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坊市。
此地與其說是一座坊市,不如形容為一個盤踞在巨大峽谷陰影下的混亂巢穴。
雲天將魔雲梭收起,身形悄然落在一處數里之外、無人問津的碎石山坳中。
他心念微動,千幻隱匿術已然無聲運轉。
周身一陣模糊的靈力波動過後,那深不可測的元嬰後期修為,便被穩穩地壓制到金丹中期。
換上一身毫不起眼的青色道袍,配上一張平平無奇的青年面孔。
這般模樣,扔進任何一個修仙者聚集之地,都激不起半點浪花。
做完這一切,他才邁開腳步,不疾不徐地朝著那片喧囂的建築群走去。
尚未真正靠近,一股混雜著血腥、硫磺與各種刺鼻藥草的怪異氣息,便撲面而來。
坊市的入口沒有守衛。
兩根不知是何種巨獸的慘白腿骨,交叉成一道簡陋的大門。
骨上還掛著幾個正在往下滴落鮮血的頭顱,死不瞑目的雙眼怨毒地凝視著每一個進出之人。
街道上,往來的修士大多面帶煞氣,眼神警惕而兇狠,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魔功流轉的痕跡。
路邊的攤位上擺放的東西更是五花八門。
冒著絲絲黑氣的法器。
封印著痛苦魂魄、傳出嗚咽聲的瓶罐。
甚至還有被活生生斬下的妖獸肢體,在公然售賣,血跡尚未乾涸。
這裡是秩序的荒漠,是弱者的地獄。
雲天神色平靜,對周圍投來的不善目光視若無睹。
他的心境,在經歷了四年蘭幽澤死寂之地的穿行後,早已堅如磐石。
說來也怪,眼前這般血腥赤裸、弱肉強食的場景,在他眼中,竟透著一股久違的“生機盎然”。
比起那片連聲音和光線都會被吞噬的破碎虛空,這裡的喧囂與罪惡,至少證明了“生命”的存在。
就在此時,前方一處空地上傳來的陣陣喧譁,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大群修士將那裡圍得水洩不通。
雲天腳步一頓,緩緩走了過去。
他身形瘦削,在人群中穿行,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很快便擠到了前排。
眼前的一幕,讓他目光微凝。
這是一場臨時的拍賣會。
拍賣的“貨物”,並非法寶丹藥,而是一個個巨大的鐵籠。
籠中關押著形態各異的妖獸,甚至還有幾名眼神麻木的人類修士,他們像牲口一樣被鎖鏈捆縛,等待著被明碼標價。
也就在這一刻,雲天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的視線,越過幾個咆哮掙扎的鐵籠,最終定格在角落裡一個稍小的囚籠上。
那裡面,關著一個女子。
她約莫二十六七歲的模樣,身上原本華貴的錦袍已破碎不堪,沾滿汙漬,卻依舊難掩那玲瓏有致的身段。
女子臉色灰敗,一頭青絲凌亂地披散著,遮住了半張臉頰,但露出的那雙眼眸裡,充滿了死寂與絕望。
雲天的心湖,泛起了一絲波瀾。
他的記憶,瞬間回到了近一百八十年前,在雲瀾坊市的那個小院犄角旮旯。
一個瘦弱膽怯的身影,總是躲在哥哥身後,用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偷偷看他的小女孩。
他將那個瘦小的身影,與眼前這個絕望的女子,在腦海中緩緩重疊。
儘管樣貌大變,但那眉宇間的神韻,那眼神深處潛藏的一絲倔強,卻依稀能看到三分熟悉的影子。
楚靈!
當年在雲瀾坊市,他隨手收下的楚風、楚靈兄妹二人中的妹妹。
雲天心中一聲輕嘆。
他能感知到,楚靈周身靈力波動全無,顯然是被下了極為高明的禁制。
他不知道這近兩百年來,她和她哥哥楚風遭遇了甚麼,為何會從東荒流落到這西漠,還成了任人買賣的階下囚。
但既然遇上了,他便沒有坐視不理的道理。
“嘿嘿,一千靈石,這頭四階青風狼歸這位道友了!”
一個粗豪的聲音打斷了雲天的思緒。
拍賣臺上,一個臉上帶著猙獰刀疤的壯漢,正咧著大嘴,顯得格外開心。
那道疤痕從他的眼角斜劃到嘴角,一笑起來,整張臉都扭曲了。
此人修為只有金丹中期,但一身魔氣毫不掩飾地散發出來,讓周圍參與競價的修士不敢有絲毫輕視。
“各位,接下來這個,可是壓軸的寶貝!”
刀疤臉壯漢走到楚靈的鐵籠旁,一腳踹在鐵欄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過來。
“一個極品爐鼎!這可是我們血煞三雄,拼了老命才從雪域那邊抓回來的絕色!為此,我三弟還把命給搭進去了!”
他伸手,粗暴地捏住楚靈的下巴,強行將她的臉抬起來,展示給眾人看。
“瞧瞧這張臉蛋,這身段!嘖嘖!更難得的是,此女修為已臻金丹初期,還是罕見的風靈根資質!買回去,無論是做小妾也好,做爐鼎採補也罷,保管讓各位欲仙欲死,修為大進!”
此言一出,周圍不少金丹境的魔修,眼中瞬間爆發出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淫邪之光。
人群騷動起來,議論紛紛,已有幾人迫不及待地大喊,讓刀疤臉快些報價。
“嘿嘿,此等極品,價錢自然不能低了!”
刀疤臉滿意地看著眾人的反應,伸出三根手指。
“底價,三千靈石!每次加價不得少於一百!價高者得之!”
“三千一!”
“我出三千三!”
“三千五百靈石!”
叫價聲此起彼伏,氣氛瞬間被點燃。
雲天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幾個叫價最兇的金丹初期修士,發現他們眼神閃爍,顯然是與那刀疤臉一夥的“托兒”,意在抬高價格。
對付這幾個金丹魔修,於他而言,比碾死一隻螞蟻還要簡單。
但靈石能解決的問題,他也不想平白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他不再隱藏。
一股遠超金丹境的靈力氣息,從他體內轟然衝出!
這股氣息並不狂暴,卻精純厚重,如同一座無形的山嶽,瞬間籠罩了整片拍賣場。
原本喧囂的人群,像是被扼住咽喉的鴨子,聲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臉上都浮現出驚駭與敬畏之色,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威壓的源頭。
他們自動向兩側退開,在雲天周圍讓出了一片丈許方圓的空地。
元嬰期!
竟然是一位元嬰期的前輩高人!
雲天無視了所有人的目光,緩緩上前幾步,聲音平淡地開口。
“一萬靈石,這女子,本座要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望各位,給個面子。”
刀疤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偷偷掃了一眼那幾個同夥,見他們個個噤若寒蟬,臉露懼色,連頭都不敢抬,哪裡還敢再開口抬價。
他心中叫苦不迭,但面對一位元嬰前輩,他不敢有絲毫忤逆。
刀疤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躬身道:“這位前輩出價一萬靈石……還……還有沒有道友出價的?”
全場一片死寂。
誰敢跟一位元嬰老怪搶東西?嫌命長嗎?
就在刀疤臉準備一錘定音,自認倒黴之時,一個輕佻而傲慢的聲音,從另一側的人群后方懶洋洋地響起。
“這麼好的爐鼎,一萬靈石就想拿走?”
“本少爺出兩萬靈石!”
“她,是我的了!”
話音落下,擁擠的人群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主動讓出了一條通道。
兩個身影,一前一後,施施然走了出來。
為首的是一個身穿華貴黑袍的年輕人,面色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黑圈,一副被酒色掏空的虛浮模樣。
他修為在金丹後期,眼神中卻滿是不可一世的倨傲。
而在他身後半步,則跟著一名神情冷漠的中年男子,雙目開闔間精光四射,氣息沉凝如山,赫然也是一位元嬰初期的修士!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和壓抑的議論。
“是……是血煞宗的袁衝!袁滕宗主的第六個兒子!”
“我的天,這位六少爺怎麼會來這種窮地方?”
“完了,這下有好戲看了,袁六少看上的東西,整個西漠誰敢跟他搶?”
那年輕人,血煞宗少主袁衝,甚至沒有看雲天一眼,目光徑直落在籠中的楚靈身上,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淫邪與貪婪。
彷彿,這件“貨物”,已經是他囊中之物。
他身後的元嬰扈從卻是眉頭微蹙,不動聲色地打量了雲天兩眼。
同為元嬰期,他竟完全看不透眼前這個青年的深淺,對方給他的感覺如淵似海。
他心中一凜,暗道不妙,自家這位少爺怕是踢到鐵板了。
袁衝終於將目光從楚靈身上挪開,斜睨著雲天,下巴抬得老高,用一種施捨般的語氣說道:“小子,本少爺今天心情好,不想見血。給你三息時間,滾出我的視線。不然,這極北坊市的亂葬崗,就是你的新家。”
那囂張的姿態,彷彿他一句話便可定人生死。
鐵籠中,楚靈聞聲,抬頭絕望地看了一眼袁衝,整個身子都像洩了氣的皮球一般,徹底癱軟下去,眼底最後一絲光芒也徹底熄滅。
落入此人手中,下場只會比死更悽慘。
雲天看著眼前上躥下跳的袁衝,神色依舊平靜,心中卻是一聲冷笑。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闖進來。”
他甚至懶得再多說一個字。
一股無形無質,卻又凌厲到極致的力量,自他眉心識海,一閃而沒!
神魂刺!
以他如今堪比化神境的神魂之力,隨意發出的神魂刺,豈是區區一個金丹修士能抵擋的?
剎那間,正在享受著眾人敬畏目光的袁衝,臉上的倨傲笑容猛然僵住。
他的雙眼瞬間失去焦距,瞳孔擴散,彷彿看到了甚麼世間最恐怖的景象,整個人如同抽去筋骨的軟泥,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噗通”一聲,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摔在地上,再無聲息。
全場,死寂。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一幕。
死了?
血煞宗的六少爺,前一刻還不可一世,下一刻,就這麼……死了?
沒有法力波動,沒有驚天神通,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人就沒了?
這是甚麼手段?妖法?還是詛咒?
那名元嬰初期的扈從,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他臉色劇變,神念如潮水般湧向地上的袁衝,可探查到的,卻只有一具迅速變冷的軀殼,神魂早已被徹底碾成了虛無!
“你!”
他猛然抬頭,雙目赤紅地瞪著雲天,臉上交織著極致的憤怒與深入骨髓的驚懼。
他想出手,可理智卻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
他做不到!
別說悄無聲息地殺死一個金丹後期,就算讓他全力出手,也絕無可能將對方的神魂湮滅得如此乾淨徹底!
眼前這個看似年輕的元嬰修士,絕對是他完全無法想象的恐怖存在!
雲天迎著他驚怒的目光,嘴角依舊噙著那抹平淡的微笑,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還有事?”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如千斤重擔,壓得那元嬰扈從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心神劇烈交戰,額頭冷汗滾滾而下。
報仇?那是找死!
逃!必須立刻帶著少爺的屍體逃回去,將這裡發生的一切稟報宗主!
此人,絕不是血煞宗可以輕易招惹的!
僅僅數息之間,這名元嬰扈從便做出了決斷。
他眼中閃過一抹屈辱與決然,一言不發,單手抄起地上袁衝的屍體,猛地催動法力,化作一道狼狽的黑色遁光,頭也不回地衝天而起,眨眼間便消失在了天際。
直到那道遁光徹底消失,死寂的拍賣場才彷彿活了過來,響起一片倒抽涼氣與牙齒打顫的聲響。
所有看向雲天的目光,都變了。
那不再是敬畏,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