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欣喜之餘,雲天也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和諧。
那便是在最後給予金羽雕王致命一擊時,手中那杆銀龍槍傳來的感受。
萬斤重的長槍,在他如今的巨力之下,輕若無物。
可當他將那足以崩山裂石的力量灌入其中,槍身竟隱隱傳來一絲不堪重負的震顫。
那不是靈器本身的品階問題,而是它……跟不上自己了。
“靈器終究是靈器。”雲天緩緩睜開眼,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無論是銀龍槍,還是血煞飛針、震魂鈴,這些曾陪伴他一路走來、屢建奇功的極品靈器,在自己踏入金丹境後,都顯得有些捉襟見肘了。
它們的品階,已經無法完全承載自己如今的靈力與息力。
就像一個成年壯漢,卻依舊拿著一柄孩童的木劍,雖也能傷人,卻總歸是束手束腳,無法將自身的力量發揮到淋漓盡致。
至於那本命靈器五行環,雖潛力無窮,可眼下還缺著水、土兩道靈魄,無法晉升法寶,暫時也指望不上,只能繼續放在體內祭煉。
“看來,尋覓合適的法寶,或是將手中的靈器想辦法提升品階,也該提上日程了。”雲天心中有了計較。
搖了搖頭,將這些雜念暫且壓下。
他重新將心神沉入識海,分出一部分操控飛梭,另一部分則化作無形的觸手,以一種更為細緻的方式,向著下方連綿的山脈一寸寸地掃過。
時間,就在這枯燥的搜尋中,緩緩流逝。
又是兩日過去。
雲天的神識掠過一座又一座山峰,掃過一片又一片密林。
這片山脈廣袤得超乎想象,彷彿沒有盡頭。
期間,他又感知到了數股不弱於那金羽雕王的氣息,都蟄伏在各自的領地深處,顯然也是此地的妖王級存在。
不過,有了金羽雕王的前車之鑑,雲天這一次學乖了。
他早早地施展千幻隱匿術,盡數收斂了自身的靈壓與血氣之力,氣息同凡人無異。
如此一來,只要不闖入那些妖王的巢穴附近,倒也相安無事。
這一日,雲天正有些百無聊賴地探查著前方,神情忽然一動。
在他的神識感應中,前方約莫百里之外,一處三面環山,形如簸箕的巨大山谷谷口,那裡的空間,似乎與周遭有些許不同。
天地間的靈氣流轉到那裡,像是撞上了一層無形的薄膜,被悄然引向了兩側。
若非他神識強大,感知入微,這等細微的異常,根本無從察覺。
是陣法!
雲天心中一喜,壓抑了數月的沉悶心緒,頓時一掃而空。
他當即調轉梭頭,靈力催動之下,金羽飛梭化作一道流光,朝著那處山谷的方向疾馳而去。
百里的距離,轉瞬即至。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股陣法波動的氣息也愈發清晰。
雲天沒有直接闖進去,而是在距離谷口數里之外,便收起了金羽飛梭,悄然落在一座山峰的密林之中。
他身形幾個閃爍,無聲無息地穿過林間,很快便來到了能夠俯瞰整個谷口的一處斷崖之上。
從這裡望去,下方那處谷口與周遭的山林地貌一般無二,古木參天,藤蘿密佈,看不出任何異樣。
可在他神識的“視野”中,那裡卻籠罩著一層肉眼無法看見的光幕,光幕與山石草木完美地融為一體,不洩露半分氣息。
“只是一個簡易的隱匿法陣,看來這裡就是南嶺坊市,沒錯了。”
雲天心下一鬆,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儀容,施展千幻隱匿術將自身的煉體修為盡數隱去,又將法力波動壓制在了築基後期的境界。
這才飛身而下,徑直來到谷口法陣前,按照自己方才的探查,尋到陣法的一處薄弱節點,邁步走了進去。
左移三步,右轉半圈,幾個簡單的走位便穿過了那層白霧迷障,眼前豁然開朗。
真正的谷口,被一面青石打造的城門所隔斷。
城門上方,用東荒通用的篆文,書寫著“南嶺”兩個古樸大字。
門前,正有兩名煉氣後期的修士百無聊賴地站著值守。
雲天徑直上前,想要入城。
“前輩,可有入城令牌?”其中一個看起來年輕些的修士,上前一步,伸手將他攔下。
雲天聞言,心中暗道一聲不妥,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眉頭一皺,一股屬於金丹真人的靈壓,只洩露出一絲,便如一座無形的山嶽,直直壓向那兩名煉氣修士。
“哼,聒噪!”
兩名值守修士的臉“刷”地一下變得慘白,雙腿一軟,險些當場跪下。
另一個稍顯年長的急忙上前,躬身拱手,聲音都帶著顫音:“前輩息怒!此人是新來的,不懂規矩,還請前輩恕罪!”
那年輕修士也反應過來,哆哆嗦嗦地跟著躬身行禮:“小子無知,還請前輩恕罪!”
雲天心下卻是暗笑,看來修為高了,嚇唬人確實好用。
他表面依舊維持著一絲不悅,冷冷道:“下不為例。”
說罷,輕哼一聲,拂袖邁步,徑直走進了城門。
進了坊市,久違的喧囂與人氣撲面而來,雲天只覺心胸豁然開朗。
神識如水波般微微散開,很快,整個坊市的情況便盡收眼底。
這南嶺坊市雖說存在已有千年之久,但規模卻只跟荒青坊市相當,屬於中等坊市,想來也是因專為百巧門弟子之用所設。
但坊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沿街有不少散修攤位,販賣的多是些低階草藥、符籙、法器,雲天早已看不上眼,便沒有停留,徑直去了坊市中心處一座規模最大的三層茶樓。
在店小二熱情的招呼下,雲天來到二樓一處靠窗的空桌坐下,點了一壺靈茶,悠哉地喝著,神念卻早已散開,籠罩了整座茶樓。
“聽說了嗎?百巧閣的傳送陣,今天早上收費已經漲到兩萬靈石了!”
“哼,這還算少的。我可是聽說,從沙南坊市傳送過來,價格漲到了十萬靈石!”
“甚麼?!那邊已經亂到如此地步了?”
“誰知道呢,唉,咱們算幸運的,早年就跑來此處討生活。雖然這裡妖獸漫山,但總比東荒那邊強多了。”
“可不是嘛,現在那邊想過來的,沒錢還真過不來。”
鄰桌兩名築基初期的散修毫無防備地聊著天,雲天聽在耳中,心中瞭然,看來東荒的正魔大戰,已經全面開啟了。
他很快將注意力,集中到稍遠處角落裡的一張茶桌。
那裡坐著兩名身穿百巧門服飾的築基修士,也是一臉愁容。
“聽說宗門周圍千里之內,已經出現黑傀宗的人了,我們這時候回去,會不會有些不妥?”其中一個留著山羊鬍的年長修士憂心忡忡。
“有甚麼好擔心的?宗門有五位太上長老坐鎮,還怕他黑傀宗那些不孝子?”稍顯年輕些的修士一臉憤恨。
“唉,兩千年前,我們還是同門師兄弟,如今……卻是第一個站出來,夥同御獸宗那個叛徒,一起來攻打我們百巧門。”年長者哀嘆一聲,舉起茶杯一飲而盡,咂了咂嘴,只恨杯中不是靈酒。
聽到此言,那年輕修士也是微微搖頭,無奈道:“沒想到御獸宗竟然反水,投靠了魔道,真令人不齒。唉,對付黑傀宗本就吃力,如今聽說御獸宗出動了半數力量來針對我們,也不知……”
說到一半,他又埋怨起來:“都怪師兄,總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搞得我都跟著唉聲嘆氣了。我們有‘周天滅魔大陣’,攻防兼備,那御獸宗即便傾巢而出,也定能防得住!”
“你啊……呵呵,看你那急脾氣。”年長者無語搖頭苦笑。
他壓低了些聲音,又道:“據傳,雲霄劍宗和太一門,已經在主戰場跟聖魔門及血煞宗交過手了,略有小勝。希望他們能早些掌控局勢,這樣我們百巧門的壓力也能小一些。”
“我還聽說,安瀾國的火炎門,居然也被魔道策反了。但青雲宗似乎對此早有戒備,大戰剛起,就設了幾個伏局,重挫了火炎門,倒是給我們正道提了不少士氣。”
這年長者似乎對戰局瞭解不少,一時說了許多內幕,連旁邊幾桌的修士都豎起耳朵,正顏傾聽。
雲天聞言,心中卻是一動。
果然,當初他與周媚一同調查公孫家那處暗樁失蹤之事,就已察覺火炎門心懷不軌。
如今想來,便是那時就已叛投魔道,想做內應。
現在看來,宗門早已洞察,並做好了後手準備,這也讓他徹底放下心來。
茶樓之內,人來人往,靈茶添了一壺又一壺。
雲天臨窗而坐,一坐便是大半日光景。
他靜靜地聽著,將那些或真或假,或誇大其詞,或添油加醋的訊息,在心中一一篩選、拼湊,漸漸勾勒出如今東荒修仙界的大致輪廓。
雖已離開東荒十年,可這半日聽下來,他卻無半點隔世之感。
正魔兩道,宗門恩怨,天下大勢……一切都彷彿昨日才剛剛發生。
只是,隨著茶樓裡的客人換了一撥又一撥,談論的話題也漸漸變得陳舊,再無多少新鮮的訊息入耳。
雲天將杯中最後一口靈茶飲盡,指尖在桌上留下幾塊靈石,便起身離去。
宗門有難,歸心似箭,他不想在此地多做片刻的停留。
……
百巧閣,坐落於坊市最中心的地段,是此地當之無愧的最宏偉建築。
三層高的閣樓通體由巨大的原木搭建而成,風格粗獷,帶著一股南嶺獨有的蠻荒氣息,與周圍的建築倒是相得益彰。
雲天徑直邁入大門,一股混雜著靈材氣息的熱鬧喧囂撲面而來。
大堂內人頭攢動,討價還價之聲不絕於耳,與坊市外那蠻荒死寂的山林,恍若兩個世界。
“前輩,歡迎光臨百巧閣,不知有甚麼可以幫您?”一個身穿百巧閣服飾、看起來頗為機靈的煉氣後期夥計,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拱手行禮。
雲天微微頷首,算是回禮,沒有多餘的廢話,開門見山道:“我要傳送,回沙南坊市。”
那夥計一聽這話,原本就帶笑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笑容更是燦爛了幾分,連忙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前輩來得正是時候!傳送陣一次需湊足十人方能開啟,如今算上前輩您,只差最後一人了!想來最多等上一兩日,定能出發。請隨晚輩來,晚輩先帶您去辦理付費,領取傳送護符。”
這夥計顯然業務純熟,一邊在前頭引路,將雲天帶向內堂,一邊口齒伶俐地將傳送的所有注意事項一一介紹清楚。
穿過幾道迴廊,兩人來到內堂一處通往地下的階梯前。
一股淡淡的空間波動自下方傳來。
階梯盡頭,是一間頗為寬敞的地下密室。
密室正中,是一座三丈方圓的圓形陣臺,上面篆刻著密密麻麻的繁複紋路,玄奧無比。
雲天只消一眼,便認出此陣與他當初用過的那個古傳送陣,屬於同一等階,確是遠端傳送陣無疑。
此刻,陣臺周圍的蒲團上,已經有八名修士盤膝而坐,皆是築基修為。
他們或閉目養神,或凝神調息,整個密室除了那若有若無的陣法嗡鳴,安靜得落針可聞。
密室一角,一張三尺長的木桌孤零零地擺著,桌後一張寬大的躺椅上,斜靠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正閉著眼打盹,呼吸悠長。
雲天神識不著痕跡地一掃,心中微動,此人竟是一名金丹初期的修士。
那夥計走到老者身前,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禮,輕聲道:“李師祖,這位前輩要傳送回沙南坊市。”
那被稱為李師祖的老者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渾濁的目光在雲天身上掃了掃,又緩緩閉上,口中懶洋洋地嗯了一聲,淡淡道:“兩萬靈石,放桌上。找個地方等著,還差一個。”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雲天也不多言,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個布袋,隨手放在長桌上。
袋口敞開,裡面是兩百顆散發著柔和光暈的中品靈石。
做完這一切,他便如同先前那八人一般,尋了個無人的蒲團,盤膝坐下。
近半年的長途跋涉,風餐露宿,饒是他體魄強悍,也積攢了不少疲憊。
正好可以趁著這難得的等候時間,靜心調息一番,將自身狀態調整至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