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霧茫茫,不見邊際。
三人在其中已深入了十數里,周遭的景物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濃得化不開的殷紅。
時間與空間的概念在這裡變得模糊。
若非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掌心傳遞來的溫度,以及那層瑩白光膜持續不斷的細微扭曲,他們幾乎要以為自己又一次陷入了某種無邊無際的時間囚籠。
四周死寂得可怕。
只有三人並肩前行的身影,給這片亙古不變的死地,帶來了一絲微不足道的生機。
“小天,我們……我們不會又被困住了吧?”
黃萱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焦慮,打破了沉默。
她握著雲天的那隻小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另一側的風朵朵沒有說話,但她同樣加重了指間的力道,將一絲困惑與詢問,清晰地傳遞了過來。
在這樣完全顛覆認知的環境裡,再堅韌的心性,也會被無盡的未知消磨殆盡。
三人之中,唯有云天的心境最為平靜。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丹田之中,那尊神秘小鼎的變化。
隨著不斷深入,被瑩白光膜拉扯、吸收的無形“光屑”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凝實。
小鼎的旋轉速度,竟比最初快了一倍有餘,通體散發著一種歡快飽餐後的滿足情緒。
這清晰地表明,外界的時間法則之力正在不斷增強。
而力量的增強,往往也意味著,他們距離源頭不遠了。
雲天感受著左右兩邊傳來的緊張情緒,用一種沉穩而安定的聲音,淡淡回道:“快到了。”
這兩個字,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魔力,瞬間安撫了二女焦躁不安的心。
果然。
三人又向前行進了不到裡許之地,前方那濃郁的暗紅血霧中,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團柔和的白光。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像一盞燈塔,瞬間穿透了無盡的血霧,照亮了前路。
“那是甚麼?”
黃萱精神一振。
風朵朵冰清的眸子裡,也亮起了光彩。
三人對視一眼,不再遲疑,同時加快了腳步。
不多時,他們便來到了那團白光近前。
眼前的一幕,讓三人都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個懸浮在血霧中的巨大球體,直徑足有裡許,表面彷彿一層流動的水膜,散發著暖白色的光暈。
濃郁到極致的時間法則之力,正是從這球體中瀰漫而出。
三人身上的瑩白光膜,在其影響下,表層已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劇烈空間扭曲,光膜震顫,彷彿隨時都會被撕裂。
好在,身處光膜庇護下的三人,並未感到任何不適。
雲天看向身旁的風朵朵與黃萱,從她們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然。
到了這一步,已無退路。
他不再猶豫,拉著二女,毅然踏入了那白色的球體之中。
穿過水膜般的球壁,沒有任何阻礙。
球體內部的景象,卻讓三人齊齊愣在了當場。
這裡空曠而明亮,與外界的壓抑截然不同。
空間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團巨大的紅色液體,約莫十丈方圓,如同一顆跳動的巨大心臟。
一層薄薄的白色光膜將其包裹,那磅礴的氣血之力與恐怖的法則波動,正是從這團液體中噴薄而出。
而在那團紅色液體的後方,遠處的球體壁障上,有一道幽深的黑色裂口。
那裂口約三丈寬,十丈長,呈不規則的梭狀,從中傳來異常清晰且強烈的空間波動。
“是空間通道!”
黃萱再也按捺不住,激動地高喊出聲。
她的聲音急促而高亢,在這片絕對寂靜的球體內,顯得格外突兀。
然而,她話音剛落——
“呼——”
一聲悠長而恐怖的吸氣聲,毫無徵兆地從那團紅色液體中傳來!
一股難以抗拒的巨大吸力瞬間爆發,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抓向三人。
風朵朵與黃萱身形單薄,猝不及防之下,嬌軀一晃,竟被那股吸力拉扯得雙腳離地,險些直接被吸向那團紅色液體!
“不好!”
雲天臉色劇變,體內靈力轟然運轉,雙腳如同生根,一個千斤墜死死釘在原地。
他雙臂猛然發力,將驚撥出聲的二女狠狠向後一拉,緊緊地摟進了自己懷裡,用自己的身體,為她們抵禦那股強勁的吸力。
也就在這時,更加讓三人瞠目結舌的一幕發生了。
白色球體之外,那無邊無際的茫茫血霧,彷彿收到了某種召喚,開始瘋狂地倒灌而入!
所有的血霧,都化作一道道洪流,盡數被那團紅色液體吞噬。
狂風呼嘯,吸力驚天。
這恐怖的吞噬,足足維持了一個時辰。
這一個時辰裡,三人只能緊緊聚在一起,撐起靈力護盾,艱難地抵禦著那足以撕裂金丹修士的吸力,以及源源不斷從身旁倒灌而過的血霧。
當最後一絲血霧被吞噬殆盡,那股恐怖的吸力也隨之消失。
球體之內,恢復了平靜。
雲天回頭看了一眼球體之外,心神劇震。
外界那片籠罩了不知多少方圓的血霧,此刻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露出了那片荒蕪、死寂的骸骨大地。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
難道……就連這秘境之外,那片絕靈之地的血霧,也全被吸回來了?
他想起了外界那每半年便會爆發一次的血霧天象。
原來,一切的根源,就是眼前這團詭異的紅色液體!
“嘿嘿嘿……有多久了……有多久,沒有生靈到此了?”
一個深沉、古老,完全不似人聲的聲音,沒有任何徵兆地,直接在三人的腦海深處響起。
那聲音彷彿來自九幽,帶著無盡歲月的滄桑。
三人渾身一僵,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駭得頭皮發麻,慌忙轉頭,警惕地搜尋著聲音的來處。
很快,他們看到,那團安靜下來的紅色液體表面,開始劇烈地蠕動、沸騰。
緊接著,液體中央猛地向上拱起一個巨大的凸起,將包裹它的那層白色光膜撐得幾近透明,可以清晰看見一個龐大無比的青白色影子正在下方攪動。
“噗!”
一聲輕響,如同氣泡破裂。
一個無比寬廣的頭顱,緩緩地、一寸寸地從那紅色液體的核心中升起。
它的頭頂平坦而遼闊,宛若一座移動的玉石山丘,巨大的下顎線條古拙,帶著吞天噬地的霸氣。
它不是血肉之軀,而是由最純粹的魂力凝聚而成,通體呈現出一種古玉般的青白色。
魂體表面,鐫刻著無數道玄奧莫測的紋路,那些紋路彷彿擁有生命,正隨著它的出現而緩緩流淌,明滅不定,散發著一股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大道氣息。
這頭顱太過巨大,僅僅是探出一部分,便已遮蔽了三人所有的視野。
它的雙眼緊閉,眼皮如同兩座橫亙的山丘,帶著萬古的沉寂。
終於,那眼皮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沉重的姿態,緩緩掀開。
沒有瞳孔,沒有眼白。
那是一雙由無盡黑暗構成的、正在緩緩旋轉的旋渦!
在看到那雙眼睛的瞬間,雲天、風朵朵、黃萱三人的神魂齊齊劇顫,彷彿要被那旋渦硬生生扯出體外,吞噬殆盡!
一種源自生命最深處的渺小與恐懼,攫住了他們的心臟。
頭顱之後,是它那延綿不絕的龐大身軀。
如同山脈般延展的脊背,從那不過十丈方圓的紅色液體中源源不斷地湧出,彷彿那片液體根本不是容器,而是一道連線著太古洪荒的時空之門。
兩扇巨大如垂天之雲的鰭,在身體兩側緩緩舒展開,每一次輕微的扇動,都並非攪動氣流,而是讓周遭的空間本身,都泛起層層肉眼可見的漣漪。
最後,一扇巨大無比、呈月牙狀的半透明尾鰭,徹底脫離了液麵。
這青白色的巨魚之魂,就這麼盤踞在球體空間內,一股源自洪荒的蒼茫與霸道,充斥著每一寸空間。
“這……這是……魂魄?”
雲天看著眼前這龐然大物,喉嚨發乾,聲音因為極度的震撼而變得有些嘶啞。
他無法相信,這世間,竟會有如此龐大凝實的魂魄存在!
這比他見過的任何妖獸的本體,都要龐大得多!
“魂魄?嘿嘿嘿……”
那深沉古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的來源,正是眼前這條盤旋的巨魚之魂。
“不錯,小輩。”
“本尊如今,確實只剩下這縷殘魂了。”
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蕭索與惆悵,迴盪在每個人的心底。
“還請前輩恕晚輩無禮。敢問,前輩如何稱呼?”
雲天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懼,恭敬問道。
那巨魚殘魂百丈魚身,竟神奇的瞬間縮小,直接化作丈許長的樣子,連形態都凝實了不少,有如實物。
那魚魂在三人身前來回遊弋,那雙漩渦般的魚眼很人性化地轉動著:“嘿嘿嘿,三個小傢伙有點本事,能走到這裡,還是本尊第二次見到的生靈。嗯……也有資格知道本尊名諱。”
“聽好了,本尊為‘鯤’!爾等喚一聲鯤前輩即可。”
“鯤!”
雲天、風朵朵及黃萱三人同時驚撥出聲,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哈哈哈!看來爾等也知本尊大名啊。”
鯤魂似乎很滿意三人的反應,大笑出聲,聲音也清晰真實了不少。
許是很久沒有和生靈說過話,這鯤魂談性甚濃。
“來來來,爾等來此不易,用不了多久,本尊還要回去睡覺,時間不多了,想知道甚麼儘管問來。”
鯤!
當這個字在腦海中迴盪時,三人只覺得神魂都在嗡鳴作響。
那不是一種妖獸的名稱,而是一個時代的象徵,一個只存在於最古老神話中的傳說!
雲天心底的驚濤駭浪,絲毫不比身旁二女來得少。
但他強行壓制住心神的震盪,因為他清楚,在這等存在面前,任何一絲失態,都可能招致無法預料的後果。
他牽著二女的手,無法依循常理拱手行禮,只能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極低,語氣卻保持著不卑不亢的鎮定。
“鯤前輩,晚輩三人無意冒犯,只是誤入此地,想尋一條生路。不知……前輩身後那道空間裂縫,是否就是離開此界的通道?”
雲天的聲音在空曠明亮的球體空間內響起,顯得格外清晰。
鯤魂那丈許長的青白魂體,並未立刻回答。
它圍繞著三人緩緩遊弋,那雙由無盡黑暗構成的漩渦之眼,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雲天。
那目光不帶絲毫溫度,卻彷彿擁有實質,能穿透皮肉,看穿骨骼,直抵神魂本源。
一股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貪婪與渴望,從那雙眼中流露出來。
“嘖……”
“嘖嘖……”
魚口未張,那奇異的咂嘴聲卻接連在三人腦海中響起,像是在品鑑一道絕世美味。
雲天被它看得頭皮發麻,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能感覺到,左右兩隻小手也在劇烈地顫抖,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溼,黏膩溼滑,分不清是誰的。
風朵朵與黃萱的嬌軀,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戰慄,臉色蒼白如紙,顯然也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心理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