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小甲蟲的深入,雲天腦海中共享的景象也愈發昏暗。
甬道狹長而幽深,兩側石壁粗糙,遍佈著歲月侵蝕的痕跡。
空氣中瀰漫的魔氣,已濃稠得近乎化為實質,如墨汁般黏附在神識感應的每一個角落。
小甲蟲飛得不快,雲天操控得極為小心,生怕弄出半點聲響。
如此足足飛了一炷香的工夫,估摸著已深入洞穴兩三里,前方幽深的黑暗中,終於透出了一片微弱的昏黃光影。
“洞裡有人?”
雲天心頭一凜,立刻放緩了小甲蟲的速度,讓它貼著巖壁,悄無聲息地繼續向前。
又飛了數十丈,拐過一道彎,前方豁然開朗,一個足有十數丈見方的天然石窟,出現在視野之中。
他連忙命令小甲蟲尋到洞頂一處不起眼的石縫,悄然鑽了進去,只露出一雙細小的複眼,如同石壁上的一粒黑沙,俯瞰著洞內的一切。
洞穴中央,三道人影聚在一處,共撐著一面黑氣繚繞的靈盾,將周遭濃郁的魔氣隔絕在外。
洞壁上,兩個簡陋的火盆正呼呼燃燒著,但那跳動的火焰卻被無形的魔氣壓制,光芒黯淡,只能勉強照亮洞內一隅。
那三人,正是皇甫天與魔丙、魔丁兩位魔僕。
只是此刻,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魔丁,面色慘白如紙,左側的袖管空空蕩蕩,一條手臂竟已不翼而飛。
被斬斷的傷口雖經處理,但依舊有暗紅的血液不斷滲出,染紅了半邊黑袍,一滴滴落在腳下的碎石上,發出“滴答”的輕響。
“魔丁,你還挺得住吧?”魔丙那沙啞陰森的聲音在洞內響起,透著一絲關切,卻更像是在確認他是否還有戰力。
“死不了。”魔丁的聲音有些虛弱,但更多的卻是後怕與敬畏,“是我大意了,竟小看了化神境前輩佈下的手段。這劍陣……當真恐怖。”
皇甫天對於二人的言語置若罔聞,神色中沒有絲毫對下屬的憐憫。
他那雙狹長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洞穴深處,掠過一絲病態的狂熱與期盼。
“聖門典籍中的記載果然是真的!此處,真的封印著一位魔界上使!”
雲天順著他的目光,透過小甲蟲的視野望去,心神亦是為之一震。
只見在洞穴的最深處,赫然籠罩著一層半透明的圓形光幕。
光幕之上,無數寸許長的金色劍形流光,如魚群般緩緩遊走,軌跡玄奧莫測。
整座光陣沒有散發出絲毫驚人的威壓,看上去溫和內斂,甚至會讓人產生一種可以輕易穿過的錯覺。
可雲天只看了一眼,便知魔丁那條手臂,十有八九便是斷送在了這看似無害的光陣之上。
而透過這層金色劍陣,其後方,竟還有著另一座小了一圈的銀白色光陣。
那銀色光陣似有生命一般,光華正一起一伏,有節奏地閃動著,如同在呼吸。
每一次閃動,光陣之內一道巨大的黑影身上,便會有一縷凝如實質的黑色氣息被硬生生抽出,逸散到空氣之中,融入周遭那濃稠的魔氣裡。
那黑影,便是皇甫天口中的“魔界上使”。
它足有丈許來高,身形魁梧,卻被以一種極其殘酷的方式禁錮著。
兩根不知是何材質的玄色鐵鉤,鋒利無比,從背後刺入,死死鎖住了它的琵琶骨。
另有兩根同樣的鐵鉤,貫穿了兩肋。
它的脖頸、手腕、腳踝,則被套上了半尺多厚的猙獰鋼環,鋼環上延伸出粗大的鎖鏈,另一端深深地沒入四周的石壁與地面,將其牢牢固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即便只是透過小甲蟲傳回的模糊影像,雲天依舊能感受到那道身影所帶來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巨大壓迫感。
“這就是……那位魔尊?”
雲天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終於明白,為何此地的魔氣會蘊含著一絲“真魔之氣”。
那銀色光陣每一次“呼吸”,抽出的便是這位魔尊的本源魔氣!
洞窟內,死一般的寂靜被魔丁顫抖的聲音打破。
“少主,這劍陣威力不凡,非我等能破。不如……不如先行退去,將此事稟明門主,再圖後計?”他顯然是被那劍陣的威力嚇破了膽,連說話都帶著幾分乞求。
“哼!回去?”皇甫天冷笑一聲,轉過頭,盯著魔丁,“此行耗費十數載光陰,如今寶山在前,你卻要我空手而歸?回去聽門裡那幫老東西的冷嘲熱諷嗎?你受得了,本少主可受不了!”
他語氣中的輕蔑與怒火,讓魔丁的頭垂得更低了。
“可……可我等皆不通陣法之道,如何能破此陣?”魔丁的聲音細若蚊蚋。
皇甫天臉上閃過一絲不甘,卻也知道魔丁所言非虛。
他煩躁地踱了兩步,冷哼道:“父親大人賜下的三張‘玄天破陣符’,難道是擺設不成?只要能尋到陣法薄弱之處,未必不能一試!”
此言一出,魔丁與魔丙眼中皆閃過一絲希冀,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不懂陣法,又如何尋找薄弱之處?
洞窟內的氣氛,一時陷入了僵持的沉默之中。
就在這時。
“嗬……”
一個低沉、嘶啞,彷彿從九幽地底傳來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洞窟內響起。
這聲音像是生鏽的鐵器在互相摩擦,充滿了歲月沉澱的滄桑與死寂。
“誰?!”
皇甫天三人如驚弓之鳥,猛地向後連退數步,背靠著背,警惕地環視著幽暗的四周。
他們撐起的魔氣護盾,都因主人心神劇震而泛起一陣漣漪。
“嗬……嗬……三位小友……勿懼……”那聲音再次響起,依舊艱澀費力,卻似乎在飛快地適應著,“本座……已許久……不曾開口了。”
聲音的源頭,正是那被雙重陣法禁錮的巨大黑影!
皇甫天三人驚疑不定地望去,只見那黑影依舊低垂著頭顱,一動不動,唯有那低沉的聲音在洞窟中迴盪。
“本座觀你三人……皆乃聖族之人,才耗費魂力,與爾等一敘。”
“我……便是爾等所尋的魔界上使,查司。”
此言一出,不啻於一道驚雷在三人腦海中炸響。
他們愣了許久,才從驚懼與狂喜中回過神來。
皇甫天率先反應過來,臉上露出難以抑制的激動之色,快步上前,躬身便拜:
“晚輩皇甫天!”
“晚輩魔丙!”
“晚輩魔丁!”
三人齊齊行禮,聲音中充滿了敬畏與虔誠:“參見查司上使大人!”
“哈哈哈……好,好!三位小友,無需多禮。”查司的聲音已然流利了許多,帶著一絲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笑意,“方才爾等的言行,本座皆看在眼裡。這禁錮我的兩道陣法,倒也有些來歷。”
那黑影不見任何動作,聲音卻平穩地傳出:“內裡這道銀色光陣,名為‘祛靈陣’,並無殺傷之能,其唯一的作用,便是將陣中生靈體內的靈力或是魔力,一絲一絲地抽離出來。本座當年化神中期的修為,便是被它在這萬載光陰裡,硬生生消磨到了如今的金丹初期。”
查司的語氣平淡如水,彷彿在訴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舊事,聽不出絲毫因修為大降、萬年囚困而生的怨憤。
可這番話落入皇甫天三人耳中,卻不亞於石破天驚。
化神中期!
這是何等傳說中的境界!
查司似乎並未理會三人的震驚,繼續說道:“此陣的破解之法倒也簡單,只需將陣眼靈石槽中的極品靈石取出,它便會自行停轉。”
極品靈石!
皇甫天三人聞言,呼吸都為之一滯,眼中不約而同地閃過一抹貪婪。
“最難辦的,是外面這層‘戮神劍陣’。”查司的語氣微微一沉,“此陣並非由陣盤法旗佈置,而是由當年嶽平之那小老兒,以自身劍意佈置。嘿,雖說只是些不入流的小伎倆,但在此界,那小老兒也勉強算個人物。他這劍陣,恐怕如今這方天地,還無人能破。”
此話一出,皇甫天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間被澆了一盆冷水。
連查司這等身份的存在都如此評價,豈不是說,連化神修士都對此陣束手無策?
“那……那豈非意味著,上使大人您要永世被困於此?”皇甫天急切地問道,聲音都有些變了調。
“桀桀桀……”一陣陰森詭異的怪笑聲從那黑影處傳出,讓洞內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分,“本座只是說,此界之人無法破開。這其中,自然不包括本座。”
查司的語氣中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傲慢。
“經這萬年光陰的觀察,本座早已找出此劍陣不下三處薄弱點。方才聽你所言,你手中有破陣符?”
皇甫天聞言大喜過望,連忙恭敬回道:“正是!晚輩手中,有家父所賜的玄天破陣符三張!”
“呵呵,你這小娃兒倒是機靈,本座很看好你。”查司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接下來,本座會為你指出那三處薄弱點。你,讓你那斷臂的僕人,將破陣符貼於薄弱之處,激發即可。”
此言一出,不僅是皇甫天,就連魔丁和魔丙都愣了一下。
為何偏偏要讓已經身受重傷、戰力大減的魔丁去執行如此關鍵的任務?
皇甫天心中雖有疑惑,但對這位魔界上使的敬畏,以及即將到手機緣的巨大誘惑,讓他來不及細想。
他只當是上使大人隨意指派,或是想考驗一下自己的忠心。
“是!謹遵上使大人號令!”他沒有絲毫猶豫,當即應下,轉身從儲物戒中取出三張流光溢彩、靈氣逼人的玄黃色符籙,不由分說地塞到了魔丁僅剩的右手中。
“魔丁,聽到了嗎?此乃你將功贖罪的絕佳機會,莫要讓本少主和上使大人失望!”
魔丁手捧著三張價值連城的破陣符,感受著符籙上傳來的磅礴靈力,再看看自己空蕩蕩的左袖,臉色愈發慘白。
他有一種被推向懸崖邊緣的直覺,可面對皇甫天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那神秘上使的命令,他除了點頭,別無選擇。
“是……少主……”
洞頂石縫中,雲天透過小甲蟲的複眼,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心中掀起的波瀾,比皇甫天等人更甚。
“讓受傷最重的人去破陣?”
雲天眉頭緊鎖,他那遠超同階修士的陣法造詣,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這劍陣以劍意凝成,霸道絕倫,其薄弱點,往往也是陣法反噬之力最為詭異之處。而破陣符激發瞬間,產生的靈力衝擊最為狂暴。讓一個重傷之人,在那種地方激發高階符籙……”
雲天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這寒意並非來自深淵的陰冷,而是源於對人性之惡最直觀的洞察。
洞窟之內,氣氛壓抑得近乎凝固。
魔丁顫抖著,低頭看著手中那三張靈光逼人的玄天破陣符,又抬頭望向那片看似溫和、實則暗藏殺機的半透明光幕,眼中滿是無法掩飾的恐懼。
他那隻完好的右手,此刻竟比那隻斷臂抖得還要厲害。
“還愣著做甚麼?!”皇甫天見他遲遲不動,臉色一沉,厲聲喝道,“上使大人還等著呢!莫非你想抗命不成?”
這聲呵斥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魔丁心上。
他一個激靈,再不敢有半分遲疑,慘白的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皇甫天與那黑影的方向連連躬身:“是,是!屬下……屬下這就去!”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那劍陣挪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沉重而又絕望。
身後的魔丙,看著同伴那蕭索的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甚麼都未曾說出口,只是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離皇甫天遠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