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天直起身。
他心中的震撼尚未完全平復,但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已然浮上心頭。
他稍作遲疑,終究還是沒能按捺住,試探著開口問道:“老祖,恕小子多嘴……您當年,究竟是如何離開這座島,返回大陸的?”
這個問題,是他眼下最關心的事情之一。
畢竟,五萬陰石的傳送費用,聽上去就像一個天文數字,那也僅僅是離開玄陰島,而非直接回到東荒。
若是能從這位老祖這裡,得到一條切實可行的回歸之路,他也能省去無數麻煩,不必再為此分心。
雲鎮天聞言,那團白霧凝聚的人影似乎停滯了一瞬。
他顯然沒有料到,這小子在得到了直指大道的無上神功之後,第一個關心的,竟然是這個。
那被白霧遮蔽的面孔,彷彿投來一道混雜著古怪與無奈的視線。
“還能怎麼回?”
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霸道,彷彿在訴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飛回去的唄。”
“飛……飛回去?”
雲天一怔,腦子有點沒轉過彎來。
“不錯。”雲鎮天淡淡道,“老夫當年大概花了……嗯,三年時間吧。”
三年!?
雲天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
要知道,這可是以一位化神期大能的遁速來計算的!
化神修士,撕裂虛空,橫渡萬里不過等閒。
即便是這樣的人物,全力飛行竟也要耗費整整三年!
那該是何等遙遠到令人絕望的距離?
換做自己如今這點微末修為,恐怕就是飛上個二三十年,都未必能看見大陸的半點影子。
雲鎮天彷彿看穿了他心底掀起的驚濤駭浪,嘿然一笑,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顯而易見的調侃。
“怎麼,小子,動了心思了?”
“難道你還想著回去找你那兩個小娘子不成?”
雲天聞言,腦海中竟真的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風朵朵那嬌俏明媚的臉龐,以及黃萱那清冷如月的絕代風華。
一股熱氣直衝臉頰,他連忙甩了甩頭,將那兩道身影強行驅散,嘴上卻兀自辯解道:“哪……哪有!我只是……只是隨便問問。”
他這副口是心非的心虛模樣,引得雲鎮天發出一陣低沉而暢快的笑聲。
笑聲過後,雲鎮天的語氣卻毫無徵兆地一沉,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小子,記住老夫一句話。”
“紅顏,多薄命。”
雲天臉上的窘迫瞬間褪去,神情一肅。
只聽雲鎮天用那悠遠而鄭重的聲音,繼續說道:“你如今,身負鎮天鼎,承我之因果,你腳下的路,註定佈滿荊棘,與無盡的恐怖為敵。”
“在你擁有足夠掀翻棋盤的實力之前,離她們遠一些,對你,對她們,都是好事。”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雲天的脊椎骨悄然爬上後頸,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他瞬間明白了。
自己這位老祖,絕非危言聳聽。
那個需要修煉到太乙金仙才能觸碰的秘密,那背後所代表的龐大因果與滔天大恐怖,已經將他徹底捲入了一個無法掙脫的巨大旋渦。
現在的他,就像一個抱著絕世珍寶在鬧市中行走的稚童。
任何與他親近的人,都可能因此而招來殺身之禍。
雲天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泛起一片青筋。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堅定。
“小子,明白了。”
“嗯,明白就好。”
雲鎮天的聲音聽上去似乎疲憊了一些,也低落了些許。
“此地陰靈之氣極為濃郁,正是你修煉《玄陰煉魂訣》的絕佳寶地,你好生修煉吧。”
“老夫此次現身,消耗不小,也該回去歇一歇了。”
話音落下,那團白霧人影不再多言,身影一晃,便徑直沒入了懸浮在空中的鎮天鼎之內。
嗡!
小鼎發出一聲輕微的鳴響,鼎身上流轉的瑩白光華瞬間收斂,重新恢復了那副古樸無華的模樣。
緊接著,它化作一道流光,一閃之下,便自行飛回,重新沉入了雲天的丹田氣海之中。
隨著白霧人影的消失,地穴深處那僅有的一點光亮也隨之不見。
四周,再度被那令人窒息的幽暗與死寂所籠罩。
“叮!鐺!鐺!”
遠處,那三具傀儡不知疲倦的敲鑿聲,再一次變得清晰可聞,成了這片空間裡唯一的聲響。
雲天盤坐在原地,久久未動。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方才那番對話,那驚世駭俗的秘聞,那憑空出現的老祖……
一切都像是一場光怪陸離、荒誕不經的幻夢。
然而,當他沉下心神,內視己身。
腦海中那篇浩瀚玄奧,字字珠璣的《玄陰煉魂訣》法訣,卻是那般清晰,那般真實,彷彿早已烙印在他的神魂深處。
它在無聲地提醒著雲天。
這一切,都不是夢。
如今,從老祖那裡獲得了完整的《玄陰煉魂訣》,為了讓自己的識海儘快恢復,並且不留下任何後患,原本那個進入玄陰宗外門,借用傳送陣離開玄陰島的計劃,只能暫時擱置下來。
雖然雲鎮天所告知的一切,讓雲天心頭壓上了一塊沉甸甸的巨石,但換個角度想,突然間出現的這麼一個仙人殘念,將來無論是在修煉上,還是在修仙界的闖蕩中,對自己而言,都將是一個無法估量的巨大助益。
雲天輕嘆一聲,將所有紛亂的雜念盡數摒棄。
他重新盤膝坐好,開始認真揣摩起腦海中的《玄陰煉魂訣》來。
這門功法,相較於他之前修煉的《玄陰功》,確實不可同日而語。
僅僅是煉化陰靈氣所經過的經脈路徑,就比原先繁複細緻了數倍不止。
更重要的是,為了避免那些陰煞之氣侵染神魂,功法中還特意提供了一段名為《護心醒神訣》的口訣,用以在修煉時穩固心神,保護神魂。
不過,雲天身負萬聖道體,本就可以自行淨化陰靈氣中的陰煞之氣,倒是沒有修煉此口訣的必要了。
足足推衍了一個時辰,將整篇功法的每一個細節都牢記於心後,雲天才緩緩睜開雙眼。
眼下首要的任務,便是將體內的陰靈力,按照《玄陰煉魂訣》的法門,徹底重新煉化一遍,消除老祖所說的根基不穩的隱患。
雲天吐出一口濁氣,再次閉合雙眼。
他引動丹田氣海之內那奔騰的陰靈力,按照《玄陰煉魂訣》中那條嶄新而玄奧的煉化路徑,開始進行周天運轉。
……
修煉無歲月。
匆匆半年時光,轉眼而逝。
這半年裡,礦洞中一如既往的死氣沉沉,除了每月一次的上繳任務,雲天幾乎紋絲未動。
偶爾從老秦頭口中聽聞哪個坑道坍塌,埋了幾個倒黴鬼,或是在某條廢棄礦道深處又發現了殭屍的蹤跡,便已是此地了不得的新聞。
地穴深處,雲天盤膝而坐,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灰黑霧氣。
下一刻,他雙目陡然睜開,兩道精光在幽暗中一閃而逝。
雲天感受著體內那奔流不息的陰靈力,臉上卻浮現出一絲苦笑。
只用了半年,他便將體內所有的陰靈力,都依照《玄陰煉魂訣》重新淬鍊了一遍。
付出的代價,便是他原本煉氣七層的鬼道修為,直直跌落回了煉氣三層。
然而,雲天的心中卻無半點沮喪。
修為雖然回落,但此刻他氣海內的陰靈力,卻凝實得宛如水銀,精純到了極致。
如果說,之前的靈力是裹挾著泥沙的渾濁溪流,那麼如今的靈力,便是去蕪存菁後,沉凝如汞的清冽寒泉。
其品質,已是天壤之別。
這一日,雲天取出鎮天鼎,準備蘊養一些陰石用於修煉。
他剛剛將一堆下品陰石投入鼎中,雲鎮天的白霧人影便晃悠悠地在小鼎旁邊凝聚成形,一雙看不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鼎內。
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工夫,雲天將陰石再取出時,已是灰黑色靈暈環繞,陰氣充盈到極致的極品陰石。
“嘖嘖嘖,每一次看你小子這麼搞,老夫這心裡就跟貓抓似的。”
雲鎮天一臉豔羨,語氣酸溜溜的。
“想當年,老夫為了幾塊上品靈石,都得跟人打生打死。你倒好……唉,算了,不提也罷。”
他話頭一轉,又擺出了長輩的架子。
“修煉資源是不缺了,修為增長也不慢,但你小子這心境可得跟上才行。”
“我看你也別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耽誤時間了,出去轉轉,歷練一番才是正經事。”
“老祖說得是,小子也正有此意。”
雲天將極品陰石麻利地收好,對著那白霧人影做了個“請”的姿勢。
那白霧人影輕哼一聲,很是不滿。
“以後給老夫我弄一塊萬年養魂木!每次都得回到你小子的肚子裡,憋屈得很!”
“沒問題,等從這裡出去,小子一定給您老找一塊最好的!”雲天隨口應下。
雲鎮天這才化作一縷白煙,心滿意足地鑽回了小鼎中。
“陰石採集了不少,足夠今後修煉之用了。是該出去活動活動了,總是在這陰森之地待著,感覺自己都快長屍毛了。”
雲天自嘲一句,緩緩起身,將那三具已然功成身退的人形傀儡收回儲物戒中。
他心念微動,那門早已純熟於心的《千幻隱匿術》悄然運轉。
周身那層淡淡的灰黑霧氣一陣微妙的波動,原本煉氣三層的凝實氣息,如同退潮般飛速回落。
幾個呼吸之間,便已跌落至煉氣一層的水平,變得微弱而駁雜,與那些剛剛踏入鬼道、根基不穩的新人別無二致。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身,向著來時的坑道口飛遁而去。
行至半途,雲天腳步一頓,屈指輕輕一彈。
嗡!
五道微不可察的流光,自坑道四周的巖壁深處電射而出,在他身前滴溜溜一轉,現出五面顏色各異的寸許小旗。
正是他初來此地時,為防萬一而佈下的顛倒五行陣。
將陣旗收回儲物戒,他回頭望向那條通往地穴深處的幽暗通道,目光深邃。
地穴內的巖壁上,還留有傀儡開採過的嶄新痕跡,太過扎眼。
保險起見,還是徹底隔絕起來為好。
有了決斷,雲天不再遲疑,雙手握拳,緩緩抬起。
一股沉凝如山嶽的氣血之力,自他體內悄然甦醒,順著筋骨奔湧流轉。
他周遭的空氣,似乎都因為這股無形的力量而變得粘稠了些許。
下一刻,雲天右臂後拉,對著一側的坑道巖壁,平平無奇地一拳搗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響,只是一聲彷彿巨錘砸在棉花上的沉悶巨響——
“咚!”
拳頭與巖壁接觸的地方,並未炸開,反而向內凹陷下去一個深坑。
緊接著,以那拳印為中心,無數細密的裂紋如同黑色的閃電,無聲無息地向著四面八方瘋狂蔓延!
“咔……咔嚓……”
那是岩層結構從內部被徹底崩解的呻吟。
雲天沒有停頓,身形微轉,左拳以同樣的方式,印在了另一側的石壁之上。
“咚!”
又是一聲撼動心神的悶響!
轟隆隆——
這一次,是截然不同的連鎖反應。
彷彿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整條狹長的坑道像是被一頭沉睡的地龍猛然翻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頭頂上方的岩石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大塊大塊的碎石攜著萬鈞之勢轟然砸落。
無數塵土與石屑被狂暴的氣浪捲起,化作一道灰黃色的風暴,瞬間吞沒了雲天的身影,向著坑道兩頭瘋狂倒灌。
震耳欲聾的崩塌聲不絕於耳,持續了足有十數息才漸漸平息。
當漫天的塵埃稍稍沉降,眼前哪裡還有甚麼通道。
一條由無數巨石與碎巖堆疊而成的厚實壁壘,已經徹底將前路封死,再也看不見後方一絲一毫的幽暗。
從此,這處天然的陰石寶穴,連同其中所有的秘密,都將被徹底塵封於地底深處。
雲天看著眼前這處傑作,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
他不再回頭,身形化作殘影,向著裡許外那隱約透著光亮的坑道口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