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拉克薩斯·馬爾福重返魔法部法律執行司司長辦公室的第一天，迎接他的並非下屬們熱烈的歡迎（當然，他們精心準備了，但他用一個冰冷的眼神和一句“你們是覺得工作量太不飽和，才有時間搞這些無聊的形式主義？”扼殺了一切），而是一股由羊皮紙堆積而成的、幾乎凝成實質的絕望氣息。
他的辦公桌，那張光潔得能倒映出他完美下頜線的桌面，此刻已被淹沒。一堆堆卷宗、報告、提案小山般聳立，散發著陳舊墨水、官僚主義惰性以及……某種令人不悅的、屬於麻瓜出身巫師事務辦公室特有的、過於平民化的紙張氣味。
“梅林最油膩的絡腮鬍，”阿布拉克薩斯低聲咒罵，優雅地將旅行斗篷甩到一旁價值不菲的黃銅衣架上，動作帶著顯而易見的嫌惡，“我才離開幾天？這群巨怪是用腳在批閱檔案，還是乾脆把它們當成了午餐餐墊？”
莉莉安·維克多跟在他身後，左臂還微微有些不自然，但表情已恢復了一貫的高效與刻板。“司長，歡迎回來。這些是您……休養期間積壓的，需要您最終簽署或給出批示的檔案。這邊，”她指向桌角一摞顏色格外花哨、印著各種滑稽徽章的卷宗，“是‘ Improper Use of Magic Office （禁止濫用魔法辦公室）’關於幾起未成年人魔法暴露事件的最終處理建議，他們認為涉及到的麻瓜記憶修改規模‘史無前例’，需要司級批准。那邊，”她又指向另一堆散發著淡淡黴味的檔案，“是魔法生物管理控制司提交的《關於人魚族群淡水棲息地水質標準新規的爭議協調申請》，他們認為環境保護司的標準‘過於嚴苛，忽視了魔法生物的特殊適應性’。”
阿布拉克薩斯用一種打量鼻涕蟲的目光掃過那些檔案。“人魚？他們是不是忘了自己主要住在黑湖？還是說蘇格蘭的淡水已經金貴到需要他們不遠萬里跑去內河溝裡制定標準了？”他捏了捏眉心，感覺剛癒合不久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這次是精神層面的。“還有呢？別告訴我還有關於霍格沃茨廚房家養小精靈工作滿意度調研的報告。”
維克多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那倒沒有，司長。不過，這裡有一批……比較特殊的信件。”她從檔案堆深處抽出一個用普通羊皮紙包裹、沒有華麗印記的盒子，放在桌面上相對空曠的一角。“是過去幾周，透過公眾投遞渠道寄到法律司的……舉報信。”
阿布拉克薩斯的目光在那盒子上停留了一瞬，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舉報信？”他語氣輕飄飄的，“舉報甚麼？對角巷冰淇淋店偷工減料，還是蜂蜜公爵的新款糖果導致消費者頭髮變色？”
“主要是……關於一些麻瓜出身巫師的失蹤，或者遭受……不明騷擾和威脅的指控。”維克多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數量比平時多了不少，而且描述……趨於一致。”
空氣有瞬間的凝滯。阿布拉克薩斯沒有立刻去碰那個盒子，而是走到窗邊，俯視著下方魔法部中庭裡如同工蟻般忙碌穿梭的巫師們。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窗玻璃。
“趨同的指控往往意味著有組織的誣告，或者……”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平靜，“……某種缺乏創見的模仿犯罪。先放著吧，維克多。當務之急是處理掉這些能淹死一頭客邁拉獸的公文。給我泡一杯咖啡，要那種能喚醒沉睡巨怪的濃度。然後，讓那些無所事事的辦公室主任們半小時後滾來見我。我需要知道在我‘度假’期間，他們的腦子是不是都被狐媚子叼走了。”
“是，司長。”維克多頷首，轉身去執行命令。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阿布拉克薩斯如同一位被捲入文書泥石流的貴族，在羊皮紙的海洋中艱難跋涉。他用詞犀利地駁回了一份提議給魔法電梯安裝背景音樂的荒唐報告（“如果連短短几十秒的安靜都無法忍受，建議該提案者去聖芒戈魔法傷病醫院檢查一下是否患有多動症”），又毫不留情地砍掉了一個部門明顯虛報的預算申請（“我以為我們僱傭的是巫師，不是需要黃金坩堝才能熬製成功清醒藥水的鍊金術師”）。
當他終於批閱到那摞顏色花哨的濫用魔法報告時，門外傳來一陣熟悉的、略顯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手杖敲擊地面的篤篤聲。
布魯圖斯·馬爾福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而入。他穿著一身墨綠色鑲銀邊的長袍，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屬於古老純血家族家主的威嚴與……某種狩獵前的興奮。
“父親。”阿布拉克薩斯從檔案堆裡抬起頭，語氣不算熱絡，但保持了基本的禮節。
“看來法律司離開你確實轉不動，阿布拉克薩斯。”布魯圖斯環視了一圈辦公室，目光在那堆積如山的檔案上略作停留，帶著點理所當然的意味。“身體恢復得如何？”
“足以應對這些官僚主義製造出來的垃圾。”阿布拉克薩斯懶洋洋地靠回椅背，指尖把玩著一支鑲嵌綠寶石的羽毛筆。“希望您不是專程來關心我的健康狀況的。”
布魯圖斯哼了一聲，走到他對面坐下。“我和你母親當然關心。不過，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密室商議般的鄭重，“萊斯特蘭奇、布萊克、沙菲克，還有幾個其他家族，我們初步擬定了一份《純血巫師安全保障法案》的草案。”
阿布拉克薩斯挑眉，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興趣，儘管他心裡對此早有預料。“哦？效率真高。”
“時機到了，阿布拉克薩斯。”布魯圖斯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肯特郡的事件是一個訊號，一個警告！那些……泥巴種，還有他們那些同情者，他們的勢力在暗中滋長，他們的惡意已經不加掩飾！我們必須採取行動，保護我們自己和我們的未來。”
他從長袍內袋裡取出一卷用黑色絲帶繫著的、質地厚重的羊皮紙，推到阿布拉克薩斯面前。“這是草案。我們需要法律司的支援，需要你推動它在威森加摩透過。”
阿布拉克薩斯沒有立刻去碰那捲羊皮紙。他灰藍色的眼睛看著自己的父親，語氣平靜無波：“我記得，法律執行司的職責是維護現有法律，而非……主動製造新的。”
“現有的法律已經不足以保護我們！”布魯圖斯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強硬，“看看你遭遇了甚麼！如果不是裡德爾及時趕到……”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這部法案將賦予我們更大的許可權去調查、預防、乃至……清除潛在的威脅。它將明確界定何種行為構成對純血巫師的‘惡意攻擊’，並規定相應的、嚴厲的懲罰措施。這不僅僅是報復，阿布拉克薩斯，這是未雨綢繆，是建立新的秩序！”
阿布拉克薩斯沉默了片刻，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他當然明白這部法案意味著甚麼。它將為針對麻瓜出身巫師的系統性打壓提供法律外衣，將沃普爾吉斯騎士那些見不得光的行為，部分地合法化。
“我會看的，父親。”他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在法律執行司的職權範圍內，我會……酌情推動。”
布魯圖斯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完全滿意，但他也知道不能逼迫過甚。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長袍。“很好。我相信你知道該怎麼做。馬爾福家族的利益，始終是第一位的。”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晚上回家用餐，你母親很惦記你。”
布魯圖斯離開後，辦公室重新恢復了寂靜。阿布拉克薩斯的目光落在那捲黑色絲帶繫著的羊皮紙上，彷彿那是甚麼不祥的詛咒物品。他沒有開啟它，而是將其推到了桌角，和那盒舉報信放在了一起。
他拿起維克多送來的、已經微涼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卻無法驅散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
下班時間剛到，阿布拉克薩斯便毫不猶豫地起身，彷彿多待一秒都會被那濃郁的官僚氣息窒息。他沒有使用魔法部的飛路網，而是直接幻影移形到了裡德爾莊園的門前。
莊園依舊安靜地矗立在暮色中，與他離開時並無二致。他推開沉重的橡木門，室內光線昏暗，只有壁爐裡跳躍的火光碟機散了一部分陰影。
湯姆·裡德爾正坐在客廳裡那張唯一的、看起來還算舒適的扶手椅上，手中拿著一本厚重的、封面沒有任何文字的黑色書籍。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黑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深不見底。
“看來魔法部的文書工作比黑魔法更能消耗人的精力？”湯姆合上書，聲音平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阿布拉克薩斯脫下斗篷，隨手扔在椅背上，動作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與不耐。“我更願意面對一百個黑巫師，也不願意再看一眼那些能把人逼瘋的表格和申請。”他走到酒櫃旁，給自己倒了一杯火焰威士忌，沒有詢問湯姆是否需要。“我父親今天來了。”
湯姆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他帶來了一份《純血巫師安全保障法案》的草案。”阿布拉克薩斯晃動著杯中的琥珀色液體，語氣譏誚，“聽起來是不是很耳熟？就像把你那些騎士的私下行動，搬上了威森加摩的議事廳。”
湯姆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必要的措施，總是在特定背景下產生的。”
“必要的措施？”阿布拉克薩斯嗤笑一聲，走到他面前，灰藍色的眼睛銳利地盯著他，“裡德爾，我不管你和你的沃普爾吉斯在謀劃甚麼‘偉大利益’，也不管我父親和那些老古董們想借機鞏固甚麼。但我要提醒你，我現在是法律司的司長。”
他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帶來一絲短暫的刺激。“我的職責是維持秩序，至少是表面上的秩序。我不想某天早上醒來，看到《預言家日報》頭版刊登著‘法律執行司司長男友涉嫌主導大規模清洗行動’的新聞，然後穿著那身難看的條紋睡衣去阿茲卡班探望你。那對我的審美和職業生涯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湯姆緩緩站起身，他比阿布拉克薩斯略高一些，靠近時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阿布拉克薩斯頸側，
“你多慮了，阿布。”湯姆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篤定，“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不會有任何……不體面的事情，牽扯到你。”
他的手指順著阿布拉克薩斯的頸線滑到下頜，微微用力，讓他抬起頭。“而且，”湯姆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黑色的眼眸裡映著跳動的火光，“你認為阿茲卡班，能關得住我？”
阿布拉克薩斯拍開他的手，語氣惡劣：“別太自信，裡德爾。鄧布利多可一直盯著你呢。他或許暫時拿你沒辦法，但要是被他抓到確鑿證據……”他頓了頓，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情緒，“我不想處理那種麻煩。”
湯姆看著他，沒有因他的拍開而惱怒，反而向前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本就不剩多少的距離。“那麼，尊敬的司長大人，”他低聲說，呼吸幾乎拂過阿布拉克薩斯的嘴唇，“你是以官方身份，在對我進行警告嗎？”
阿布拉克薩斯感到頸間的共鳴之石似乎微微發熱。他瞪視著湯姆，試圖維持司長的威嚴，但對方靠得太近，那熟悉的氣息和深邃的眼神讓他心跳有些失序。
“我是以……”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最終帶著點挫敗和惱怒說道，“……一個不想給自己找麻煩的、被迫與你繫結的倒黴蛋的身份在提醒你！收斂點，湯姆。至少在我還能用官方的印章給你擦屁股之前。”
湯姆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沒有再逼近，而是後退了半步，恢復了那種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靜。
“如你所願。”他淡淡地說，“我會讓騎士們……注意影響。”
阿布拉克薩斯哼了一聲，轉身走向樓梯，準備去洗掉一身魔法部的陳腐氣味。他知道湯姆的承諾有多不可靠，但他也只能警告到這個地步。
畢竟，有些界限，一旦跨過，就再也回不去了。而他，似乎早已和湯姆一起，站在了那條界限的陰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