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之中,雲天微皺的眉頭緩緩舒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肅然。
腳下,已經沒有了陸地。
先前那片延伸入海的半島,在第二輪雷劫的餘波中,便已徹底從版圖上被抹去。
堅硬的岩石、焦黑的土地,盡數化作了齏粉,被狂風捲入大海。
此刻,下方的巨型凹坑正在被四面八方湧來的海水瘋狂回填。
海水倒灌的轟鳴,與天穹之上那愈發壓抑的雷鳴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末日般的交響。
輕鬆接下兩輪雷劫,非但沒有讓天威退散,反而像是徹底點燃了那劫雲深處的無上意志。
頭頂那片黑得發紫的雲團,不再擴張,反而以一種令人心悸的速度向內收縮、凝實。
雲層翻滾間,所有的青色、金色雷光盡數隱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到極致,彷彿由液態黃金澆築而成的璀璨光芒。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氣息,自那濃縮的劫雲中心瀰漫開來。
那不是單純的威壓,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法則之力,一種代表著終結、審判與絕對毀滅的意志。
在這股意志的鎖定下,雲天周身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竅穴,都在瘋狂地向他傳遞著警兆。
一種久違的,彷彿下一瞬便會徹底湮滅的死亡預兆,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體內的混沌元嬰,也停止了歡呼雀躍,那張與雲天一般無二的小臉上,第一次流露出凝重的神情,仰頭望著丹田之外的“天空”,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足以威脅到它存在的恐怖力量。
肉身,扛不住!
雲天瞬間做出了判斷。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
右手虛空一握,一柄長槍悄然浮現於掌心。
此槍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的暗紫色,槍身之上,纏繞著一條栩栩如生的銀色龍紋。
甫一出現,道道細密的金色與紫色電弧便在槍體表面遊走不定,乍現即滅,每一次閃爍,都讓周圍的空間泛起輕微的扭曲。
銀白色的槍頭,被一層朦朧的星芒籠罩,隨著天際那越發急促的雷鳴,明滅不定。
正是那柄陪伴他許久,卻極少動用的殺伐重器——破天槍!
在握住破天槍的瞬間,雲天整個人的氣勢為之一變。
如果說先前他是一座巍然屹立,硬撼天威的萬仞高山,那麼此刻,他便是一柄鋒芒畢露,欲要將這天穹都捅出一個窟窿的絕世神兵!
“轟——隆——隆——!”
天穹之上,積蓄到極致的能量,終於迎來了最狂暴的宣洩!
這一次,依舊是九雷齊落!
九道純金色的雷柱,每一道都比先前粗壯了數倍,它們不再是先前那般的狂蟒,更像是九根撐天的神柱,燃燒著金色的毀滅之炎,以一種緩慢卻無可阻擋的姿態,朝著下方那個渺小的身影,緩緩壓落!
金雷所過之處,空間都呈現出一種融化般的褶皺。
那股毀滅萬物的氣息,已然將雲天牢牢鎖定,斷絕了他所有的退路。
雲天的雙眸中,戰意燃燒到了頂點。
面對這滅世之景,他沒有半分畏懼,反而發出一聲暢快至極的長嘯!
嘯聲穿雲裂石,充滿了不屈與抗爭!
他體內的息力,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盡數爆發,透過手臂,瘋狂灌注到破天槍之中!
“嗡!”
破天槍發出一聲高亢的龍吟,槍身上的銀龍彷彿活了過來,雙目驟然亮起兩點刺目的銀光。
雲天單手持槍,身形不退反進,化作一道紫金色的流光,主動迎向了那九道緩緩壓落的金色神雷!
就在兩者即將交匯的剎那,異變再生!
破天槍的槍尖猛然炸開一團無比璀璨的紫色雷光。
緊接著,一道純粹由紫色神雷構成的雷龍,咆哮著自槍尖爆射而出,悍然撞向了九雷合一的金色雷柱!
那一道自破天槍尖爆射而出的紫色雷龍,並非單純虛幻的神通,而是萬年紫金雷竹積攢萬載的雷霆本源!
它咆哮著,一頭撞進了那彷彿能壓塌萬古的金色雷柱之中!
“滋啦——!”
一聲尖銳到極致,足以撕裂神魂的嘯叫炸開!
金色雷柱表面那層燃燒著的,代表著天道審判的毀滅金炎,竟被那紫色雷龍張口一吞,鯨吞牛飲般吞噬得乾乾淨淨!
原本威嚴神聖的金色雷柱,光芒瞬間黯淡了三成!
天威,竟被撼動!
而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紫色雷龍如同一枚最鋒利的楔子,勢如破竹,狠狠鑿入金色雷柱的內部,瘋狂破壞著其原本穩定的法則結構。
與此同時,雲天到了!
他攜著破天槍,裹挾著萬聖龍象功催發到極致的百萬斤神力,狠狠地刺在了金色雷柱之上!
“鐺——!”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彷彿來自太古洪荒的鐘鳴,浩蕩悠遠,震徹天地!
槍尖與雷柱的交擊點,一輪比天際大日還要璀璨百倍的熾白光團,轟然爆發!
在紫色雷龍的內部肆虐與破天槍的外部重擊之下,那看似堅不可摧,代表著終結與毀滅的金色雷柱,終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一道道細密的裂紋,自槍尖交擊之處,如蛛網般飛速蔓延!
“轟!”
下一瞬,是真正驚天動地的巨響!
九雷合一的金色雷柱,轟然爆碎!
億萬條扭曲亂竄的金色電蛇,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濺射,將方圓百里的天空,都映照成了一片璀璨而混亂的金色末日之景。
其中一部分金色電蛇,依舊循著那冥冥之中的氣機,不甘地鑽入雲天的體內。
而更多的,則是徹底失控,逸散於天地之間。
天劫,破了!
一擊功成,雲天體內的息力,也在這一瞬間被抽取得一乾二淨。
一股極致的虛弱感與倦意,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他的意識。
他再也無法維持身形,握著破天槍的手指無力地鬆開。
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從萬丈高空,朝著下方剛剛被海水填滿的巨大深坑,直直墜落。
“噗通。”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他的身軀砸入海中,濺起一朵毫不起眼的浪花,隨即被洶湧翻滾的波濤所吞沒。
而在他的丹田氣海之內,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尊盤坐於鎮天鼎之上的混沌元嬰,此刻正興奮得手舞足蹈,那張與雲天一般無二的小臉,激動得一片通紅。
它張開小口,對著那些剛剛湧入丹田的金色雷靈,猛地一吸!
一條條比先前青色雷靈精純了百倍不止的金色雷靈,化作一道道璀璨的金線,爭先恐後地被它吞入腹中。
每吞下一條金線,元嬰的小小身軀便會劇烈地打一個激靈,體表的灰色光暈就隨之明亮一分,氣息也隨之凝實一分。
當最後一絲金色雷靈被它吞噬殆盡,混沌元嬰愜意無比地打了一個飽嗝。
下一刻,異變陡生!
它那通體灰濛的身軀之上,驟然爆發出萬丈金芒!
金光在元嬰體表瘋狂流轉,最終緩緩收斂,如百川歸海,盡數匯聚於元嬰的眉心。
在那裡,一道玄奧繁複、金光燦燦的豎立閃電雷紋,悄然浮現。
那雷紋之中,彷彿蘊藏著一絲尊貴、霸道,統御萬雷的至高真意!
尋常修士結嬰,金丹之上殘留的雷劫印記,會在碎丹的過程中盡數崩碎,其能量會散入元嬰四肢百骸,化為元嬰成長的一部分。
絕無可能像雲天這般,將天劫最核心的本源之力,如此強行奪取,凝練成本源印記,直接烙印在元嬰之上!
這道金色雷紋,便是他逆天而行,戰勝元嬰天劫,鑄就無上道基的最好證明!
是勳章,更是戰利品!
高天之上,那片宣洩完所有能量的劫雲,彷彿也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它不再翻湧,不再咆哮,那濃郁到化不開的墨色,正在飛速褪去。
不過短短十數息的工夫,便徹底消散於無形。
烏雲散盡,久違的陽光重新灑落。
海風輕拂,波光粼粼。
天地間,一片風平浪靜,彷彿先前那場毀天滅地的雷劫,只是一場幻夢。
只有那片比周圍海平面憑空低了數十丈的巨大圓形海域,在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的天威之盛。
海面之上,一具赤裸的男性身軀正靜靜地漂浮著,隨著波濤微微起伏。
他的衣物早已在雷劫中化為飛灰,小麥色的肌膚上,隱約可見一道道繁複的金色紋路,正在緩緩隱去。
他雙目緊閉,氣息全無,不知是生是死。
……
新衍坊市內,已是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放我們出去!衍陣宗憑甚麼封鎖坊市?天劫又不是我們引來的!”
“再待下去,我們都要被那天威活活震死了!”
不少築基修士和煉氣後期的修士,面色慘白如紙,此時正與攔路的衍陣宗弟子激烈地爭執著。
遠處天際那一下下能震碎神魂的雷鳴,與那毀天滅地的波動,讓他們徹底陷入了絕望,只想拼了命地逃離這片末日之地。
坊市的街道上,不少修為低微的煉氣期修士已經口吐白沫,人事不省地暈倒在地。
他們神魂太弱,根本承受不住天劫逸散出的絲毫威壓。
此情此景,更讓剩下那些尚能站立的人,情緒瀕臨瘋狂。
岑景立於坊市入口,竭力維持著秩序,臉色同樣難看到了極點。
他的目光不時投向西方天際,那片區域的天空,已經不是他能理解的景象了。
若非師叔祖有令,只怕他自己此刻第一個就想逃得遠遠的。
就在這時,那股壓在所有人心頭,彷彿能碾碎一切的恐怖天威,毫無徵兆地消失了。
持續不斷的雷鳴,也戛然而止。
整個世界,彷彿瞬間從咆哮的煉獄,變回了寧靜的人間。
混亂的坊市,陡然一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隨即,劫後餘生的狂喜與喧譁,如同火山般爆發開來。
岑景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這才發覺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頭望向遠方,天朗氣清,海風和煦,此刻哪裡還有半點劫雲的影子。
結束了?
無論是誰在渡劫,是生是死,總歸是結束了。
……
與此同時,數百里外,衍陣宗護山大陣之內。
葉紅鸞呆呆地望著那片恢復了平靜的天空,那張清冷絕美的臉上,血色盡褪,只餘下一片蒼白。
她的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方才那驚世駭俗的一幕。
一槍。
僅僅只是一槍!
就將那等超脫了典籍記載,足以被稱之為“滅世金雷”的恐怖天劫,徹底轟碎!
這是金丹修士能做到的事?
不,這根本就不是元嬰修士能做到的事!
她清晰地記得,自己當年結嬰之時,面對的僅僅是一道比手指粗不了多少的金雷,便已耗盡所有底牌,九死一生,道心都差點在天威下崩潰。
而云天……
他面對的,是九道!
九道彷彿能撐開天地的金色神柱!
他不僅沒死,反而以一種最強硬,最霸道的姿態,將其正面擊潰!
葉紅鸞的心神,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
她此前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高估這個神秘的雲師弟了。
現在才發現,自己的想象力,是何等的貧瘠與可笑。
這已經不是天才,不是妖孽所能形容的了。
這是真正的怪物!
一個徹頭徹尾,不應存在於此界的怪物!
就在她心神激盪,大腦一片空白之際,她的神念捕捉到,那道身影在擊碎天劫後,便力竭地從高空墜落,隨即砸入了海中。
她心頭一緊,幾乎是下意識地便要動身前去施救。
可當她的神念清晰地“看”到海面上漂浮的那具赤裸的身軀時,她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轟!”
一股熱流直衝頭頂,葉紅鸞那張清麗臉龐,“騰”的一下漲紅起來,宛如一隻被蒸熟的大蝦,連耳根和白皙的脖頸都染上了一層動人的粉色。
她的心,從未跳得如此劇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