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原本人聲嘈雜的大廳內剎那間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動靜驚得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將視線投向了那座傳送陣臺。
磅礴的空間之力有如實質,向著四面八方席捲開來,捲起一陣陣狂風,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
“好強的空間波動!這是從哪裡傳送過來的大人物?”
“這陣仗……難道是宗門長老駕臨?”
眾人心頭劇震,議論聲被死死壓在喉嚨裡,生怕驚擾了即將到來的存在。
雲天反應極快,幾乎在那魔光爆發的同一瞬間,便下意識地向後撤了半步,身形不著痕跡地隱入一根雕刻著猙獰魔首的巨大石柱陰影之後。
他的視線穿過人群的縫隙,死死鎖住那片璀璨奪目的光幕。
這等動靜,絕不是普通弟子傳送所能引發的。
短短數息之後,那洶湧的黑色魔光便緩緩收斂,如同退潮般沒入陣臺的繁複陣紋之中。
光華散盡,陣臺上,赫然出現了二十餘道身影。
為首者,共有三人。
當雲天的視線掃過其中一人的側臉時,他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李姓中年!
那個十多年前在飛昇點,皮笑肉不笑,看似為他指路,實則沒安好心的煉虛境修士!
此刻,他正亦步亦趨地站在一個老者的身側,姿態謙卑恭敬,再無當日那副掌控一切的從容隨意。
與他並排而立的,是另一名面容更為年輕,氣息同樣深不可測的煉虛中期修士。
而真正讓全場空氣都為之凝固的,是站在他們二人中間的那名老者。
老者身穿一件樸素的灰色長袍,面容祥和,髮絲半白,看上去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鄰家老翁。
但那雙目偶爾開闔間閃過的凌厲精光,卻能刺穿人的神魂,讓所有被那光芒掃過的人都忍不住低下頭顱,根本不敢與之對視。
雲天心頭狂跳,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縷神念,想要探查一二。
然而,他的神念才剛剛靠近那老者周身三尺範圍,就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卻又浩瀚無邊的壁壘,瞬間便消散得無影無蹤,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合體境!
雲天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滯了半拍。
唯有合體境的大能修士,才能給他帶來如此恐怖的壓迫感,甚至連讓他窺探其修為的資格都沒有!
一個合體境大能,親自帶著兩名煉虛長老,還有二十名清一色化神期的核心弟子,如此大的陣仗,興師動眾地傳送到這小小的魔巖城……
他們究竟想幹甚麼?
雲天腦中念頭急轉,立刻將自己的氣息收斂到了極致,恨不得將自己徹底變成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就在大廳內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只盼著這夥煞神趕緊離開之際,那老者的視線卻像是無視了空間的阻隔,徑直投向了雲天所在的石柱方向。
一道溫和卻又威嚴無比的聲音,直接在雲天的心湖之中響起。
“小傢伙,來,上前答話。”
雲天心中暗自苦笑,真是福禍相依。
這一身核心弟子法袍先前讓自己免了排隊之苦,這麼快就給自己招惹來了天大的麻煩。
在這種存在的注視下,任何躲藏和僥倖都是愚蠢至極的。
他不再遲疑,從石柱的陰影中走出,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衣袍,緩步上前,來到陣臺之前,對著三人深深躬身作禮。
“弟子云天,拜見師祖,拜見兩位師叔。”
他將姿態放得極低,神色恭敬,不敢有絲毫怠慢。
老者含笑點頭,那看似昏黃的雙眼上下打量著雲天,緩聲發問。
“老夫見你身上風塵僕僕,煞氣未消,似是剛從魔獸草原而歸?”
“師祖慧眼如炬,弟子正是剛從魔獸草原歷練回來。”
雲天強忍著那股浩瀚神念在自己身上來回探查的不適感,恭敬回道。
他感覺自己在這老者面前,從肉身到神魂,都無所遁形,彷彿被剝開了層層外殼,赤裸裸地暴露在對方面前。
“嗯。”老者輕輕頷首,繼續發問,“可在草原上見到可疑之人,或者可疑之事?”
雲天聞言,心頭立時一跳。
魔魂族!
他瞬間就想到了那些行蹤詭秘的魔魂族人。
如此看來,魔魂族在魔獸草原的大規模行動,已經引起了宗門高層的注意,這合體境大能親自出馬,怕就是要去親自查探一番。
雲天再次拱手作禮,沉聲稟報。
“稟師祖,弟子在魔獸草原,確實遇到了不少魔魂族的人。”
“魔魂族?”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李姓中年便嘿嘿一笑,插話道:“秦師叔,您看,這幫鬼東西果然有貓膩!我就說他們幾百年來守著那些破飛昇點不安好心!”
老者並未理會他,而是眼中精芒一閃,視線重新落在雲天身上,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詳細說說。”
“是。”
雲天不敢有任何隱瞞,將自己在魔獸草原南部,如何被兩名煉虛境魔魂族修士盤查的經過娓娓道來。
其中,他著重描述了那個名為羅恆的魔魂族修士,如何用一個墨色水晶球探查自己,以及對方在探查無果後依舊流露出的不甘與殺意。
隨後,他又將自己這一路行來,多次感應到魔魂族小隊在草原上地毯式搜尋的情況也一併說了出來。
聽完雲天的講述,那老者臉上的笑意更濃,再次打量雲天的目光中,閃過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驚疑。
一個化神境弟子,竟敢獨自一人深入草原那麼遠的地方,還在兩名煉虛境魔修的盤問下完好無損地脫身,這份膽魄與心智,絕非尋常弟子可比。
不過,老者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關竅,無非是那魔魂族人投鼠忌器,不敢輕易動他這個魔道宗的核心弟子罷了。
“你叫雲天,是吧?”
“是,弟子云天。”
“不錯。”
老者只是輕描淡寫地誇讚了一句,便收回了視線,轉過身去,對著身後眾人一揮手。
“走。”
話音未落,他便領著兩名煉虛修士及一干宗門核心弟子,大步流星地出了傳送大殿,化作二十餘道強橫的流光,毫不掩飾地朝著南方草原的天際疾馳而去,轉瞬間便消失不見。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徹底消失,雲天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這才感覺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來到傳送陣臺一旁,對那早已嚇得面無血色的元嬰弟子道:“繼續吧,回宗門。”
那弟子這才回過神來,連連點頭:“是,是!還請師叔稍作等候,待湊齊十人後,傳送才能開啟。”
雲天微微點頭,並未在意,尋了一處角落靜心等候。
一炷香工夫不到,便湊齊了十人的傳送人數。
隨著陣臺再次亮起熟悉的魔光,強烈的空間拉扯感襲來,雲天閉上了雙眼。
當他再次睜開時,已然身處在一座更加宏偉、古樸的大殿之內。
魔道宗,他終於回來了。
與魔巖城傳送殿的喧囂嘈雜截然不同,此地的大殿空曠而死寂,只有寥寥數名弟子在角落閉目打坐,連呼吸都刻意壓制到了最低。
一股無形的威壓籠罩著整座山門,讓人的神魂都感到一絲沉甸甸的滯澀。
雲天沒有片刻停留,走出大殿,化作一道毫不起眼的遁光,徑直射向核心區深處自己那座偏僻的洞府。
他現在不想見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
尤其是剛剛才與那位合體境的秦師祖以及李姓中年有過一番“親切”的會面。
一炷香後,那面光滑如鏡的千丈巖壁出現在眼前。
雲天熟練地祭出身份玉牌,烏光閃過,洞府禁制無聲地開啟一道裂口。
他身形一閃便沒入其中,身後的光幕隨即合攏,將一切窺探隔絕在外。
但他並未就此安心。
雲天手腕一翻,九枚閃爍著各色靈光的陣旗憑空出現,懸浮於身前。
他指尖連彈,法力絲線牽引著九枚陣旗,化作九道流光,悄無聲息地射向洞府內的九處方位,瞬間沒入巖壁之中。
隨著他雙手掐出一個玄奧的法訣,一聲低沉的嗡鳴自整個洞府深處響起,隨即又歸於沉寂。
一層肉眼無法看見,唯有神念才能感知的無形波紋,將整個洞府空間徹底包裹,隔絕了內外一切氣息的流通。
小九宮迷幻陣,佈置妥當。
做完這一切,他心頭那股被窺視的緊迫感才稍稍退去。
雲天緩步來到洞府深處那間修煉靜室,在中央的蒲團上盤膝坐下。
他並未立刻入定修煉,而是緩緩闔上雙目,心神沉靜,將這一路返回宗門的經歷,從遭遇兩位魔魂族煉虛修士到面見秦師祖,每一個細節,每一句對話,每一個人的反應,都在腦海中一幀一幀地仔細回放。
魔魂族。
合體老祖。
一個個修為遠超自己的存在接連出現,宛若一塊塊巨石,壓在他的心頭,讓他沒有一絲真正的安全感。
他很清楚,自己的到來,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已經在渾天魔域這潭深水中,激起了層層無法預測的漣漪。
魔魂族那不計代價的地毯式搜尋,以及魔道宗高層那突如其來的大陣仗行動,無不說明,一場針對自己的暗流,已在魔獸草原那片廣袤的土地上洶湧碰撞。
而自己,正是這場風暴的中心。
提升修為!
這個念頭,從未像此刻這般強烈和迫切。
化神大圓滿又如何?在煉虛境面前尚且需要處處算計,在合體大能面前,更是連螻蟻都不如,對方一個念頭就能讓自己萬劫不復。
唯有擁有足以自保的實力,才能在這詭譎的旋渦中,真正地掌控自己的命運。
良久,雲天摒棄了所有雜念,將那份緊迫感深深埋入心底,化為驅動自身前行的無盡動力。
他很快進入入定狀態,緩緩調整吐納,心神逐漸沉入空明之中,恢復著這數年來長途飛遁所積累的疲憊。
……
光陰無聲,半年流轉。
“嘎吱——”
那面光滑如鏡的千丈巖壁,無聲地裂開一道縫隙,厚重的石門緩緩向內開啟,一個修長的身影從中走出。
洞府之外,依舊是渾天魔域那萬年不變的灰敗天穹,空氣中瀰漫著濃郁且精純的魔氣,還帶著一絲獨特的陰冷。
雲天站在洞府門口,微微眯起了雙眼,適應著外界的光線。
他伸了一個懶腰,渾身筋骨頓時發出一連串清脆綿密的爆響,一股蟄伏已久的力量感,隨著這番舒展,從四肢百骸的深處甦醒,流淌於周身經脈。
自從魔獸草原歸來,他只用了不到十日,便將長途奔波的疲憊與心神損耗盡數彌補,恢復到了巔峰狀態。
剩下的時間,他都在處理那份堪稱驚人的“收穫”。
二十萬粒噬靈蟲的蟲卵。
此刻回想起來,雲天依舊覺得那是一場浩大無比的工程。
最初的欣喜過後,便是令人頭皮發麻的現實。
如此海量的蟲卵,每一枚都需要進行飼血寄主,才能成功孵化並與他建立心神聯絡。
那所需的精血,是一個天文數字。
更關鍵的是,這個過程並非一蹴而就,而是需要每隔一月進行一次,連續三次,才能徹底穩固寄主關係。
若是換作尋常化神修士,哪怕是煉體有成之輩,恐怕早已被吸成人幹,根基盡毀。
幸好,他有萬聖果。
這半年裡,他幾乎是將鎮天鼎內催熟的萬聖果當成了飯吃。
每一次耗盡體內近半精血,臉色蒼白如紙,感覺身體被掏空之後,便立刻吞服數枚萬聖果。
那磅礴浩瀚的生命精氣與氣血之力,會迅速填滿虧空,甚至讓他的肉身氣血在這一次次的極限消耗與補充中,變得愈發凝練強韌。
這漫長而枯燥的半年閉關,對他而言,不啻於一場另類的極限苦修。
直到今日,他才終於功成出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