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太一門地界離開,又過了三日。
金羽飛梭在茫茫雲海中穿行,雲天立於飛梭之上,神色平靜,法力卻在體內奔流不息,以維持這長途奔襲的消耗。
某一刻,他心有所感,抬眼望向天際。
只見遙遠的地平線上,兩道宛如巨龍般橫臥的巍峨山脈之間,赫然出現了一道巨大的峽谷。
而在那峽谷的入口處,一座宏偉磅礴的城鎮輪廓,正靜靜地匍匐在大地之上。
那裡,便是雲瀾坊市。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座城鎮的雄姿也愈發清晰。
城牆並非由尋常的青石或巨木築成,而是一種泛著淡淡青光的特殊岩石,渾然一體,高達數十丈,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城牆之上,樓閣林立,禁制靈光若隱若現,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周遭空域中,各色遁光也漸漸多了起來。
駕馭著五花八門飛行法器的煉氣期修士匆匆掠過,更多的是如他這般,腳踩靈器飛梭、飛劍的築基修士,彼此間保持著默契的距離,互不干擾。
就在雲天準備降下飛梭時,三道快得驚人的流光從他頭頂高空一閃而過,其遁速之快,遠非築基修士可比,徑直沒入了坊市深處,沒有絲毫停頓。
金丹修士!
雲天心中微凜,對這座坊市的實力評估又高了一層。
他在距離城門約一里外的僻靜處降下遁光,收起金羽飛梭,整理了一下衣衫,這才邁步朝著那巨大的城門走去。
坊市入口寬闊,足可容納十數架獸車並行。
城門前,六名身著太一門制式道袍的弟子分列兩側,個個精神飽滿,修為不弱。
而在高聳的城樓之內,一股築基後期的強大靈壓若有若無地散發出來,顯然是此地的鎮守者。
雲天剛一走近,一名看上去年紀不大的太一門弟子便迎了上來。
他見雲天是築基期修士,姿態放得很正,拱手一揖,語氣卻是不卑不亢:“前輩,可是要入坊市?”
雲天點頭。
那弟子接著道:“前輩可有本坊的通行令牌?”
“初次來此。”雲天平靜地回答。
“原來如此。”那弟子耐心地解釋道,“雲瀾坊市由我們太一門與雲霄劍宗共同執掌。初次入城,需繳納十塊下品靈石。前輩若是常來,也可花費一百靈石辦理一枚通行令牌,日後只需查驗令牌,便可自由出入。”
進一次城就要十塊靈石?
雲天心裡暗自咋舌。
這坊市每日人流量何其恐怖,光是這入城費,兩大宗門一天下來恐怕就能收到一個天文數字。
大宗門的生財之道,果然非同凡響。
他面上神色不變,隨手取出一塊中品靈石,拋了過去:“辦一塊令牌。”
那弟子看到中品靈石,眼前一亮,臉上的笑容真切了許多,連忙躬身道:“前輩請稍候。”
他轉身快步跑上城樓,不過十息功夫便又跑了下來,雙手恭敬地將一枚青色玉牌遞到雲天面前:“前輩,您的令牌,請收好。”
雲天接過令牌,觸手溫潤,上面刻著繁複的雲紋,靈氣內斂。
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邁步走進了那高達近三丈的宏偉城門。
穿過幽深的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寬達十幾丈、完全由平整的青岡石鋪就的主幹道,筆直地延伸向視野的盡頭。
街道兩側,商鋪鱗次櫛比,樓閣飛簷斗拱,風格各異,懸掛的招牌幡旗上靈光流轉,極盡繁華。
街道上人流如織,車水馬龍,叫賣聲、交談聲、器具碰撞的嗡鳴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曲獨屬於修仙坊市的喧鬧交響。
雲天神識略一掃過,心中更是驚訝。
這條主幹道,竟長達十里,徑直貫穿了整座坊市。
寬闊的主幹道上,每隔約莫二里,便有一條同樣寬敞的橫向輔路交叉而過。
足足四條輔路,將整個巨大的坊市切割成了數個涇渭分明的區域,如同棋盤一般,規整而有序。
而按照方景所言,這坊市以此城門為界,自己腳下這片土地屬於安瀾國太一門的勢力範圍,而那十里之外的另一端城門,出去便是雲逸國雲霄劍宗的地界了。
一座坊市,橫跨兩國,由兩大宗門共管,氣魄之大,令人震撼。
雲天隨著人流,漫步在主道上,感受著撲面而來的繁華氣息。
這裡的店鋪,隨便挑出一家,規模都比得上荒青坊市裡最大的那幾間。
路上的修士,修為更是普遍高出一截,築基期修士隨處可見,甚至偶爾能感應到幾股隱晦而強大的氣息,想來是結伴而行的金丹前輩。
不過,最初的震撼過後,雲天很快便冷靜下來。
他此行目的明確,尋找水靈珠的訊息才是當務之急,可沒太多時間閒逛。
打定主意,他不再東張西望,開始按照方景給出的方位,在縱橫交錯的街道中尋找聚寶閣的所在。
足足用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才在靠近坊市中心的一片繁華區域,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當看清眼前的建築時,饒是雲天已有心理準備,還是忍不住嘖嘖稱奇。
這哪裡是一間店鋪,分明是一座宮殿。
一座佔了半條街、高達五層的巨型樓閣拔地而起,琉璃為瓦,寶玉作梁,通體散發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
樓閣正門之上,“聚寶閣”三個龍飛鳳舞的燙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氣派非凡,比之荒青坊市那處分閣,不知要宏偉多少倍。
但云天也敏銳地發現,在這座巨型樓閣的周圍,不出裡許之地,便有好幾家規模不遑多讓,甚至風格更為奇特的商行與之分庭抗禮。
有的商行外牆上爬滿了奇異的靈植,有的則乾脆建成了一座劍的形狀,鋒芒畢露。
看來方景所說的“龍蛇混雜”,不僅僅是指往來修士,也指此地的商業格局。
在這雲瀾坊市,聚寶閣雖是巨頭,卻也遠未到一家獨大的地步。
雲天收回感慨,邁步走上白玉石階,踏入了聚寶閣的大門。
內部又是另一番景象。
大堂之廣闊,足以容納千人而不顯擁擠。
地面鋪著光可鑑人的白色玉石,將穹頂上鑲嵌的那些明珠靈石的光輝映照得滿室生輝,亮如白晝。
一排排由不知名靈木打造的櫃檯陳列有序,其上法寶靈光閃爍,丹藥異香撲鼻,各種珍稀材料的氣息交織在一起,讓人目不暇接。
顧客雖多,但都各自在櫃檯前低聲與夥計交流,整個大堂雖不至於針落可聞,卻也顯得井然而安靜。
雲天正打量著這金碧輝煌的內堂,一名身穿統一服飾、有著煉氣後期修為的年輕夥計便滿臉微笑地迎了上來。
“前輩光臨,歡迎來到聚寶閣,不知有甚麼可以為您效勞的?”
雲天回過神,也不廢話,直接取出了方景贈予的那枚藍色貴賓玉牌。
那夥計只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恭敬無比,連忙躬身行禮,雙手將玉牌奉還:“原來是貴客臨門,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前輩有何需要,請儘管吩咐。”
這玉牌的分量,顯然比他想象中更重。
雲天收回玉牌,開門見山:“我想拜見貴閣的許閣主,勞煩通報一聲。”
“是,請前輩在此稍待片刻。”那夥計聞言,不敢有絲毫怠慢,應了一聲後,便轉身急匆匆地奔向了通往樓上的階梯。
他的效率極高,不過片刻功夫,便又從樓上快步下來,臉上的恭敬之色更濃。
“前輩,許閣主有請,請隨小的來。”
雲天微微點頭,在那夥計的引領下,穿過大堂,緩步走上了通往樓上的階梯。
一路行至三樓,夥計將他帶到一處走廊盡頭的靜室門外,做了個“請”的手勢,便悄然退下了。
靜室門前,雲天稍作整理,抬手正欲叩門。
“吱呀——”
不等他指節落下,那扇厚重的楠木門便無風自動,向內緩緩敞開,一股混雜著清雅檀香與古舊墨韻的氣息撲面而來。
雲天目光微動,臉上卻無半分驚奇,鎮定地邁步而入。
房內陳設遠比他想象的要簡潔。
沒有富麗堂皇的裝飾,也無靈氣逼人的假山靈植,四壁皆是素白,唯有牆上懸掛著十幾幅意境悠遠的山水字畫,筆力蒼勁,一看便知出自大家之手。
繞過一扇雕著花鳥的紫檀木屏風,雲天終於見到了此地的主人。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安坐於主位一張太師椅上,手捧一卷古籍,看得出神。
他身著一襲普通的灰色布袍,若非那股淵渟嶽峙、與天地隱隱相合的氣息,任誰見了,都只會當他是個凡間的文人老夫子。
此人,便是雲瀾坊市聚寶閣分閣主,金丹後期修士——許立仁。
雲天不敢怠慢,上前幾步,躬身一揖,聲音清朗:“晚輩青雲宗雲天,拜見許前輩。”
那老者聞聲,這才緩緩放下手中書卷,抬眼看來。
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面板竟是異乎尋常的光滑緊緻,一雙眼睛雖染著歲月滄桑,卻清亮有神,不帶絲毫渾濁。
“呵呵呵……”一陣隨和的笑聲響起,許立仁擺了擺手,“哎,雲道友不必多禮。甚麼前輩不前輩的,聽著生分,若不嫌棄,喚老夫一聲許閣主即可。”
雲天依言直起身,這才不著痕跡地再度打量。
許立仁也在打量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笑意與好奇,忽然打趣道:“雲道友在我們聚寶閣內,名聲可是響亮得很吶。今日一見,果然是年輕有為,人中龍鳳。老夫可是久仰大名了,哈哈……”
雲天微微一怔,旋即明白過來,想必是自己與黃萱大小姐的交易,以及在荒青坊市的大手筆,都一五一十地傳到了這位許閣主的耳中。
他不由得露出一絲訕笑:“讓許閣主見笑了。”
“來,別站著了。”許立仁指了指對面的客席,“方景信中可是說了,雲道友也算是咱們半個自己人,不必拘謹。快入座,來嚐嚐老夫私藏的‘雲山青芽’。”
雲天心中著實有些不解這“半個自己人”究竟從何說起,但見對方態度真誠,也未深究,道了聲謝,便依言坐到了客席的座椅上。
許立仁手腕一翻,一套古樸的紫砂茶具憑空出現,他屈指一彈,一縷溫潤的火焰自指尖生出,開始溫壺煮水。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不見絲毫法力波動,卻充滿了賞心悅目的韻味。
很快,一縷奇特的茶香在靜室中瀰漫開來。
二人各自端起茶杯,輕啜一口。
茶水入口,初時微苦,隨即一股清冽甘甜直衝天靈,彷彿能洗滌神魂,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好茶。”雲天由衷讚歎。
“呵呵,道友喜歡便好。”許立仁放下茶杯,這才進入正題,“不知雲道友此番不辭萬里來我這雲瀾坊市,所為何事?若有老夫能幫得上忙的地方,但說無妨。”
雲天聞言,心中一喜,放下茶杯,鄭重地拱了拱手:“那晚輩就卻之不恭了。晚輩此次前來,正是想向許閣主打聽一物的下落。”
“哦?”許立仁饒有興致地捋了捋他那柔順的白鬚,“不知是何物,竟讓道友如此上心?”
“水靈珠。”雲天直言不諱。
“水靈珠?”
許立仁唸叨著這個名字,撫須的動作一頓,眉頭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