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這樣。
他們只知自己的寶貝女兒天天唸叨著一個叫“雲天”的男子,甚至不惜要遠赴蒼北雪原尋找,卻從未聽她說過其中具體的緣由。
久而久之,在他們心裡,這個“雲天”便成了一個騙了自家女兒感情,又始亂終棄的負心漢形象。
今日一見,本想好好敲打一番,誰知竟是這麼一個天大的誤會。
風金梅聽完解釋,再看看從頭到尾都始終站在雲天一邊,極力為他辯解的侄女,心中不由得長長一嘆。
同為女人,她哪裡看不出風朵朵望向雲天時,那清冷眼眸深處隱藏的情意。
這叫甚麼事啊!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雲天身上,這一次,那審視的意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丈母孃看女婿般的複雜打量。
嗯,相貌確實英俊不凡,氣度沉穩,不輸自家夫君年輕之時。
可這一身修為……簡直變態得不像話!
到底是甚麼樣的怪物,才能在短短不到兩百年的時間裡,從金丹大圓滿,一路修煉到連她夫君都望塵莫及的境界?
另一旁的黃玉郎也徹底沒了脾氣。
他雖然安靜了下來,但依舊拉著一張臉,嘴裡小聲嘟囔著:“哼!就算不是故意的,也讓我家萱兒白白吃了這麼多年的苦!想就這麼把人從我們身邊帶走,沒門!”
雲天看著這對愛女心切的夫婦,心中那點不自然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替黃萱感到的開心,以及一絲淡淡的羨慕。
這就是家人的感覺嗎?
他略作思量,手在儲物戒上一抹。
一個通體由萬年寒玉雕琢而成的精緻錦盒,出現在他掌心。
玉盒晶瑩剔透,散發著絲絲涼意,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雲天微微躬身,雙手將錦盒遞上。
“方才多有冒犯,皆是誤會。為表後晉心意,還請兩位長輩收下此禮。”
黃玉郎的目光落在那白玉錦盒上,眼皮跳了一下。
以他的眼力,自然認出這盒子本身就是一件難得的寶物,其內之物定然更為珍貴。
他心中雖是好奇,但礙於剛剛才放下的“狠話”,依舊板著臉,輕哼一聲,把頭扭到了一邊,強忍著沒有伸手。
還是風金梅更為圓融。
她含笑上前,輕輕拍了拍雲天的胳膊,語氣親切了許多。
“是我們誤會你了,小天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哎呀,人來了就好,還帶甚麼禮物,太客氣了。”
她嘴上雖然這般說著,手卻已經順勢接過了錦盒。
輕輕開啟盒蓋。
沒有沖天的寶光,也沒有驚人的靈氣波動。
盒子內,靜靜地躺著三片嬰兒巴掌大小的橢圓形葉子。
那葉片之上,金、木、水、火、土五色神光流轉不息,彷彿蘊藏著一方初開的五行世界。
更奇異的是,一股若有若無,玄之又玄的道韻,正從葉片上緩緩流轉而出,讓人只看一眼,便覺心神清明,彷彿對天地間的五行法則都有了全新的感悟。
“這是……”
風金梅看著這三片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奇特葉子,美眸中,滿是困惑與不解。
一旁故作高冷的黃玉郎,也終是沒忍住,悄悄用眼角的餘光瞥了過來。
身為聚寶商會的閣主,他自問見過的天材地寶不計其數,可盒中這等神異的葉片,卻著實生平僅見。
“此物名為‘五行道茶’,乃是晚輩在天蘭大陸游歷時偶然所得。”
雲天神色平靜,語氣淡然地解釋道。
“以靈泉沖泡,飲下茶湯,可短暫地親和五行法則,對於參悟其中玄奧,突破境界,有幾分裨益。”
“甚麼!?五……五行道茶!?”
雲天的話音剛落,黃玉郎那張強行板著的臉,瞬間就垮了!
他再也顧不得甚麼架子,一個箭步衝了過來,雙眼死死地釘在玉盒中的三片茶葉上,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真的是五行道茶!?傳說中唯有在五行本源交匯之地才能誕生,可助人直面五行法則本源的無上神物!?”
他的聲音都在顫抖,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熱!
聚寶商會被譽為東荒最大的商行,其獲取情報的網路遠超常人。
一些只存在於上古典籍中的傳說,黃玉郎這位閣主,遠比尋常修士要清楚得多。
五行道茶,便是其中之一!
這根本不是靈石可以衡量的寶物!
對於元嬰修士而言,靈石、法寶、丹藥,只要肯花代價,總能弄到。
唯獨這真正能助人感悟法則、突破境界的機緣,卻是可遇而不可求!
他晉升元嬰初期已有兩百餘年,對於天道法則的感悟一直如霧裡看花,修為進展也愈發遲緩。
而眼前這個青年,隨手就拿出了三片!
三片!
這哪裡是禮物?
這分明是送了他一條通往更高境界的通天大道!
風金梅也被自己夫君這前所未有的失態駭了一跳,但她很快也反應了過來,握著玉盒的手不由得微微發抖。
她再望向雲天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狂喜、以及……在看一尊行走於人間的絕世瑰寶的眼神。
太貴重了!
這禮物,實在太重了!
“不不不!此物太過貴重!我們萬萬不能收!”
黃玉郎猛地回過神來,頭搖得像撥浪鼓,臉上滿是糾結。
理智告訴他,此物價值連城,受之有愧。
可他那雙眼睛,卻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鐵屑,根本無法從那三片流轉著五色神光的茶葉上挪開分毫。
雲天看著他這副口是心非的模樣,不由得失笑。
他沒有多言,手在儲物戒上再次一抹。
一個一模一樣的萬年寒玉錦盒,出現在他掌心。
他隨手開啟,裡面,赫然又是三片氤氳著玄奧道韻的五行道茶。
他將這個新的玉盒,遞到了站在一旁,同樣沉浸在震驚中的風朵朵面前。
“朵朵,你剛突破元嬰中期,境界尚需穩固,此物對你應該也有用處。”
風朵朵看著眼前的茶葉,又看了看雲天,清麗的臉頰上泛起一抹動人的紅暈,沒有推辭,輕輕接了過來。
這一幕,徹底擊潰了黃玉郎心中那道名為“矜持”的最後防線。
給自己的也就算了,連給侄女的見面禮都是這等逆天神物!
這說明甚麼?
說明這東西在人家眼裡,或許……或許根本就不算甚麼稀罕玩意兒!
“咳咳!”
黃玉郎乾咳兩聲,一張儒雅的老臉瞬間漲紅,搓著手,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他湊到雲天身邊,語氣親熱得如同多年未見的老友,哪裡還有半分先前的怒意。
“賢……賢侄啊!你看,方才都是誤會,是伯父有眼不識泰山!你和萱兒的事,我跟你伯母,是舉雙手贊成的!”
他一把將風金梅手中的玉盒搶了過來,小心翼翼地蓋上,生怕洩露了一絲一毫的道韻,那模樣,比抱著親生兒子還要珍視。
“這……這禮物,伯父就厚著臉皮收下了!以後你就是我們黃家的半個兒子!誰敢欺負你,就是跟我們整個聚寶商會過不去!”
風金梅看著自家夫君這副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只能無奈地白了他一眼,卻也並未出言反對。
雲天心中暗笑,表面上卻依舊保持著謙遜。
“伯父言重了。”
“不重不重!一點都不重!”
黃玉郎連連擺手,隨即像是想起了甚麼,臉上的笑容一收,換上了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
“哎,說起來,都怪我們沒看好萱兒那丫頭。”
風金梅也介面道,神色間滿是擔憂:“那丫頭自從蒼北雪原回來,就跟丟了魂似的,整日閉關修煉,也不知是不是受了甚麼刺激,修為倒是突飛猛進,如今已是金丹大圓滿了。可她就是一直怪我們當初攔著她,就連我這個做孃的,也有數年未曾見她一面了。”
雲天自然知曉黃萱那吃軟不吃硬的脾性,聞言便拱手詢問道:“不知在下能否同黃仙子見上一面?”
“唉!甚麼仙不仙子的,太見外了!都是一家人,叫萱兒就行!”
黃玉郎剛獲重寶,心情好到了極點,大手一揮。
“我們這就帶你過去!”
四人言笑晏晏,宛如一家人般,緩步向後院走去。
穿過一片幽靜的竹林,一座雅緻的三進小院出現在眾人眼前,一道淡淡的青色禁制光幕將小院籠罩。
黃玉郎取出一塊青色玉牌,上前一掃,光幕應聲而散。
“唉,讓賢侄見笑了,”他回頭解釋了一句,生怕雲天誤會,“不這般困住她,這丫頭早就跑出去找你了,伯父我是真的怕她再出意外。”
風金梅上前,輕輕敲了敲院門。
“萱兒,爹孃來看你了,快開門!”
半晌,院內無人應答,一片死寂。
黃玉郎見狀,臉上有些掛不住,佯裝怒道:“這丫頭,脾氣也不知隨了誰!萱兒,快些開門!有貴客到了!”
又等了片刻,院門“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拉開一道縫隙。
一張略顯憔悴,卻依舊難掩其絕色容光的俏臉探了出來。
正是黃萱。
她身著一襲素色長裙,長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著,眼神清冷,帶著長久閉關的疲憊與不耐。
她的目光淡淡地掃過門口的黃玉郎和風金梅,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在看兩個陌生人。
可當她的視線越過二人,落在他們身後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時,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黃萱那雙原本清冷無波的眸子,驟然收縮,又猛地放大。
難以置信、震驚、恍惚、狂喜……
無數種情緒在她眼中瘋狂交織、翻湧,最終盡數化作一層氤氳水霧。
她死死地盯著雲天,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近兩百年的思念。
兩百年的苦修。
兩百年的委屈與期盼。
在這一刻,如山洪決堤,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堅強與偽裝。
豆大的淚珠,不受控制地從她眼眶中滾落,劃過蒼白的臉頰,無聲無息。
下一刻,她動了。
沒有言語,沒有呼喊。
黃萱猛地推開院門,化作一道流光,不顧一切地衝向那個讓她魂牽夢繞無數日夜的懷抱。
“砰!”
一聲悶響。
她一頭扎進雲天懷裡,雙臂死死地環住他的腰,彷彿要將自己揉進他的身體裡,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生怕這只是一個一觸即碎的美夢。
溫熱的淚水,霎時浸溼了雲天的衣襟。
雲天身軀微微一僵,感受著懷中嬌軀劇烈的顫抖,那顆古井無波的道心,也泛起層層漣漪。
他緩緩抬起手,輕輕地、珍重地,拍著她的後背。
良久,良久。
懷中才傳來一道帶著濃重鼻音,幾不可聞的哽咽聲。
“你……終於回來了。”
一旁,風金梅早已紅了眼眶,悄悄抹去淚水,臉上卻帶著欣慰的笑意。
黃玉郎則揹著手,仰頭望天,嘴裡嘟囔著“女大不中留”,眼角卻泛起了溼潤。
而風朵朵,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緊緊相擁的二人。
她清冷的臉上依舊平靜,只是那雙映著相擁身影的美眸深處,掠過一抹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