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白光在眼前炸開,又在數息之間驟然斂去。
雲天只覺腳下一沉,已是踏上了堅實的地面。
那股熟悉的、足以讓尋常修士頭暈目眩的空間撕扯感,隨著他如今神魂之力的精進,已變得微乎其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緩緩睜開雙眼,入目是一間封閉的石室,四周牆壁上刻滿了隔絕氣息的符文,腳下的傳送陣臺光芒正漸漸黯淡。
“拜見前輩!”
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雲天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形富態、穿著一件藏藍色錦袍的中年修士,正立於陣臺旁。
他雙手抱拳,姿態恭敬,臉上卻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顯然對自己這位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有些摸不著頭腦。
此人修為不弱,已是築基後期。
雲天從陣臺上從容走下,對著那人微微頷首,開口解釋道:“道友不必多慮,在下青雲宗雲天,得百巧門陳前輩允准,借貴宗傳送陣一用。”
聽到“陳前輩”三個字,那中年修士眼中的疑惑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了然與更深的恭敬。
他臉上的笑容也真切了許多:“原來是陳師叔祖的貴客,失敬失敬!前輩請隨晚輩來,此處是我百巧門設於雲瀾坊市的一處秘密據點,還請前輩莫要聲張。”
“有勞了。”雲天點頭。
那中年修士在前引路,推開石室的門。
門外並非想象中的殿堂,而是一座幽靜雅緻的後花園。
假山嶙峋,蓮池清幽,一條曲折的迴廊通向前方。
雲天心中瞭然,將傳送陣設在這種私人宅院之內,確實是最好的掩人耳目之法。
他隨著那中年修士穿過迴廊,來到前廳。
整個宅院裝飾得富麗堂皇,卻又透著一股書香門第的清雅,絲毫看不出與宗門有何關聯。
中年修士親自開啟了府邸的大門,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那姿態與尋常富家翁送別友人一般無二,恭敬道:“前輩慢走!”
雲天道了聲謝,邁步而出。
這是一條僻靜的偏巷,他熟門熟路地拐了幾個彎,很快便重新踏上了那條寬闊的青石主道。
只是,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微微一怔。
那條曾人流如織、車水馬龍,徑直貫穿了整座坊市的主幹道,如今竟顯得有些空曠。
街道兩旁的商鋪雖然依舊大門敞開,但大多門可羅雀,鮮有顧客問津,空氣中都少了幾分往日的喧囂與繁華。
正魔大戰的影響,已經波及到這等腹地了麼?
雲天心中暗忖。
算起來,自他上次離開,已有十餘載光陰。
故地重遊,物是人非之感油然而生。
即便不復往日熱鬧,他還是饒有興致地順著人流稀疏的街道緩緩前行。
路上的修士行色匆匆,臉上多帶著幾分凝重,少了許多閒逛的逸緻。
不知不覺間,一座宏偉的建築映入眼簾。
琉璃為瓦,寶玉作梁,高達五層的巨型樓閣依舊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暈,正門之上,“聚寶閣”三個燙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氣派不減當年。
只是門口,也冷清了許多。
雲天心中掛念著宗門戰事,本不想在此過多停留。
打定主意,他準備繞過聚寶閣,直接出城返回青雲宗。
然而,正當他提步欲走之際,一道溫和卻又清晰無比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耳畔響起:
“可是雲道友?若不急著趕路,可否進來一敘?”
是許立仁的聲音。
雲天腳步一頓,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他如今急著歸宗,實在不想節外生枝,可這位許閣主當初對他多有幫扶,這份情面,不能不給。
罷了,進去打個招呼,稍坐片刻便走。
他收回邁出的腳步,轉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邁上了那熟悉的白玉石階,走進了聚寶閣的大門。
大堂內依舊是那般金碧輝煌,只是客人比記憶中少了七八成,顯得有些空蕩。
一名夥計見有客上門,連忙迎了上來,可當他看清雲天的面容時,卻微微一愣,似乎在回憶著甚麼。
不等夥計開口,雲天已徑直向通往樓上的階梯走去。
“前輩,樓上是……”那夥計下意識地想阻攔。
“讓他上來吧。”
許立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大堂內的幾名夥計都聽見了。
他們神色一凜,連忙躬身退到一旁,再看雲天的眼神時,已充滿了敬畏與好奇。
雲天暢通無阻地來到三樓,那間熟悉的靜室房門已然敞開。
雲天徑直進了靜室,繞過那道雅緻的紫檀屏風,一股熟悉的檀香氣息撲面而來。
茶案後,正提著壺沖泡靈茶的許立仁身形一僵,緩緩抬起頭來。
當他的目光落在雲天身上時,那雙素來古井無波的眼眸驟然收縮,手中的玉壺都微微一晃,險些傾倒。
他霍然起身,動作間帶倒了身後的蒲團也渾然不覺,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快步上前,拱手作禮,聲音都帶著幾分乾澀:“雲道友,許久不見。這才……這才十餘載光陰,你的修為……竟已至金丹中期之境了?”
時過境遷,短短十餘年,從一個築基後期修士,一躍成為金丹中期高手,這等修煉速度,莫說親眼所見,便是聽聞也覺匪夷所思。
許立仁此刻的失態,倒也情有可原。
雲天臉上帶著一絲淺笑,同樣拱手回禮:“許閣主,別來無恙。”
他並未直接回應修為之事,只是輕描淡寫地說道:“偶得一些機緣,修為確有一些進展。”
說罷,為免對方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他話鋒一轉,主動問道:“許閣主,不知黃少主可還安好?自上次在風雲城外被迫分開,小子一直掛心,不知她當初可曾安然脫險?”
提及黃萱,許立仁臉上的震驚之色總算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悠長的嘆息。
他重新撿起蒲團放好,對著雲天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雲道友,還請入座,此事……正要與道友細說。”
雲天心中一凜,暗道:“莫非真出了甚麼事?”
二人先後在茶桌旁盤膝坐下。
許立仁將剛剛泡好的靈茶為雲天斟上一杯,茶香四溢,他卻遲遲沒有開口,似乎在斟酌著言辭。
這番沉默,讓雲天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終於,許立仁緩緩說道:“道友放心,少主與你分開之後,並未出事。”
雲天聞言,這才暗鬆一口氣。
他端起茶杯,輕輕啜飲了一口,茶湯入口微苦,而後化為一絲甘甜在舌尖散開,一如記憶中的味道。
可還不等他細細回味,許立仁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剛剛放下的心,又猛地懸到了嗓子眼,眉頭也隨之緊緊皺起。
“少主回來後,便在此處苦等道友的訊息,足足等了半年,依舊杳無音信。依她的脾性,自然是急了,竟獨自一人找上了雲霄劍宗,要與那雲啟鳴當面對質,還險些動起手來。幸好,她那位表姐風朵朵及時出面,強行將她攔下,才不至於釀成大禍。”
雲天握著茶杯的手指,不自覺地緊了緊。
他能想象到,以黃萱的性子,定是怒不可遏,那場面怕是兇險萬分。
許立仁嘆息著繼續道:“少主負氣而歸,回來後便宣佈閉關,說是要潛心修煉。可僅僅一年,她便又出了關,修為沒有分毫長進。唉,道友的安危也成了她的心結,又如何能靜下心來。這心結,一直都是少主修行路上的最大阻礙。”
“後來,她便以尋找玄天果、煉製破鏡丹為由,帶著費清長老外出歷練。可誰曾想,這一去……便再也沒有回來過。”
“甚麼!?”雲天驚得站起身來,茶杯中的茶水都晃了出來,“貴閣就沒有派人出去尋找嗎?”
一股難言的暖意與愧疚,同時在他心底翻湧。
許立仁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臉上也滿是無奈:“他們二人離去時,都留下了魂火燈,一直安然無恙,性命自是無憂。可就在他們離開的第二年,正魔大戰便全面爆發,老閣主與夫人,還有閣中大部分主事長老,皆被商行事務纏身,分身乏術。見二人魂火安穩,也就……沒有太過放在心上。”
“可這一拖,便是十年。唉,老閣主和夫人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又何嘗不擔心呢?”
許立仁說著,目光灼灼地看向雲天,那張素來溫雅如夫子的臉上,竟是泛起了一層不自然的紅暈。
他站起身,對著雲天深深一躬。
“今日能在此地再見道友,老夫實是又驚又喜。本不該如此厚顏……相求,”他語氣誠懇,甚至帶著一絲懇求,“還請……還請雲道友看在少主與老夫的薄面上,助本閣……去尋一尋少主,如何?”
雲天見狀,大驚失色,連忙起身將許立仁扶住,面上卻盡是猶豫之色:“許閣主快快請起!黃少主與許閣主昔日多有幫扶,小子銘記於心,本該義不容辭才是。可……可如今正魔大戰,宗門正是用人之際,我理應即刻回宗效力,這……”
他並非推脫,而是實情。
離宗十餘載,如今大戰開啟,他身為青雲宗弟子,於情於理都該先回宗門。
“雲道友若是為此擔心,那大可不必!”許立仁見他並未一口回絕,連忙開口寬慰道,“此事說來也是一樁奇聞。貴宗宗主張裕生,已於大戰開啟的當年,成功渡過天劫,凝結元嬰,如今已是名副其實的元嬰真君了!”
“甚麼?”雲天聞言,當場愣住。張掌門……結嬰了?
許立仁繼續道:“如今的青雲宗,可是有兩位元嬰真君坐鎮!而且,也不知貴宗從何處得來的訊息,似乎早就料到火炎門會叛出正道。大戰伊始,貴宗便佔盡先機,打了火炎門一個措手不及。如今在各處戰場中,反倒是青雲宗與火炎門這一線的戰事最為明朗,貴宗優勢極大。所以,道友完全不必為宗門之事擔憂。”
一連串的訊息,讓雲天又驚又喜。
宗門實力大增,還佔據了優勢,這無疑是天大的好事。
如此一來,自己回去與否,對整個戰局的影響,確實是微乎其微了。
而黃萱……
想到那個古靈精怪、卻又為自己生死擔憂數年的身影,雲天心中的天平,瞬間便有了決斷。
“原來如此。”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既是這樣,小子若是再推辭,就未免太過薄情了些。好,我答應許閣主便是。”
他頓了頓,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只是天下之大,我又該從何處尋起呢?”
“太好了!”許立仁見他答應,頓時面露大喜之色,忙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巴掌大小、形制古樸的血色玉牌,遞了過來。
“此事容易。此物名為‘血魂牌’,內有少主與費清長老二人的一滴精血魂引。只要他們在萬里之內,此牌上便會顯現出他們的方位。”
許立仁指著玉牌解釋道:“當初他們二人離開,第一個傳送的地點,便是北面的‘雪崖坊市’。只是自那之後,便再無訊息傳回了。”
雲天接過那溫熱的血魂牌,入手沉甸甸的,不僅是玉牌的重量,更是那份沉甸甸的託付與責任。
他將玉牌鄭重地收入儲物戒,對著許立仁一拱手:“許閣主放心,雲天定當竭盡全力,將黃少主安然帶回。”
“雲道友高義!”
許立仁緊繃的脊背驟然鬆弛下來,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那雙佈滿憂色的眼眸中,終於透出了一絲光亮。
他再次對著雲天深深一揖,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老夫……老夫代閣主與夫人,多謝道友援手!此恩此情,聚寶閣上下,沒齒難忘!”
雲天伸手虛扶,一股柔和的力道將他托住。
“許閣主言重了,你我之間,不必如此。”
他的目光平靜,話語間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誠。
言罷,他話音微微一頓,像是在思索著甚麼。
“不過,小子確實有一事,想請許閣主與聚寶閣幫個小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