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霍格沃茨彷彿被浸在了一杯冰冷的、冒著氣泡的黃油啤酒裡,空氣中既有節日的甜膩,又有蘇格蘭高地固有的凜冽寒意。城堡裡熙熙攘攘,學生們忙著收拾行李,交換禮物,討論著聖誕假期的計劃,走廊裡充斥著一種躁動不安的興奮。
湯姆·裡德爾端坐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靠近壁爐的位置,這裡是他非正式的王座。他面前攤開著一本厚重的、封面是黑色龍皮的書籍,書名是《古代如尼文中的魔力契約:從共鳴到束縛》,來自馬爾福莊園藏書室東翼的“饋贈”。他的“靜謐楓木”羽毛筆在羊皮紙上流暢地移動,留下清晰銳利的筆記。
他的小團體分散在周圍。辛尼婭·沙菲克正對著一面小巧的銀鏡調整她墨綠色髮帶的蝴蝶結,一邊漫不經心地評論著路上看到的赫奇帕奇男生袍子上的補丁:“梅林啊,難道現在流行把家養小精靈的抹布穿在身上了嗎?真是需要一點視覺救助。”
西格納斯·布萊克像只躲在陰影裡的蝙蝠,蜷在另一張扶手椅裡,手指間把玩著一枚古銀幣,眼神空洞地望著爐火,顯然在算計著甚麼。加勒斯·弗林特正激動地向略顯茫然的阿萊克·卡羅比劃著最新一期《魁地奇週刊》上提到的特蘭西瓦尼亞假動作,唾沫星子差點噴到阿萊克的臉上。
“所以你看,阿萊克,這個俯衝,必須要在遊走球離你鼻子還有十英寸的時候才開始轉向……”加勒斯揮舞著手臂。阿萊克努力跟著節奏點頭。
湯姆對周圍的喧囂置若罔聞,他的專注力像一柄淬了冰的匕首。然而,這專注並非無懈可擊。當休息室的石門滑開,那個特定的、帶著慵懶步伐的身影走進來時,湯姆翻動書頁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
阿布拉克薩斯·馬爾福彷彿自帶聚光燈。他穿著一件裁剪精良的深藍色天鵝絨長袍,領口彆著一枚鑲嵌著月長石的星形銀針,與他灰藍色的眼睛相得益彰。鉑金色的頭髮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慣常的、彷彿剛從一個特別有趣但又不值得與人分享的夢境中醒來的表情。他身邊跟著西奧·諾特和克里斯·塞爾溫,後者正興奮地說著甚麼關於霍格莫德新開的笑話商店的事。
阿布拉克薩斯的目光隨意地掃過休息室,像國王巡視自己的領地,然後精準地落在了湯姆所在的角落。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許,對西奧低聲說了句甚麼,便徑直朝這邊走了過來。
“多麼用功的畫面,”阿布拉克薩斯的聲音如同溫暖的蜂蜜,帶著恰到好處的黏稠感,滑入這片相對安靜的區域,“就連貓頭鷹都開始打包回家過聖誕了,我們親愛的三年級首席卻還在與……讓我看看,”他俯身,湊近湯姆的書頁,松木的冷香瞬間侵襲了湯姆的感官,“……‘靈魂烙印的潛在反噬’搏鬥?真是令人肅然起敬的假日精神。”
辛尼婭用羽毛扇掩住嘴,發出一聲輕笑。西格納斯抬起眼皮,又迅速垂下,彷彿甚麼都沒看見。加勒斯停止了關於魁地奇的演講,和阿萊克一起看了過來。
湯姆沒有抬頭,筆尖依舊穩健。“知識不過節,馬爾福。或許你該試試,比起評價他人的閱讀品味,親自翻開一本書能帶來更持久的愉悅。”
“哦,我親愛的裡德爾,”阿布拉克薩斯直起身,雙手悠閒地插在長袍口袋裡,“愉悅分很多種。有些來自深奧的典籍,有些則來自……觀察某隻特別勤奮的小鷹試圖用知識把自己裹成繭子的過程。”他灰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惡作劇的光芒,“尤其是當這隻小鷹明明擁有更……有趣的娛樂選擇時。”
湯姆終於從書頁上抬起眼,黑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如果你的‘娛樂’指的是像一隻過於活潑的蒲絨絨一樣在別人學習時蹦來蹦去,那我確實無法欣賞。”
阿布拉克薩斯被他這個比喻逗樂了,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像羽毛輕輕搔刮過面板。“蒲絨絨?真傷人,湯姆。我以為我至少能算是一隻……嗯,更珍稀的神奇動物。”
湯姆合上書,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終於正眼看向他。“直說吧,馬爾福。打斷我沉浸在‘潛在反噬’中的樂趣,所為何事?”
“只是來道別,畢竟愉快的假期就要開始了。”阿布拉克薩斯做出一個誇張的惋惜表情,“一想到要有好幾個星期看不到你被魔藥蒸汽燻得微微皺眉的可愛樣子,我就覺得威爾特郡的玫瑰都要失色幾分。”
辛尼婭的羽毛扇後面傳來更明顯的悶笑聲。湯姆感覺到自己的耳根有些發熱,但臉上依舊維持著冷靜。“祝你假期愉快。希望馬爾福莊園的藏書足夠讓你打發時間,免得你無聊到去數地精。”
“哦,莊園總有自己的……消遣。”阿布拉克薩斯拖長了語調,目光在湯姆臉上流轉,像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藏品,“不過,或許會比霍格沃茨少一點……挑戰性。”他向前傾身,手撐在湯姆椅子的扶手上,距離瞬間拉近,聲音壓低到只有兩人能聽清,“說起來,離開之前,我好像有件小東西落在你那裡了?一本關於……嗯,我想想,中世紀巫師決鬥禮儀的小冊子?大概這麼厚,”他用手指比劃了一個微小的距離,眼神卻牢牢鎖住湯姆,“棕褐色封皮。我記得上次在你那…好像瞥見過。”
湯姆的心臟微微收緊。他當然知道阿布拉克薩斯在指甚麼。根本沒有甚麼決鬥禮儀小冊子。這是一個藉口,一個邀請,一個只有他們才懂的密碼。那間隱秘的房間,那些無人知曉的夜晚。
他看著阿布拉克薩斯近在咫尺的臉,那雙灰藍色眼睛裡混合著惡劣的逗弄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他知道自己應該拒絕,應該維持距離,應該讓這隻驕傲的貓咪明白不是所有逗弄都能得逞。
但他沒有。
“好像有點印象。”湯姆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如果你急著要,或許可以……現在跟我去拿?”
阿布拉克薩斯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亮光,像流星劃過冰川。“現在?會不會太打擾你了?”他語氣虛偽地客氣著。
“不會。”湯姆站起身,將書和筆記利落地收進龍皮書包,“正好我也需要活動一下。”
在辛尼婭瞭然的目光和其他人好奇的注視下,湯姆和阿布拉克薩斯前一後離開了公共休息室。走廊裡空無一人,大部分學生都在禮堂或者忙著收拾行李。
他們沉默地走著,腳步聲在石廊裡迴盪。直到拐進一條僻靜的、掛著褪色掛毯的走廊,阿布拉克薩斯才輕笑出聲:“我還以為你會讓我吃閉門羹呢,湯姆。看來那本‘小冊子’對你來說,比我想象的更重要?”
湯姆沒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腳步,帶著他走向那間位於城堡較高層的、屬於馬爾福“小小特權”的房間。門口,他熟練地念出咒語,木門悄無聲息地滑開。
房間和他們上次離開時一樣,整潔,溫暖,瀰漫著松木的香氣。爐火甚至被家養小精靈體貼地預先點燃了,跳躍的火光給房間鍍上一層暖色。
湯姆剛關上門,轉過身,阿布拉克薩斯就懶洋洋地靠在了門板上,阻斷了他的退路。“那麼,”他拖長了語調,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明亮,“我的‘小冊子’呢?”
湯姆沒有動,只是站在房間中央,看著他。“你知道根本沒有那東西,阿布拉克薩斯。”
阿布拉克薩斯歪了歪頭,笑容更加惡劣:“哦?那我豈不是白跑一趟?這可不公平,湯姆。你得賠償我的……時間損失。”
“你想要甚麼賠償?”湯姆平靜地問,向前走了一步。
阿布拉克薩斯看著他靠近,沒有退縮,反而揚起了下巴,像一隻等待被順毛的貓。“嗯……讓我想想。一個笑話?一個秘密?或者……”他故意停頓,目光落在湯姆的嘴唇上,“……一個告別吻?畢竟我們要分開那麼久呢。”
他的語氣輕佻,帶著慣有的玩樂態度,但湯姆能捕捉到他眼底那一絲細微的緊張。他在試探,在玩火,一如既往。
湯姆又向前走了一步,現在他們幾乎鼻尖相抵。他能清晰地看到阿布拉克薩斯銀色睫毛的顫動,能聞到他呼吸間淡淡的、甜膩的香氣。
“只是一個告別吻?”湯姆低聲反問,聲音裡帶著一種阿布拉克薩斯從未聽過的、低沉的磁性。
阿布拉克薩斯的心跳漏了一拍。湯姆的眼神太過專注,太過具有侵略性,讓他那副遊刃有餘的面具微微鬆動。“那……你還想要甚麼?”他試圖讓聲音保持平穩,卻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顫音。
湯姆伸出手,沒有觸碰他,只是輕輕拂過他鉑金色的髮梢,然後將手掌貼在了他耳側的門板上,將他困在自己與門之間。“我想……”湯姆的視線緩緩掃過他的眉眼,鼻樑,最後定格在那兩片總是吐出刻薄或誘惑話語的嘴唇上,
然後,他低下頭,吻了上去。
不像之前那次在黑暗中的試探,也不像後來幾次帶著剋制和引導。這個吻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明確的渴望和佔有慾。它強勢,卻不粗暴,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彷彿在確認,在烙印。
阿布拉克薩斯完全僵住了。他設想過湯姆的各種反應,也許是冷靜的反擊,也許是無奈的縱容,甚至是惱怒的拒絕。但他沒料到是這樣直接而熾熱的進攻。湯姆的氣息包裹著他,冰冷中帶著一絲奇異的暖意,像冬夜裡的雪松。他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那些精心準備的、用來逗弄人的俏皮話全都消失無蹤。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生澀地回應著這個過於深入的吻。
過了許久,湯姆才緩緩退開,但手臂依然撐在門板上,將阿布拉克薩斯圈禁在方寸之間。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黑色的眼眸深處彷彿有暗流湧動。
阿布拉克薩斯微微喘息著,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罕見的迷茫和一絲……被冒犯的驕傲?“你……”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聲音沙啞,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湯姆看著他這副難得失措的樣子,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淡,卻真實存在的笑容。
“阿布。”他輕聲說,這個親暱的、從未有人如此稱呼過的簡稱,從他唇間吐出,帶著一種奇特的繾綣。
阿布拉克薩斯猛地睜大了眼睛,像是被這個稱呼燙到了一樣,這和西奧他們叫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湯姆凝視著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阿布。我早就想這麼叫你了。”
阿布拉克薩斯瞪著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那副斯萊特林王子的傲慢面具徹底碎裂,露出了底下那個有些惱怒、有些羞赧、又有些莫名悸動的真實模樣。“誰允許你這麼叫的?”他試圖找回場子,聲音卻缺乏力度。
“我需要允許嗎?”湯姆挑眉,手指輕輕劃過他溫熱的臉頰,“我覺得很適合你。”
“一點也不適合!”阿布拉克薩斯抗議道,試圖推開他,但湯姆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牢固。
“我覺得很適合。”湯姆重複道,語氣帶著一絲愉悅,“以後私下就這麼叫了。”
“你……你這個……”阿布拉克薩斯氣結,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湯姆這種霸道的行徑。
湯姆低下頭,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呼吸交融。“只是一個稱呼而已,阿布。”他低聲說,帶著誘哄的意味,“比起你對我做的那些事,這算不了甚麼,不是嗎?”
阿布拉克薩斯看著他近在咫尺的黑眸,那裡面沒有了平日的冰冷和算計,只有一片深沉的、幾乎要將他吸進去的溫柔和……得意。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是啊,比起他那些惡劣的逗弄,一個親暱的稱呼又算得了甚麼?而且……不知為何,從這個黑髮斯萊特林嘴裡聽到這個稱呼,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難以接受,反而……有種奇怪的感覺。
他哼了一聲,別過臉去,耳根卻紅得厲害。“隨你便。”他悶悶地說,算是預設了。
湯姆低笑出聲,終於鬆開了他。阿布拉克薩斯立刻後退一步,整理了一下並不需要整理的長袍,試圖恢復平日裡的姿態,但泛紅的臉頰和閃爍的眼神出賣了他。
“我該走了。”湯姆拿起自己的書包,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彷彿剛才那個強勢親吻並擅自給人取暱稱的人不是他,“假期愉快……阿布。”
他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阿布拉克薩斯一眼,那個眼神意味深長,然後便拉開門離開了。
阿布拉克薩斯獨自站在房間裡,聽著門外腳步聲遠去,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依舊發燙的嘴唇,又撫過剛剛被湯姆觸碰過的臉頰,心臟還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湯姆·裡德爾……”他喃喃自語,灰藍色的眼睛裡情緒複雜,最終化為一絲無奈又帶著點新奇的笑意,“你真是……越來越超出我的預期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開始飄落的細小雪花。霍格沃茨正在他腳下漸漸安靜下來。一個沒有湯姆·裡德爾的聖誕節……他忽然覺得,或許並沒有他之前想象的那麼令人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