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之中,一片死寂。
與外界那撼動大地的恐怖蟲鳴相比,這百丈之下的岩層深處,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唯有頭頂岩層傳來的、被削弱了無數倍的細微震顫,昭示著地表之上正上演著何等驚人的景象。
蟲群在那座山峰附近盤旋了許久,似乎在尋找那個驚擾了它們清夢的神念源頭,最終一無所獲,才重新飛回了那片巨大的盆地。
雲天對此一概不聞。
他所有的心神,此刻都已全部傾注於眼前的方寸之間。
一簇灰白色的火焰自他指尖升騰,焰心深處,彷彿有混沌在衍化,生滅不定。
混沌火!
這火焰沒有散發出焚山煮海的恐怖高溫,氣息內斂到了極致,卻讓周遭的岩石都在無聲無息間扭曲、融化,透著一股能夠焚滅法則、吞噬萬物的源初氣息。
雲天神念微動。
十數個早已準備好的錦盒應聲開啟。
“七情醉花”、“軟骨藤”、“赤面花”……
一株株萬年藥齡、形態詭異的靈藥,承載著他此刻滿腔的謀劃,井然有序地飛出,懸浮於那簇灰白色的火焰之上。
煉製“合歡液”,他早已不是第一次。
整個流程,每一個步驟,都已爛熟於心。
他封閉六識,神情專注如淵,指間的法訣如穿花蝴蝶般變幻,精準地調動著混沌火的每一絲威能,控制著每一株靈藥的受熱火候。
比起當年在鯤域,如今的他,無論是神唸的強度,還是對法力的掌控,都已是天壤之別。
滋滋——
一株株奇特的靈藥在火焰中扭曲、翻滾,迅速融化,藥性中的駁雜之物在混沌火的焚噬下,連青煙都未曾升起一絲,便被徹底湮滅。
最終,只留下一團團色澤各異、晶瑩剔透的精純藥液。
這地下石室本就逼仄,隨著藥液的不斷提煉,一股股濃郁到幾乎要凝為實質的異香,開始瘋狂瀰漫。
這香氣詭異至極,蘊含著最原始的慾望之力。
即便雲天早已封閉了口鼻呼吸,那無孔不入的藥力依舊透過面板的每一個毛孔,瘋狂地試圖侵入他的四肢百骸,點燃他神魂深處的火焰。
雲天體表,一層淡淡的金芒一閃而逝。
萬聖道體自行運轉,那股足以讓尋常化神修士道心失守、淪為慾望奴隸的恐怖藥力,甫一接觸到他的面板,便如冰雪遇驕陽,被瞬間消融得一乾二淨。
不過半個時辰。
所有的靈藥都已提煉完畢,化作十幾團拳頭大小的精純藥液,被他用法力小心翼翼地包裹著,懸浮在身前。
雲天長袖一拂。
一股柔和的勁風捲過,將地穴中那足以讓山石都“發情”的異香驅散一空。
他這才翻手取出十壇早就備好的極品靈酒。
這些靈酒,都是他多年前閒暇時親手釀造,又在鎮天鼎中蘊養過許久,酒力之醇厚,遠非凡品可比。
他依照配方比例,神念微動,將一團團藥液精準無比地依次融入不同的酒罈之中。
當最後一滴藥液落下。
嗡!
十個酒罈內的液體瞬間變得渾濁不堪,如同燒開的沸水,劇烈地翻滾、冒泡,彷彿有無數生命正在其中孕育、掙扎。
一股遠比之前濃烈百倍的奇異酒香,眼看就要爆發開來!
雲天早有準備,雙手快若閃電,十數道繁複的禁制符文瞬間打出,將那十個酒罈徹底封印。
“成了。”
他看著那十壇正在發生奇妙變化的“合歡液”,眼底掠過一抹冰冷的熾熱。
他將這些“大殺器”盡數收入儲物戒中,心中再無波瀾。
接下來,只需靜待三日。
三日之後,待藥力與酒力徹底融合,這足以讓無數生靈陷入最原始瘋狂的奇物,便算真正的大功告成。
……
三日時光,如白駒過隙。
一直盤膝靜坐的雲天,緩緩睜開了雙眸。
他沒有絲毫遲疑,身形一晃,土黃色的光暈自身體表面流淌而過。
整個人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便直接沒入了身下的岩石之中,消失不見。
土遁術!
他如同一條無聲無息的游魚,在地底深處急速穿行。
四周是冰冷、堅硬的岩層,可在他的大衍五行遁術之下,卻比水流還要順滑。
數個呼吸之後,他已在地底橫跨了十數里,悄無聲息地來到了那片巨大盆地的正下方。
頭頂上方百丈處,便是那數萬只噬靈蟲的棲息之地。
即便隔著如此厚重的岩層,他依舊能隱約“聽”到那股匯聚在一起的、令人神魂悸動的嗡鳴。
雲天停下身形,懸浮在地底深處,神情冷漠如冰。
他心念一動,將那十壇封印完好的“合歡液”取出。
他並未急於現身,而是緩緩伸出右手,掌心之中,一股磅礴的法力湧出,將那十個酒罈穩穩托住。
一絲淡淡的土黃色道韻,在他的法力表面流轉不休。
那是他對土行法則的感悟!
去!
雲天心中默唸一聲。
那十個被土黃色道韻包裹的酒罈,陡然間變得虛幻起來,彷彿不再是實體,而是化作了十道土黃色的流光。
它們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直接融入上方岩層,既無劇烈碰撞,也無絲毫的聲響。
就如同魚兒遊入水中,那堅不可摧的岩石,在這蘊含著法則之力的能量包裹下,竟沒有構成半分阻礙。
十道流光,以驚人的速度向上穿行!
幾乎是眨眼之間,便衝破了百丈的土石,出現在盆地的地表!
而後,它們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衝天而起,懸浮在了盆地上空百丈之處。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瞬間驚動了整個蟲群!
嗡——!
那原本還算平穩的嗡鳴聲,陡然變得尖銳、狂躁!
數萬只正在休憩的噬靈蟲,彷彿被驚擾的蜂群,黑壓壓的一片,瞬間升騰而起,遮蔽了整片天空。
也就在這一刻。
嘭!嘭!嘭!嘭!……
十聲沉悶的爆響,幾乎同時在半空中炸開!
那十個酒罈,在雲天遠端操控下,轟然碎裂!
酒罈碎裂的剎那,沒有驚天動地的靈力波動,也沒有絢爛的光華。
有的,只是十團濃郁到化不開的、帶著一絲甜膩氣息的粉紅色霧氣,轟然爆散,瞬間籠罩了方圓數里的天空!
剎那間,天地死寂!
那數萬只噬靈蟲匯聚而成的狂躁音浪,竟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的噬靈蟲,都彷彿被施了定身術,僵在了原地。
下一息。
“嗡嗡嗡嗡嗡——!”
一股比之前狂暴、混亂、瘋狂十倍不止的恐怖聲浪,轟然爆發!
數萬只噬靈蟲,烏黑的複眼瞬間被一片血色所充斥。
它們瘋了!
它們像是沙漠中渴死之人見到了甘泉,瘋狂地朝著那些粉紅色的霧氣衝去,張開猙獰的口器,大口大口地吞食著那致命的香氣與酒液。
一場波及數萬生靈的爭搶,瞬間上演!
地底深處,雲天在酒罈炸開的瞬間,便收回了所有的心神,甚至主動切斷了對那片區域的感知。
他不需要去看。
因為他知道,接下來,這片盆地將會發生甚麼。
那將是一場最原始、最野蠻、最血腥的同族互噬。
是一場為了交配與繁衍,而上演的瘋狂盛宴。
而他,將是這場盛宴之後,唯一的收割者。
……
地底百丈,岩層深處。
時間的概念在此地已然模糊。
當外界的喧囂徹底歸於沉寂,雲天便再次進入了古井無波的入定狀態。他就像一塊融入了地脈的頑石,氣息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不洩露分毫。
他並不急躁。
那場由他親手導演的血腥盛宴,需要時間來發酵、沉澱,直至誕生出他想要的結果。
對於一名真正的獵人而言,耐心,永遠是最高貴的品質。
半年光陰,彈指即逝。
這一日,始終靜坐如雕塑的雲天,眼皮微動,緩緩睜開了雙眸。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沒有半分久坐的迷茫,唯有冰雪般的冷靜與清明。
他沒有立刻出去,而是將一縷凝練到極致的神念,如同一根無形的細絲,小心翼翼地穿透厚重的岩層,朝著上方的盆地探去。
神念破土而出的剎那,預想中驚天動地的蟲鳴並未出現。
死寂。
一片徹徹底底的死寂。
雲天的神念之網緩緩鋪開,盆地內的景象,鉅細無遺地呈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盆地的地面,被一層厚厚的黑色甲殼所覆蓋。那是無數噬靈蟲的殘骸,斷翅、殘肢、乾癟的軀殼……它們堆疊在一起,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那場同族相殘的瘋狂與慘烈。
數萬只噬靈蟲,如今還保持著完整形態的,已不足三成。
而這剩下的萬餘隻,也都匍匐在地,複眼中的血色早已褪去,代之以一片死灰。它們的生命氣息,已然斷絕。在完成了血脈延續的最後使命後,它們耗盡了最後一絲生機,追隨同類與伴侶而去。
雲天的神念掃過這片死亡之地,心湖沒有泛起一絲波瀾。
他的注意力,瞬間被另一物事所吸引。
在那些黑色的屍骸縫隙間,在枯寂的灰白土地上,鋪著一層……晶瑩剔透的光點!
那是蟲卵!
無數拇指大小、閃爍著淡淡銀白靈光的蟲卵!
它們密密麻麻,幾乎鋪滿了整個盆地底部,在魔域灰濛濛的天光下,宛如一片遺落在凡間的星河,散發著蓬勃的生命律動。
雲天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
“二十萬……至少二十萬顆!”
他神念迅速掃過,一個大致的數量便已瞭然於胸。這個數字,讓他那顆堅凝如磐的道心,都忍不住狠狠跳動了一下。
成了!
雲天眼底深處,那抹冰冷的熾熱再度燃起。
他不再有絲毫耽擱。
身形一晃,土黃色的光暈流轉,整個人悄無聲息地從地底浮出,出現在盆地的邊緣。
濃郁的血腥與腐敗氣息撲面而來,他卻恍若未聞。
雲天大袖一揮。
一股磅礴的法力席捲而出,化作一隻無形的大手,籠罩了整個盆地。
地面上,那二十餘萬顆蟲卵彷彿受到了某種牽引,化作一道道流光組成的洪流,被他盡數收入了儲物腰帶的一個獨立靈獸空間之中。
做完這一切,他目光又落向了地面上那些噬靈蟲的屍骸。
這些二階魔蟲的屍身,對於修為高深的修士而言或許價值不大,但卻是餵養新孵化幼蟲的最佳食糧。
物盡其用。
雲天沒有半分浪費的意思,法力再度捲過,將那上萬具完整的蟲屍,以及地面上堆積的厚厚一層殘骸甲殼,盡數收刮一空。
短短片刻,整個盆地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彷彿那場驚天動地的蟲禍,從未發生過。
雲天看著空蕩蕩的盆地,心中一片空明。
此行,即便在“斷魂谷”一無所獲,單憑這二十萬顆潛力無窮的噬靈蟲卵,便已是天大的機緣。
不虛此行!
他收斂心神,辨明方向,身形化作一道不起眼的墨光,貼著地面,朝著魔獸草原的南方,再度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