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謐的幻陣空間內,雲天盤膝而坐。
他的心神早已穿透皮肉,沉入左腕那串溫潤的養魂木手鐲之中,與那股熟悉而親切的神念波動緊密相連。
“老祖,您感覺如何?”
雲天的意念中,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那是壓抑不住的關切。
“哈哈,好,前所未有的好!”
雲鎮天的笑聲在雲天心湖中轟然響起,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暢快與饜足。
“你這小子,真不愧是老夫選中的人,氣運之深厚,連老夫都要嫉妒了!”
雲天聞言,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巨石,終於轟然落地。
但緊接著,他還是問出了那個縈繞在心頭,一直想要弄明白的問題。
“老祖,當日在那地穴內究竟發生了甚麼?那火鳳……”
“別提了。”
雲鎮天的聲音裡,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後怕。
“那火鳳雖只留下一縷殘魂,但其本源層次太高,蘊含的魂煞之力更是歷經萬古歲月沉澱,兇戾無匹。”
“你當時被那鳳鳴直接震碎了意識,徹底昏死過去,情況兇險到了極點。”
雲天靜靜地聆聽著,能從老祖平淡的敘述中,感受到那份生死一線的驚心動魄。
“你那小藤妖倒是個忠心護主的,也是個膽大包天的。”
“你一召喚,它便衝了出來,張口就想將那火鳳殘魂給吞了。”
“可它終究是低估了鳳凰殘魂的恐怖。剛一接觸,它的妖靈本體就承受不住那股龐大的魂力衝擊,幾乎要被當場撐爆!”
雲天的心猛地一緊。
“幸好,那小東西也是機靈。”
雲鎮天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讚許。
“它在衝出你眉心之前,竟懂得裹挾一縷你的本命混沌火!”
“正是這縷混沌火,在關鍵時刻纏上了那團涅盤之火。混沌火本就能包容萬火,那涅盤之火為維持本源不息,顯然也是虛弱到極致,兩者相遇,你的混沌火立刻開始了對涅盤之火的吸收與煉化。”
“這也為老夫爭取了時間。老夫當時強行甦醒,與那小藤合力,它主內,吞噬火鳳殘魂的本源;老夫主外,鎮壓那狂暴的魂煞,這才堪堪將那殘魂徹底磨滅、吸收。”
雲鎮天輕輕一嘆,繼續道:“即便如此,我與小藤也都耗盡了所有力量,雙雙陷入沉睡。它需要消化火鳳的魂力本源,而老夫,也需要時間來恢復受損的魂體。”
一番話說完,雲天早已是冷汗涔涔。
原來,自己當初又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若非小藤機靈,若非老祖拼死相助,自己恐怕早已在那火鳳煞魂的衝擊下,形神俱滅。
“多謝老祖救命之恩!”雲天發自肺腑地傳念道。
“你我之間,何須言謝。”
雲鎮天話鋒一轉,好奇地問道,“倒是你,老夫沉睡的這段時日,你小子又得了甚麼驚天機緣?竟能闖入此地,如今還弄到‘靈源真髓’這等神物?”
雲天當即將自己這些年的經歷,從借用跨界拍賣會的機會來到清坤靈域,到獲得“往生蓮子”等眾多天材地寶,再到受悟明邀請,一同來到這清坤谷探寶的種種遭遇,一五一十地向老祖細細說來。
心湖之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久之後,雲鎮天才發出一聲悠長的感慨:“往生蓮子……虛神果……小子,老夫現在真的相信,你或許就是傳說中的天道之子了。”
“這些東西,隨便一件流傳出去,都足以在修仙界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便是老夫當年,也只是聽聞,卻從未親眼見過。”
雲天心中卻是苦笑不語。
這些逆天機緣,同樣也意味著常人無法想象的滔天風險。
“對了,老祖。”
雲天忽然想起一事,神情變得凝重。
“小藤出手,已然驚動了魔魂族,小子此次前來靈界一是為了規避身份曝光的危險,二是來此打聽‘無垢忘魂水’的下落,據說此物能洗除小藤身上的咒印。”
“哦?還有此事?”
雲鎮天語氣一沉,接著嘆了口氣。
“唉……你日後行事,必須萬分小心!在洗除那咒印之前,絕不可再輕易動用小藤的力量了。”
雲天鄭重地點了點頭。
與老祖的交談,讓他徹底理清了前因後果,也對未來的危機有了更清醒的認識。
因為有悟明在側,雲天不好取出萬聖果這等逆天之物來恢復。
他只能依靠《萬聖龍象功》,如老牛拉車般,緩慢地恢復著體內消耗過半的息力。
這一坐,便是半年光陰。
這半年裡,悟明表現得異常本分。
他沒有絲毫催促,也沒有四處探查,只是在不遠處靜靜打坐。
在得到雲天所贈的“萬血神煉術”玉簡後,他便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對這門無上煉體功法的參悟之中,時而眉頭緊鎖,時而面露狂喜,完全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境地。
半年後的一日,雲天緩緩睜開雙眼。
一道精光自他眸中一閃而逝,他整個人的氣息重歸圓融與磅礴,已然恢復到了巔峰狀態。
他站起身,環顧這片詭異的血色空間,破妄之眼再度開啟。
在他的視野中,這片空間的邊緣,除了他們來時的那條黑色通路外,竟還連線著七八條寬窄不一、由黑色能量絲線構成的“通道”,如同蛛網般,通往四面八方不同的未知區域。
“悟明道友。”雲天輕喚一聲。
悟明一個激靈,從深層次的感悟中醒來,連忙起身應道:“雲小子,準備動身了?”
“嗯。”
雲天指著那些新發現的通路,“原路返回,風險太大。那頭嘯天梅花駒恐怕依舊守在外面,我們與其硬拼,殊為不智。”
悟明深以為然地點頭。
那頭鹿獸給他的壓迫感太強了,他可不想再面對一次。
“我的意思是,我們另擇一條路走。”
雲天的目光掃過那些漆黑的通道。
“雖然前路未知,但總好過自投羅網。”
兩人商議片刻,最終選擇了一條與那嘯天梅花駒所在方位截然相反的通道,邁步走了進去。
或許是得到了重寶,心境不再如初時那般焦躁,這一次的穿行,竟是出乎意料的順利。
兩人只用了不到半個月的時間,眼前的景象便豁然一變。
粗壯高聳、遮天蔽日的參天古樹,溼潤而混雜著草木清香的空氣,以及遠處傳來的陣陣獸鳴……
他們,終於走出了那片詭異的天然幻陣!
兩人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慶幸。
雲天抬頭,望向清坤谷的更深處。
他知道,那裡或許還隱藏著更大的機緣,但同樣也意味著更恐怖的絕地。
更何況,根據悟明此前所言,魔域各族的強者也會來此地探索那處“永珍淵”,他也不想與這些魔族之人過多接觸。
二人早已打算出了這處天然幻陣就打道回府,慢慢消化此次的收穫。
“我們走!”
雲天二人當機立斷,化作兩道遁光,向著清坤谷上空直遁而去。
……
半年之後。
崑崙城,這座人族在清坤靈域中建立的最大雄城,依舊人來人往,繁華如初。
兩道身影自傳送大廳中徐徐走出,正是歷經艱險,終於返回的雲天與悟明。
與悟明在大廳門口作別後,雲天獨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客棧。
他將小九宮迷幻陣佈置好,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此次清坤谷之行,雖九死一生,但收穫之大,也遠超想象。
他心念一動,開始清點此行的收穫。
三隻材質各異的玉瓶與兩個古樸的錦盒,靜靜地懸浮於半空,各自散發著或內斂深沉,或磅礴浩瀚的靈氣波動。
雲天的目光,首先落在一個特製的靈木玉盒之上。
指尖輕觸,盒蓋無聲開啟。
一截不過尺許長短的根莖靜臥其中,其色翠綠欲滴,通體光華內蘊,彷彿並非死物,而是有生命在其中緩緩流轉。
正是“天羅藤”的根莖!
此物乃是煉製跨界域傳送陣的核心主材,其價值之高,放到任何一個超級宗門,都足以被當做鎮派之寶。
雲天的心頭掠過一抹火熱,但旋即又被他強行壓下。
他很清楚,煉製那等逆天陣法,光有一樣主材遠遠不夠,其餘數十種同樣罕見的主輔材,無一不是可遇不可求之物,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他小心地將玉盒蓋好,鄭重收入儲物戒,目光隨之轉向另一個錦盒。
開啟之後,一株晶瑩剔透、彷彿琉璃雕琢而成的蘭花幼苗,映入眼簾。
空寂琉璃蘭。
此蘭需尋一處絕對靜謐安全的洞府,再輔以數種珍稀材料,方能煉製成傳說中的“無相禪香”。
在修士參悟天地法則,衝擊瓶頸之時點燃,能起到不可思議的奇效。
這同樣不是眼下能輕易動用的東西。
接著,他的視線落在了那三隻玉瓶之上。
一瓶是通天靈液,一瓶是分裝後的靈源真髓,最後一瓶,則是那粘稠如汞,散發著洪荒氣息的永珍神鹿精血。
將通天靈液與靈源真髓配合,足以讓他的本命法寶五行環百分之百地晉升為通天靈寶。
一想到那等場景,饒是雲天心性沉穩,呼吸也不免微微急促。
但法寶晉升通天靈寶,必會引來驚人天象,在崑崙城這種人多眼雜之地,無異於自尋死路。
至於那永珍神鹿的精血……
雲天更是隻能苦笑。
那可是與真龍、麒麟同列的先天神獸精血,其中蘊含的意志與法則烙印,恐怕絲毫不比燭龍精血弱,沒有萬全的準備和閉死關的決心,絕不敢輕易嘗試煉化。
想至此處,雲天輕嘆一聲,將這些暫時無法動用的逆天之物,盡數收回了儲物戒。
寶山在手,卻無法立刻轉化為實力,這種感覺著實有些鬱結。
最後,他的手中出現了一個他珍藏已久的錦盒。
盒蓋開啟。
那枚通體漆黑,卻流轉著一層淡金光暈的蓮子,再次出現在他的面前。
死寂與輪迴兩種截然相反的道韻,依舊在它身上交織,構成一種詭異的平衡。
雲天伸出手指,輕輕觸碰著蓮子冰涼堅硬的外殼,心中卻是一片滾燙。
鎮天鼎!
只要將此物放入鼎中催生,它必然能重新煥發生機,生根發芽!
到那時,便能取其蓮藕,為老祖煉製出一副舉世無雙的身外化身!
這個念頭,讓雲天渾身的血液都開始加速奔流。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玉盒,神念已然準備探入丹田氣海,喚出那尊古樸的小鼎。
就在此時,左腕的養魂木手鐲中,一股熟悉的神念波動傳來。
那是一聲悠長,充滿了複雜情緒的嘆息。
“唉……小子,為了老夫這縷殘魂,你當真是有心了。”
雲鎮天的意念在雲天心湖中響起,其中蘊含的欣慰與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可惜,讓雲天準備動作的神念驟然一滯。
他整個人僵住了。
“老祖?”
雲天的意念帶著一絲不解。
“您這是何意?此物……”
“此物是好東西,是逆天的神物。”雲鎮天打斷了他,意念中的那份可惜之意更重了,“只是,老夫如今的狀態,用不了它。”
雲天心頭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神。
“為甚麼?!”他急切地追問。
“魂魄不全。”
雲鎮天只用了四個字,就讓雲天如墜冰窟。
“老夫如今,只是一縷在世間苟延殘喘的殘魂罷了。這往生蓮藕固然能重塑肉身,可一個不完整的魂魄,如何能與一具完美的法身相合?”
雲鎮天的意念變得無比嚴肅。
“即便強行融合,也不過是造就一個根基有缺的怪物。莫說重踏仙途,恐怕連正常的修煉都無法進行,神魂與肉身的排斥,會日日夜夜折磨著寄居其中的魂魄,最終走向崩潰。”
“你明白嗎,小子?這是一條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