衣鬼差一把將儲物袋奪過,神念粗暴地探入。
下一刻,他微微一怔。
儲物袋內,堆放著的並非他想象中的下品或中品陰石,而是一堆光華璀璨的上品陰石,不多不少,正好一億之數。
他有些意外地瞥了雲天一眼,似乎沒想到這麼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傢伙,竟真能拿出如此一筆鉅款。
但意外歸意外,他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哐當。”
一塊黑漆漆,看起來像是用凡鐵隨意打造,連邊角都未曾打磨光滑的鐵牌,被他扔在了櫃檯上。
“半年後集合。你的身份是‘散軍’,進入戰場後,不得與大軍一同行動,生死自負!”
雲天連忙上前,雙手捧起那塊冰冷的鐵牌,如獲至寶。
“是,是!多謝大人!多謝大人指點!”
他在那白衣鬼差看白痴一樣的目光中,千恩萬謝地躬身退出了大殿。
直到走出殿門,轉過拐角,確認無人注意,雲天臉上的惶恐與肉疼才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內心的狂喜!
散軍!
進入戰場後不得與大軍一同行動!
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結果!
秦玄驅使宗內弟子當做炮灰,一個個悍不畏死衝向業火的場景,還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腦海中。
所謂的“大軍庇護”,在真正的危險面前,不過是上位者手中最好用的擋箭牌和消耗品。
看似失去了保障,實則獲得了至關重要的自由!
這一個億的陰石,買來的不是一個炮灰名額,而是整個修羅戰場中,最珍貴的自主權!
他低頭看著手中這塊粗糙的鐵牌,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將鐵牌妥善收好,雲天沒有在城主府附近多做停留,迅速返回了客棧。
關上房門,佈下法陣,整個世界再次安靜下來。
他盤膝而坐,翻手取出一枚黃澄澄的萬聖果,幾口吞入腹中。
距離修羅戰場開啟還有半年。
這半年,他要將自己的修為,繼續向前推進!
……
半年光陰,於修士而言,不過是數次深層次的吐納。
客棧的靜室內,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
這一日,盤膝而坐的雲天,身軀微不可察地一震。
外界,一股股混亂而磅礴的靈力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掀起滔天漣漪,蠻橫地衝破了靜室陣法的隔絕,將他從深度的入定中驚醒。
他睜開雙眼,眸中沒有絲毫被打擾的惱怒,反而閃過一抹滿足。
內視己身,《萬聖龍象功》在海量萬聖果的支撐下,又一次有了肉眼可見的精進。
筋骨皮膜之間,那股凝練的力量感,比半年前又厚重了一分。
這種每一分付出都能換來切實回報的感覺,正是他踏上這漫漫仙途的根源動力。
雲天站起身,骨節發出一連串細密的爆鳴。
他仔細檢查了一番自己的儀容與狀態,那張蒼老的面容,那化神初期的孱弱氣息,依舊無懈可擊。
他這才揮手收起陣旗,推門而出。
客棧之外,街道早已不復往日的秩序。
無數鬼修匯聚成奔騰的洪流,行色匆匆,卻又不加掩飾臉上那混雜著激動與貪婪的神情,朝著同一個方向湧去。
城北,城主府。
雲天混入人潮,毫不起眼,跟隨著這股洪流,一步步走向那座威嚴的府邸。
當他抵達城主府前那片廣闊得足以容納數萬人的廣場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微微一震。
那密密麻麻站著的三百名鬼修,竟有八成以上,都是煉虛境的強者!
剩下的三四十人,也皆是化神後期乃至大圓滿的修為。
像他這般,明面上只有化神初期的,放眼全場,竟是獨一份。
雲天手持那枚粗糙的鐵質令牌,來到廣場入口處一個臨時設定的檢查點前。
負責檢查的是兩名身著黑、白制式法袍的鬼差,皆是煉虛後期修為,氣息森然。
當其中一名黑袍鬼差的目光落在雲天遞過來的鐵牌上時,他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咧開,發出一聲滿是譏諷的嗤笑。
“散軍?去那邊角落候著!”
他抬手,隨意地指向廣場邊緣最不起眼的一隅。
雲天順著他的指引望去。
只見在那片空地上,稀稀拉拉地站著十幾個鬼修,個個神情落寞,氣息也遠不如廣場中央那些煉虛強者們那般強盛。
這些人,顯然便是與他一樣,花費了鉅額陰石才換來“炮灰”資格的散修。
雲天依言,沉默地走了過去。
他剛剛在那十幾人身旁站定,幾道混雜著審視與不屑的目光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當察覺到雲天這副老態龍鍾、氣息孱弱到彷彿隨時都會魂飛魄散的模樣時,那些本就處於鄙視鏈底端的“散軍”們,竟也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一絲更為深刻的鄙夷。
彷彿他的存在,拉低了他們這個“炮灰”陣營的整體水準。
雲天心中無言。
沒想到都是花錢買命的炮灰,竟然也有著屬於他們自己的鄙視鏈。
他懶得理會這些人的目光,只是安靜地站在最角落的位置,垂下眼簾,靜靜等待著大軍的開拔。
時間流逝,直至午時三刻。
“嗚——”
一聲低沉、悠遠,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號角聲,驟然響徹天地。
廣場上原本嘈雜的議論聲瞬間消失,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城主府門前那高高的白玉階梯。
在萬眾矚目之下,四道身影,自府門內緩緩走出。
為首一人,身著一襲青色儒衫,面容溫文爾雅,看起來不過四十許歲年紀,宛如一位飽讀詩書的凡間大儒。
然而,他周身那浩瀚如淵海的陰靈氣息,以及行走之間,令周遭空間都泛起陣陣法則漣漪的恐怖威壓,卻昭示著他至高無上的身份。
轉輪城之主,轉輪王——薛劍!
一位修為已臻至大乘後期的恐怖存在,更是一名冠絕鬼界的陣道大家!
也正因如此,連線清坤靈界與渾天魔域的跨界域傳送陣,才會設立在這轉輪城,而非鬼界帝都。
在薛劍的身旁,並肩而立著一名身著純白法袍的男子。
那法袍的衣領、袖口皆用玄金色絲線繡著繁複的流雲紋,左胸前更是用金線繡著兩個古樸的篆字——“無常”。
此人面容白皙,一對柳葉眉下,是勾魂攝魄的丹鳳眼,長相竟是異常的妖冶柔媚。
若非那清晰可見的喉結,任誰都會將他錯認為一名絕色女子。
他,便是轉輪王薛劍的左膀右臂之一,此次出征大軍的最高統帥,“白無常”李毓秀!
合體境大圓滿修為!
在他們二人身後,還跟著另外兩名同樣身著白色法袍的合體境後期鬼修,乃是此次大軍的副帥。
四人身後,百名修為清一色達到煉虛境的鬼差,身著黑、白兩色法袍,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從四人兩側黑白分明地分開,走下臺階,在下方三百鬼修前方,迅速列成一個森然的方陣。
一股鐵血肅殺之氣,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