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的魔藥課教室,氣氛比往常更加凝重。空氣裡瀰漫著不僅僅是各種藥材的古怪氣味,還有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競爭壓力。斯拉格霍恩教授挺著他的大肚子,臉上卻不見往日的紅光,而是帶著一種罕見的嚴肅。
“今天,我們將學習配製一種非常複雜、也非常危險的藥劑——”斯拉格霍恩的聲音在寂靜的教室裡迴盪,“——縮身藥水。”
教室裡響起一陣細微的抽氣聲。縮身藥水,這可是考試級別的高難度魔藥,對於一年級和二年級混班上課的大多數學生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配方和步驟已經發給你們了。”斯拉格霍恩指了指每個人桌上新出現的、寫滿密密麻麻小字的羊皮紙,“我需要提醒諸位,每一步都必須極其精確!稱量不能有絲毫差錯,攪拌方向和次數必須嚴格遵循要求,火候控制更是關鍵中的關鍵!任何微小的失誤,都可能導致……嗯,不那麼愉快的後果。”他圓胖的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當然,我相信我們斯萊特林的學生,能夠應對這個挑戰。那麼,開始吧!梅林保佑你們!”
湯姆·裡德爾迅速瀏覽了一遍配方,大腦已經開始飛速運轉,計算著每個步驟的最佳時間和魔力投入。他喜歡這種挑戰,這能讓他忘記其他煩心事,完全沉浸在邏輯與精確的世界裡。他的搭檔是一個名叫赫克託·弗利的二年級斯萊特林,一個沉默但手法穩健的男生,看起來是個不錯的合作物件。
教室另一頭,阿布拉克薩斯·馬爾福正和克里斯·塞爾溫一組。阿布拉克薩斯看起來心不在焉,正用銀質小刀百無聊賴地削著一根姜根,把它削成了一個個完美但毫無必要的小圓片,而克里斯則手忙腳亂地處理著更加麻煩的縮皺無花果。
湯姆收回目光,專注於自己面前的坩堝。他負責處理更精細的材料,比如雛菊根和毛蟲切片,而弗利則負責搭建基礎魔藥框架和控溫。
一切進展順利。湯姆的動作精準得像時鐘,每一次稱量,每一次切割,都恰到好處。他的坩堝裡,藥液正呈現出一種穩定的、令人安心的淺黃色。
然而,平靜沒有持續多久。
“梅林啊!塞爾溫先生!你的火!”斯拉格霍恩教授的驚呼聲在旁邊響起。
只見克里斯·塞爾溫那邊的坩堝下的火焰突然竄高,坩堝裡的藥液劇烈沸騰,冒出不祥的紫色煙霧,並且發出刺鼻的酸味。
“我……我只是想讓它熱得快一點……”克里斯結結巴巴地解釋,臉嚇得煞白。
阿布拉克薩斯嘆了口氣,放下手裡那堆姜根圓片,懶洋洋地揮動魔杖,試圖穩定火勢,但似乎為時已晚。那鍋藥液眼看就要徹底報廢。
斯拉格霍恩教授焦急地踱步過去:“縮皺無花果遇到突然的高溫會釋放出腐蝕性氣體!這鍋不能要了!清理一新!快!”
就在這時,也許是過於慌亂,克里斯在後退時不小心撞到了旁邊一個赫奇帕奇女生的桌子,那個女生正端著一碗剛剛精確稱量好的姜粉。碗被打翻,白色的姜粉如同雪花般飛揚起來,大部分撒進了她自己和同伴的坩堝,也有一小部分,像被命運指引一樣,飄飄揚揚地落進了……湯姆·裡德爾那鍋近乎完美的淺黃色藥液裡。
事情發生得太快,湯姆甚至來不及反應。他看著那星星點點的白色粉末落入他的坩堝,與淺黃色的藥液接觸——
嗤!
一聲輕微的、如同冷水滴入熱油的聲音響起。湯姆坩堝裡原本穩定的藥液瞬間改變了顏色,從淺黃變成了渾濁的、帶著斑駁白點的灰綠色,並且開始冒起細密、令人不安的氣泡。
全教室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斯拉格霍恩教授剛處理完塞爾溫那邊的爛攤子,轉頭就看到這一幕,頓時發出一聲痛心疾首的呻吟:“哦!不!湯姆!你的藥液!”
湯姆僵在原地,看著自己辛苦了近一個小時的成果在幾秒鐘內毀於一旦。一股冰冷的怒火從心底竄起,幾乎要將他吞噬。他緊緊攥住了手中的攪拌棒,指節發白。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射向那個嚇得呆若木雞的赫奇帕奇女生,又掃過一臉無辜(至少看起來是)的克里斯·塞爾溫,最後,落在了罪魁禍首身邊那個正用指尖輕輕敲打著桌面的阿布拉克薩斯·馬爾福身上。
阿布拉克薩斯迎上他的目光,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歉意,也沒有幸災樂禍,只有一種……饒有興味的觀察,彷彿在等待他的反應。
“對……對不起!”那個赫奇帕奇女生帶著哭腔道歉。
“意、意外!純屬意外!”克里斯·塞爾溫也連忙擺手。
斯拉格霍恩教授快步走過來,檢查了一下湯姆的坩堝,痛惜地搖搖頭:“完了,徹底完了。姜粉的意外加入,與雛菊根發生了不可預知的反應……這鍋藥液已經沒救了。湯姆,弗利,我很抱歉,但你們需要重頭開始。時間可能不夠了……”
重頭開始?距離下課只剩下不到半小時。這意味著他們幾乎不可能完成縮身藥水了。這對於追求完美、從未在魔藥課上失手的湯姆來說,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他的平時成績會受到嚴重影響。
赫克託·弗利沮喪地嘆了口氣。
湯姆站在那裡,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湧。他辛苦維持的冷靜面具正在出現裂痕。他死死地盯著那鍋灰綠色的、冒著氣泡的失敗品,彷彿要用目光將它點燃。
就在這時,阿布拉克薩斯慢悠悠地開口了,聲音清晰地穿透了教室裡的低語和嘆息。
“教授,”他語氣輕鬆,彷彿在提議下午茶喝甚麼,“或許情況沒那麼糟?”
所有人都看向他。
斯拉格霍恩教授皺起眉:“阿布拉克薩斯,我知道你想幫忙,但裡德爾先生的藥液已經……”
“我知道,教授。”阿布拉克薩斯打斷他,走到湯姆的實驗臺前,低頭審視著那鍋失敗的藥液,像一位鑑賞家在評估一件受損的古董,“標準的縮身藥水確實是沒救了。不過……我記得在一本非常古老的魔藥筆記上看到過,當縮身藥水在雛菊根階段被意外加入姜粉,並且伴隨輕微魔力暴時,如果處理得當,有可能……只是有可能,轉化成一種效果類似、但穩定性稍差的變體——我們姑且稱之為‘應急縮身藥水’。”
教室裡一片寂靜。連斯拉格霍恩教授都露出了驚訝和懷疑的神色。
“應急縮身藥水?”斯拉格霍恩重複道,“我從未聽說過……”
“那本筆記是馬爾福家族私藏,教授。”阿布拉克薩斯微微一笑,帶著恰到好處的矜持,“作者是一位……不太出名的中世紀鍊金術師。裡面記載了許多類似的有趣‘意外’和補救措施。”他看向湯姆,灰藍色的眼睛閃爍著挑戰的光芒,“裡德爾先生,有沒有興趣嘗試一下?當然,風險自負。如果失敗,你的坩堝可能會炸得更徹底。但如果成功……至少能挽回一點分數,不是嗎?”
湯姆死死地盯著阿布拉克薩斯。他根本不相信甚麼鬼“家族私藏筆記”和“應急縮身藥水”。這絕對是馬爾福臨時編造的!這傢伙就是想看他進退兩難,想測試他在壓力下的應變能力,或者……僅僅是為了找樂子!
拒絕?意味著承認失敗,接受低分。
接受?意味著要按照這個混蛋的指引,去進行一場風險極高的賭博。失敗了,後果更糟。成功了……則又欠他一次。
“配方。”湯姆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阿布拉克薩斯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他湊近湯姆,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快速地說出了一連串匪夷所思的步驟:“逆時針攪拌七下,加入三滴你自己新鮮採集的唾液——對,沒錯,唾液——然後瞬間將火升到最高,持續五秒,再迅速投入一顆未經處理的鼠尾草種子……最後,對著坩堝唸誦這個……”
他低聲吐出一段古怪的、像是蛇類嘶鳴般的音節。
湯姆聽得眉頭緊鎖。這聽起來根本不像是魔藥製作,更像是某種邪惡的黑魔法儀式!唾液?鼠尾草種子?還有那詭異的咒語?
“你確定?”湯姆懷疑地看著他,聲音冰冷。
阿布拉克薩斯無辜地眨了眨眼:“筆記上是這麼寫的。信不信由你,親愛的湯姆。選擇權在你手上。”他後退一步,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全教室的人都在看著湯姆。斯拉格霍恩教授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保持了沉默,眼神裡充滿了好奇。
赫克託·弗利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湯姆看著那鍋還在冒著氣泡的灰綠色失敗品,又看了看阿布拉克薩斯那雙充滿期待和戲謔的眼睛。他知道這傢伙在享受這一刻,享受將他逼入絕境,看著他做出艱難抉擇的過程。
該死的馬爾福。
湯姆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他拿起攪拌棒——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並沒有按照阿布拉克薩斯說的去做。而是手腕一翻,將攪拌棒精準地插進了坩堝下方火焰控制符文的一個特定節點,同時另一隻手抓起桌上備用的、研磨好的水仙根粉末,迅速撒入藥液中!
這不是阿布拉克薩斯說的任何一步!
坩堝下的火焰因為攪拌棒的干擾,猛地閃爍了一下,顏色變得不穩定。加入的水仙根粉末與灰綠色的藥液接觸,發出“噗”的一聲輕響,產生了一大團紫色的煙霧。
“裡德爾先生!你在幹甚麼!”斯拉格霍恩教授驚叫。
阿布拉克薩斯也挑起了眉毛,顯然沒料到湯姆會完全不按他給的“劇本”走。
湯姆沒有理會任何人。他緊盯著坩堝,在紫色煙霧升起的瞬間,拿起旁邊準備用來裝瓶的水晶瓶,用瓶口迅速在煙霧中一晃,彷彿捕捉到了甚麼,然後立刻用軟木塞塞住瓶口。
做完這一切,他熄滅了坩堝下的火焰。
教室裡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著湯姆手中那個水晶瓶。瓶子裡空空如也,只有一點殘留的紫色煙霧,很快也消散了。
“你……你製作了甚麼?裡德爾先生?”斯拉格霍恩教授困惑地問,小心翼翼地上前,彷彿那瓶子裡裝著甚麼危險生物。
湯姆平靜地將水晶瓶放在桌上,聲音清晰而穩定:“甚麼都沒有,教授。”
“甚麼?”
“我甚麼都沒有製作。”湯姆抬起頭,看向斯拉格霍恩,黑色的眼眸裡沒有任何情緒,“那鍋藥液已經徹底失敗,無法挽救。任何試圖扭轉的嘗試,都只會增加危險。所以,我選擇終止反應,並利用產生的煙霧,進行了一個小小的……無害化處理實驗。”他指了指那個空瓶子,“現在看來,效果尚可。”
他又轉向阿布拉克薩斯,語氣平淡無波:“至於馬爾福學長提到的‘應急縮身藥水’……很遺憾,我並未在任何可信的文獻上看到過相關記載。或許那本馬爾福家族的私藏筆記,需要更嚴謹的考證。”
阿布拉克薩斯愣住了,他看著湯姆,臉上的笑容第一次有些僵硬。他顯然沒料到湯姆會如此直接地拒絕他的“幫助”,並且用這種近乎打臉的方式,維護了自己的獨立性和判斷力。
教室裡鴉雀無聲。赫克託·弗利目瞪口呆。斯拉格霍恩教授看看湯姆,又看看阿布拉克薩斯,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若有所思,最後,竟然緩緩地點了點頭。
“明智的決定,裡德爾先生。”斯拉格霍恩的聲音帶著一絲真正的讚賞,“在確認無法挽回時,果斷放棄,並採取措施防止危害擴大,這同樣是優秀魔藥師必備的素質。雖然你的縮身藥水失敗了,但你的冷靜和判斷力,值得肯定。斯萊特林加十五分!”
這個結果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湯姆微微頷首,開始默默清理自己一片狼藉的實驗臺,彷彿剛才那場風波與他無關。
阿布拉克薩斯站在原地,看著湯姆忙碌的背影,過了好幾秒鐘,他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搖了搖頭。那笑聲裡聽不出惱怒,反而帶著一種……更加濃厚的興趣。
“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他輕聲自語,灰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亮光,像是一個收藏家發現了一件遠超預期的、帶著尖刺的珍寶。
他走到湯姆身邊,看著他將失敗的藥液倒入專門的廢料桶,用閒聊般的語氣說:“你知道嗎,湯姆?你拒絕人的樣子,比你可愛的魔杖護理手法,還要迷人得多。”
湯姆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
“謝謝誇獎,馬爾福先生。你的‘幫助’,也一如既往的……別出心裁。”
阿布拉克薩斯大笑起來,引來全班側目。他拍了拍湯姆的肩膀(再次被湯姆躲開),心情似乎變得極好。
“我喜歡你的尖刺,親愛的湯姆。繼續保持。”
他哼著歌,走回了自己和克里斯那同樣失敗的實驗臺,彷彿剛才吃癟的不是他一樣。
湯姆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口憋著的氣,終於緩緩吐了出來。這一次,他沒有掉進馬爾福的陷阱。他守住了自己的界限。
雖然損失了一鍋魔藥,但感覺……還不壞。
他低頭繼續清理,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