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那間熟悉的“西島星韻”茶樓便出現在眼前。
他收斂氣息,緩步走了進去。
“貴客一位!——”
門口的夥計一聲熱情的唱喏,滿臉職業化的笑容迎了上來。
“前輩,歡迎光臨西島星韻。小的給您尋個清淨的位置?”
雲天輕輕頷首,目光在茶樓內掃視一圈。樓內客人不少,或低聲交談,或獨自品茗,氣氛清雅,一如當年。
他在一張靠窗的茶桌旁坐下,點了一壺此地的招牌靈茶“星韻”,便讓夥計退下了。
他未直接去尋鄭芸,而是又取出另一張傳音符,指尖靈光微閃,將一道訊息注入其中,隨手從敞開的視窗擲出。
做完這一切,他才提起茶壺,為自己斟上一杯。
茶湯碧綠,熱氣嫋嫋,清雅的茶香瀰漫開來。
雲天自斟自飲,目光平靜地望著窗外街道上的人來人往,靜靜等待。
不多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自樓梯口傳來,由遠及近。
雲天眼簾微抬,循聲望去。
一名身著萬寶堂執事服飾的女子正快步走來,她身姿窈窕,容貌秀麗,眉宇間透著一股久經風霜的幹練與沉穩。
正是鄭芸。
三百年的時光,並未在她臉上刻下太多衰老的痕跡,只是那份屬於少女的青澀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屬於上位者的威儀與歷經世事的練達。
她的目光在茶樓內迅速掃過,最後落在了視窗旁那個氣息普通、面容陌生的金丹修士身上,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這張傳音符的氣息,明明是那般熟悉,為何……
就在她遲疑之際,雲天對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這個笑容,彷彿一道跨越了三百年的時光驚雷,瞬間劈開了鄭芸記憶的壁壘!
她嬌軀劇烈一震,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漂亮眸子裡,瞬間被難以置信的驚愕與狂喜所填滿!
面容可以變,氣息可以改,但這雙眼睛,這種彷彿將天地都容納其中的淡然笑意,她永生永世,都絕不會忘記!
“趙……趙前輩?”
她的聲音在顫抖,每一個字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自己苦等多年而生出的幻覺。
雲天沒有說話,只是抬手,對著她對面的位置,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彷彿擁有無窮的魔力,瞬間擊潰了鄭芸所有的偽裝。
她連忙倒退半步,對著雲天盈盈一拜,每一個動作都帶著發自神魂深處的敬畏。
“晚輩鄭芸,拜見……前輩。”
再次開口,聲音依舊不穩,卻多了一份確認之後的激動。
她快步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坐下,身子甚至不敢完全靠在椅背上,只是坐了三分之一。
“多年不見,鄭道友風采依舊。”雲天提起茶壺,為她斟上一杯碧綠的靈茶,語氣平淡得如同在問候一位昨日才見過的鄰人。
鄭芸受寵若驚,連忙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接過茶杯。
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她才終於確定,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這個男人,這個三百年前如流星般劃過她生命,卻徹底改變了她命運軌跡的男人,真的回來了。
一時間,千言萬語堵在喉間,竟不知從何說起。
是該問他這三百年去了哪裡?還是該訴說自己這些年的思念與成就?
最終,萬般情緒只化為一句最簡單的話語。
“前輩……您……您回來了。”
“嗯。”雲天輕輕頷首,呷了一口茶,“回來處理一些舊事。方才神識掃過,恰好感知到你在此處,便邀你來敘敘舊。”
“恰好”……
聽到這兩個字,鄭芸心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但更多的,卻是能再見他一面的欣喜。
她迅速調整好心緒,連忙問道:“不知前輩此次回返,準備停留多久?晚輩也好為您接風洗塵,略盡地主之誼。”
“不必如此。”雲天搖了搖頭,直接切入了正題,“我時間不多。找你來,是想問問星島這些年來的情況。”
鄭芸聞言,神色一正。
她知道,這位前輩從不做無用之事,他既然開口問,必然有其深意。
她沉吟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始將這三百年間千星海域發生的諸多大事,一一道來。
“前輩您離開後不久,約在二百八十年前,盤踞在千星海南部外海的蛟龍一族,不知何故,再度大舉來犯,聲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浩大。”
“那一戰,星島損失慘重。關鍵時刻,還是司馬島主親自出手,他老人家那時剛剛出關,神威蓋世,直接出手滅殺了三頭堪比元嬰後期的八階蛟龍,重創了蛟龍一族的王族血脈,這才逼得它們退回了深海,至今不敢再犯。”
雲天靜靜聽著,面色沒有絲毫波瀾。
司馬空,那個老謀深算的島主,實力果然深不可測。
鄭芸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還有一件事,便是蓮花島。約在二百年前,蓮花島的老島主凌劍空,衝擊化神境界失敗,當場神消命殞。”
這個訊息,早在雲天的預料之中。
凌劍空根基有損,壽元將盡,強行衝關本就是九死一生之舉。
“他隕落之後,蓮花島內亂了一陣,但因為有我們星島的威懾,倒也沒有其它勢力敢去染指。如今的蓮花島,依舊是凌家後人掌管,只是早已不復往日榮光,對我星島,也越發恭順了。”
雲天點了點頭,這些都在他的推算之內。
鄭芸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似乎接下來的話語有些沉重。
“最大的一件事,發生在大約一百二十年前。”
她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敬畏與複雜。
“司馬島主將島主之位,傳給了大長老嚴青山。隨後,他老人家便獨自一人離開了星島,從此再無音訊。很多人都說,島主他……他老人家是追尋更高的仙道去了。”
聽到此處,雲天心中已然明瞭。
看來,不止是司馬空,天蒼界那幾個最頂尖的化神老怪物,應該都是在那段時間前後,透過偽靈界的那處空間節點,結伴飛昇去了靈界。
“新島主……嚴青山?”雲天看似隨意地問道。
提到這個名字,鄭芸的眼中明顯閃過一絲忌憚與怨氣。
“正是他。”她聲音更低了,“嚴島主繼位之後,性情與從前判若兩人。他變得……變得極為專橫跋扈,獨斷專行。長老會幾乎被他架空,稍有異議者,都會被他尋個由頭嚴厲打壓。”
“如今的星島,表面看著比以往更強大,更統一,可實際上,底下的長老們怨氣沖天,尤其是雷嶽長老他們所在的西島一脈,更是被打壓得厲害。整個千星海域,如今都是暗潮湧動,所有人都對這位新島主敢怒不敢言。”
鄭芸一口氣說完,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彷彿要將心中的鬱結之氣一併吞下。
雲天默然。
嚴青山此人,他有過一面之緣。
當年便是心高氣傲,目空一切之輩。
如今大權在握,又沒了司馬空這等人物壓制,性情大變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這與他無關。
星島的內鬥,他沒有半分興趣插手。
他放下茶杯,問出了自己真正關心的問題。
“這幾年,你可曾在星島,見過兩位面生的元嬰境女修?”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然而,鄭芸的反應,卻讓他心中猛地一沉。
只見鄭芸聽到這個問題,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端著茶杯的手劇烈一抖,滾燙的茶水灑出,她卻恍若未覺。
她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惶與不敢置信,聲音都變了調。
“前輩……您問的,可是……可是風朵朵和黃萱兩位前輩?!”
雲天的目光,瞬間變了。
如果說方才的他是一片不起波瀾的幽深古潭,那麼此刻,這片古潭的潭底,便陡然掀起了足以攪碎神魂的驚濤駭浪。
一股無形的寒意,以他為中心,悄然瀰漫開來。
茶樓內原本喧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抽走了溫度,變得冰冷而粘稠。
鄰桌几個正在高談闊論的修士,忽然覺得脖子一涼,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聲音也不自覺地小了下去。
鄭芸直面著這股氣息,更是如墜冰窟,她感覺自己面對的,不再是一個金丹修士,而是一頭自遠古沉睡中甦醒的絕世兇獸!
她張了張嘴,牙齒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顫,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雲天看著她驚恐的模樣,心中那絲不妙的感覺,被無限放大。
他緩緩前傾身體,那雙平靜的眸子深處,燃起了兩簇足以焚天的幽冷火焰。
“說。”
他的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天地的法則,直接在鄭芸的神魂中炸響。
“她們,怎麼了?”
鄭芸感覺自己的神魂都在那道目光下寸寸凍結。
那不是殺氣。
殺氣是有形的,是鋒銳的,是撲面而來的刀劍。
而此刻從對面那個男人身上瀰漫開來的,是一種更加本源,更加高階的……“意志”。
一種要讓天地傾覆,萬物歸墟的寂滅意志。
在這種意志下,她金丹初期的修為,脆弱得如同狂風中的一粒塵埃。
茶樓二層的光線似乎都黯淡了下去,木質的桌椅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彷彿隨時都會被這無形的偉力碾成齏粉。
鄭芸的嘴唇哆嗦著,臉色蒼白如紙,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了幾個破碎的音節。
“是……是她們……”
“八……八年前,風前輩與黃前輩,來到了星島。”
她不敢再有絲毫的隱瞞,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全部說了出來。
“兩位前輩風華絕代,修為又高,初至星島,便引得無數修士為之傾倒。她們曾數次來我們萬寶堂購買材料,與晚輩也漸漸熟絡了起來。”
“可……可好景不長,她們的名聲,很快就傳到了新任島主,嚴青山的耳中。”
提到這個名字,鄭芸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怨毒與恐懼。
“嚴青山根本不顧自己島主的身份,像個無賴一樣,對兩位前輩展開了瘋狂的追逐,用盡了各種手段大獻殷勤,幾乎日日騷擾。”
“兩位前輩不堪其擾,為了避開他,便一同出海,想要尋個清淨之地遊歷。誰知那嚴青山竟也厚顏無恥地跟了過去,美其名曰‘護花’,實則……實則與監視無異!”
雲天靜靜地聽著,端著茶杯的手指,指節已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面前那隻由上好靈玉雕琢而成的茶杯上,一道道細密的裂紋,正在無聲地蔓延。
鄭芸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她沉浸在回憶的憤怒與無力之中。
“大概在七年前,她們從海外歸來,本想就此離開星島。可嚴青山卻以‘發現一處上古修士遺蹟,邀請兩位道友共同探尋’為由,將她們……‘請’到了摘星山的島主府中。”
鄭芸說到“請”字時,語氣充滿了諷刺。
“從那以後,兩位前輩便再也沒有在外界露過面。島主府對外宣稱,兩位前輩正在府上做客清修。可明眼人都知道,這與軟禁,又有甚麼區別?”
“我們西島一脈的雷嶽長老,曾就此事當面質問過嚴青山,卻被他以‘干涉島主私事,意圖不軌’的罪名,直接禁足了百年!”
“如今的星島,早已是嚴青山的一言堂,根本無人敢再為兩位前輩說一句話……”
話音落下,鄭芸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眼神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