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後一天，霍格沃茨籠罩在一片熱鬧而詭異的節日氣氛中。禮堂裡，活蝙蝠在施了魔法的穹頂下撲稜稜地飛舞，南瓜燈咧著空洞的大嘴，發出幽幽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烤南瓜和糖霜的甜香。
對於大多數學生來說，這意味著豐盛的晚宴、有趣的惡作劇和暫時的放鬆。但對於湯姆·裡德爾，這只是一個平常的夜晚，如果不是空氣裡甜膩的味道和過於嘈雜的人聲的話。
他坐在斯萊特林長桌靠近末端的位置，慢條斯理地切割著一塊烤牛排，對周圍關於皮皮鬼如何用魔法水球偷襲了幾個一年級新生、差點沒頭的尼克如何試圖把自己的腦袋當成氣球玩之類的八卦充耳不聞。他的思緒還停留在昨天在有求必應屋裡練習的一個頗為複雜的束縛咒上，阿布拉克薩斯評價那個咒語“勉強能捆住一隻行動遲緩的地精”。
“看來即使是萬聖節，也無法讓我們勤奮的裡德爾先生從他的魔法世界裡分心片刻。”那個陰魂不散的聲音又來了。
湯姆抬起頭，看到阿布拉克薩斯端著一杯冒著氣泡的、像是某種果汁混合物的飲料，站在他桌旁。今晚他穿了一件墨綠色的天鵝絨長袍，領口彆著一枚鑲嵌著綠寶石的蛇形胸針，在禮堂跳躍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貴氣逼人。
“馬爾福先生。”湯姆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別這麼嚴肅，湯姆。”阿布拉克薩斯在他旁邊空著的位置坐下，將手中的杯子推到他面前，“嚐嚐這個，‘女巫的親吻’，廚房特供，據說喝了能讓人看到最想見的人。”他眨了眨眼，“當然，我覺得那只是蜂蜜酒加多了糖的騙小孩把戲。”
湯姆看著那杯色澤詭異的飲料，沒有動。
“怎麼？怕我下毒？”阿布拉克薩斯挑眉，拿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後享受地眯起眼睛，“味道還不賴。放心，我對毒死我的‘最佳投資’沒興趣，那太不划算了。”
這時，一群格蘭芬多的學生吵吵嚷嚷地從他們桌旁經過，為首的正是哈克·普威特。他看起來比前段時間更加陰沉，看到湯姆和阿布拉克薩斯坐在一起，他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嘴裡不乾不淨地嘟囔著甚麼，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附近的人聽清：“……臭味相投的陰險傢伙……”
阿布拉克薩斯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並沒有立刻發作。他只是慢悠悠地放下杯子，灰藍色的眼睛像結冰的湖面一樣掃過普威特的背影。
“看來我們親愛的普威特先生，家族的困境並沒有讓他學會基本的禮貌。”他輕聲說，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危險氣息。
湯姆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他討厭這種公開的侮辱，更討厭需要阿布拉克薩斯來“維護”他的感覺。
“不必理會他。”湯姆冷冷地說。
“哦，我當然不會理會一隻嗡嗡叫的蒼蠅。”阿布拉克薩斯轉過頭，重新看向湯姆，臉上又掛上了笑容，但這次的笑容裡多了點別的東西，“不過，萬聖節嘛，總得有點……應景的‘驚喜’，不是嗎？”
他忽然湊近湯姆，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想不想看場好戲？就在今晚晚宴結束後。”
湯姆警惕地看著他。“甚麼好戲？”
“一個……關於魯莽和代價的小小寓言。”阿布拉克薩斯神秘地笑了笑，“當然，你可以選擇不看。畢竟，好孩子應該按時回宿舍睡覺。”
又是這種把他當成需要激將的孩子的語氣。湯姆抿緊了嘴唇。
晚宴在鄧布利多教授幾句幽默的節日祝詞（他提到警惕巧克力蛙跳出窗戶，以及不要試圖給皮皮鬼喂糖，除非你想讓自己的頭髮變成彩虹色）後結束了。學生們熙熙攘攘地離開禮堂，湧向各自的公共休息室。
湯姆跟在人流中，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鬥爭。他知道阿布拉克薩斯所謂的“好戲”絕不是甚麼無害的惡作劇。但他無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他想知道阿布拉克薩斯會做甚麼，他想親眼看到普威特付出代價，哪怕這代價是由阿布拉克薩斯親手施加。
他故意放慢了腳步，落在了人群后面。當他走到一條通往地窖、相對僻靜的走廊時，一隻手從旁邊的盔甲陰影裡伸出來，將他輕輕拉了過去。
是阿布拉克薩斯。他對著湯姆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閃發光。
“跟我來。”他低聲說，拉著湯姆的手腕，敏捷地鑽進了一條密道（湯姆記下了這個入口）。密道里狹窄而黑暗，只能聽到彼此輕微的呼吸聲和阿布拉克薩斯身上那淡淡的松木香。
“我們要去哪？”湯姆忍不住問，手腕處傳來的、對方微涼指尖的觸感讓他很不自在。
“一個好位置。”阿布拉克薩斯簡短地回答，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保證視野清晰，又不會被波及。”
他們在黑暗中穿行了幾分鐘，爬上一段狹窄的旋轉樓梯，最後阿布拉克薩斯推開一扇偽裝成牆壁的活板門，兩人來到了一個類似廢棄閣樓的地方。這裡堆滿了破舊的桌椅和雜物，佈滿灰塵，但有一扇巨大的、被木板封住一半的窗戶，正好可以俯瞰下方城堡主樓的一條必經之路——從禮堂回格蘭芬多塔樓的幾條主要走廊的交匯處。
“完美。”阿布拉克薩斯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示意湯姆蹲下，透過木板的縫隙向外看。
下面走廊上，學生們正三五成群地走過。很快，湯姆就看到了哈克·普威特那顯眼的紅頭髮，他正和幾個朋友大聲說笑著，似乎在炫耀他如何成功地用糞蛋偷襲了斯萊特林的一個盔甲。
“看好了。”阿布拉克薩斯在湯姆耳邊輕聲說，抽出了他的魔杖。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沒有唸咒，只是將魔杖對準了下方的走廊，手腕以一種極其精巧的角度微微抖動。
湯姆屏住呼吸，緊緊盯著普威特。
起初，甚麼也沒發生。普威特依舊在和他的朋友吹噓。
然後，詭異的事情開始了。
走廊牆壁上的一副盔甲，突然“哐當”一聲，自己動了起來。它笨拙地轉過身，舉起手中的長劍，不是指向任何人，而是開始……跳起了一種僵硬而滑稽的舞蹈。
路過的學生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鬨堂大笑。
普威特和他的朋友也愣住了。
緊接著，掛在走廊上方的一組原本靜止的旗幟，突然像有了生命一樣，瘋狂地扭動起來，互相纏繞，最後打成了一個巨大的、亂七八糟的死結。
笑聲更大了。
普威特似乎覺得有些不對勁，他警惕地環顧四周。
就在這時，他腳下踩著的那塊原本堅實的地板，突然變得像沼澤一樣柔軟粘稠。普威特驚叫一聲，一隻腳瞬間陷了進去，直到膝蓋。他掙扎著想拔出來，卻越陷越深，狼狽不堪。他的朋友們試圖幫他，卻束手無策，反而引得周圍看熱鬧的人笑得前仰後合。
“梅林啊！這是怎麼回事？”
“誰幹的？”
“快去找教授！”
走廊裡亂成一團。而陷在“沼澤”裡的普威特，徒勞地揮舞著手臂，活像一隻掉進陷阱的愚蠢動物。
閣樓上，阿布拉克薩斯放下了魔杖，嘴角勾起一個冰冷而滿意的弧度。“怎麼樣？這場‘盔甲芭蕾’、‘旗幟糾結’外加‘區域性沼澤’的即興表演，還入得了你的眼嗎，裡德爾先生？”
湯姆看著下方普威特的狼狽模樣，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近乎殘忍的快意。他討厭普威特，看到對方出醜，他感到由衷的舒暢。但同時，他也為阿布拉克薩斯這精準、隱蔽而高效的報復手段感到心驚。沒有使用任何具有直接攻擊性的咒語，卻造成了最大的混亂和羞辱，而且幾乎無法追查源頭。
“……你是怎麼做到的？”湯姆的聲音有些乾澀。那些效果，顯然不是單一咒語能實現的。
“一點點無聲咒的靈活運用，加上對城堡某些……‘固有魔法’的巧妙引導。”阿布拉克薩斯輕描淡寫地說，彷彿只是在解釋如何給羽毛筆換根筆尖，“記住，湯姆，最有效的報復，往往不是最暴力的，而是最能讓對方感到無力、困惑和羞恥的。”
他看向湯姆，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眸像兩簇幽冷的鬼火。“力量有很多種形式。有時候，讓你的敵人像個傻瓜一樣在眾人面前跳舞，比直接給他一個鑽心剜骨更解氣，也……更安全。”
下面傳來了費爾奇那標誌性的、怒氣衝衝的咆哮聲，以及麥格教授嚴厲的詢問聲。普威特終於被救了出來，渾身沾滿了黏糊糊的、像是泥漿的東西，在教授和費爾奇的押送下，垂頭喪氣地離開了。
好戲落幕。
阿布拉克薩斯站起身，優雅地拂了拂袍子。“看來今晚的娛樂節目結束了。我們該回去了，在親愛的費爾奇先生決定把整個城堡翻過來找肇事者之前。”
他帶著湯姆，沿著原路返回。走出密道，回到明亮的走廊上時，他彷彿又變回了那個慵懶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的斯萊特林王子，剛才那個在陰影中冷靜施法、導演了一場完美報復的人彷彿是湯姆的幻覺。
“今晚的事，”在接近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入口時，阿布拉克薩斯忽然停下腳步，看著湯姆，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對嗎？我不希望從第三個人嘴裡聽到任何關於‘盔甲’或者‘沼澤’的字眼。”
湯姆看著他，點了點頭。“我明白。”
“很好。”阿布拉克薩斯笑了，那笑容在公共休息室幽綠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迷人，也格外危險。“萬聖節快樂，我親愛的湯姆。希望我準備的這份‘驚喜’，你還滿意。”
他轉身，說出了口令，石門滑開，他融入了那片銀綠色的光暈中，留下湯姆獨自站在冰冷的石廊裡。
湯姆看著那扇緩緩關上的石門，耳邊似乎還回蕩著普威特驚恐的叫聲和眾人的鬨笑，鼻尖彷彿還縈繞著密道里灰塵與阿布拉克薩斯身上松木香混合的奇特氣味。
滿意嗎？是的，他滿意於看到挑釁者受懲。
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警醒。
阿布拉克薩斯·馬爾福遠比他表現出來的更危險，更難以捉摸。他就像一顆包裹著糖衣的毒藥，甜美誘人，卻足以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