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辰回到家時,天已經擦黑了。
院門虛掩著,裡頭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把車支好,拎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推開院門,一股濃郁的飯菜香撲面而來。
那是白菜豬肉餡餃子的清香,混著永州血鴨特有的醬香和辣味,還有燉雞湯的鮮美。
這些味道在暮色裡交織在一起,像一隻溫暖的手,把他從那些喧囂的掌聲中,拉回了人間。
堂屋的燈亮著,條案上已經擺上貢品。
家人們在八仙桌旁坐得整整齊齊。
何雨柱等在門口。
“小辰,快把東西拿出來!”
呂辰開啟帆布包,拿出錦盒,何雨柱接過,放在八仙桌上,輕輕開啟。
獎狀、獎牌,紀念章、紀念軍表、紀念金筆、筆記本……,
他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到條案上。
然後點起三柱香,拜了三拜。
“舅舅、舅媽、媽!咱們家小辰出息了,參與了國防重點工程,得到了國家表彰,技術突擊手,最了不起的榮譽!咱們家過得越來越好了!”
說完,把香插在條案上。
然後家人們開始傳看各種獎品,一臉自豪。
嫂子陳雪茹拿出來一個帆布包,遞給呂辰。
“小辰,我給你做了個新包,你看看合不合適。”
呂辰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那包是用深藍色的帆布做的,比他現在背的那個大一圈,正面縫了一個口袋,背面也有一個暗兜。
包口裝了拉鍊,拉鍊頭是銅的,沉甸甸的。
包的底部加了一層厚帆布,耐磨,邊角處都打了鉚釘,針腳細密均勻,每一針都走得穩穩當當。
“嫂子,這包做得真好。”呂辰把舊包裡的東西掏出來,一件一件地裝進新包裡。
幾個筆記本、鋼筆、幾包煙、打火機,全部裝進去,還綽綽有餘。
“好用嗎?”陳雪茹問。
“好用,太夠用了。”呂辰把新包背在肩上,試了試,“嫂子,您這手藝,比合作社賣的包強多了。”
陳雪茹笑了:“合作社的包哪有自己做的結實。你那個舊包都磨得不成樣子了,我早就想給你做個新的。這個底加厚了,邊角也打了鉚釘,背個幾年沒問題。”
呂辰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個舊帆布包。
那也是嫂子做的,做工精緻,用料考究,灰藍色的布面已經磨得發白,底部磨出了兩個小洞。
那個包跟著他跑遍了京城的各個角落,裝過圖紙、裝過晶片、裝過飯盒……,見證了他這幾年的所有奔波。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他把舊包疊好,放在櫃子頂上,“留著做個紀念。”
雨水從裡屋拿出一個紙包,遞給呂辰。
“表哥,我也給你準備了禮物。你看看合不合適。”
呂辰接過紙包,開啟,裡面是一條皮帶。
深棕色的牛皮,銀色的扣頭,皮質柔軟但很結實,帶著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他拿起來看了看,扣頭上刻著一個小小的“辰”字。
呂辰低頭看著皮帶上的那個小小的“辰”字,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雨水,謝謝你。”呂辰把新皮帶繫上,試了試,“剛好合適。”
雨水笑了:“我估著你的腰圍買的,過年的時候你穿棉襖,腰圍大一些,現在穿單衣,應該剛好。”
“剛好,剛好。”呂辰把舊皮帶解下來,卷好,放在櫃子頂上,“我明天就係上。”
小念青跑到呂辰面前,手裡拿著一張紙。
“表叔,這是我送給你的!”
呂辰接過去,展開一看,是一幅畫。
畫紙上,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站在臺上,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手裡拿著一個紅色的盒子。
臺下畫了一排小人,都在鼓掌。
臺上畫了幾個人,有的在笑,有的在說話。
畫的左上角用紅色的蠟筆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表叔領獎”。
畫的頂上畫了一盞燈,燈下面畫了幾條彎彎曲曲的線,大概是光。
臺上的人畫得比臺下的人大好幾倍,呂辰的頭畫得尤其大,頭髮是黑色的,一根一根豎著,三七分的,倒是很像他的髮型。
那朵大紅花畫得特別誇張,佔了半個胸脯,紅色塗出了線,像一團火。
臺下的人,有的畫了眼鏡,有的畫了頭髮,有的畫了裙子。
最左邊畫了一個扎辮子的小女孩,大概是念青自己。
她的旁邊畫了一個抱小孩的女人,大概是婁曉娥或者陳雪茹。
呂辰看了好一會兒。
“念青,這是你畫的?”
“嗯!”念青用力地點了點頭,“表叔得了獎,是英雄。我就畫了表叔領獎的樣子。像不像?”
呂辰蹲下來,把畫舉到念青面前,認真地看著。
“像。像極了。”
念青高興得跳了起來,辮子一甩一甩的。
“表叔,這個花畫得不好看,我本來想畫大紅花,可是紅色蠟筆不夠用了,就塗了很多層。”
“好看。”呂辰摸了摸她的頭,“這是表叔收到的最好的禮物,紅色的蠟筆表叔這就給你買。”
他站起來,拿過那個紀念筆記本,把畫放進去合上。
“這是念青送給表叔的畫,表叔要珍藏起來。”
念青不好意思了,低下頭,手指絞著裙角。
“表叔,我以後畫得更好,再送給你。”
“好,表叔等著。”
陳嬸從廚房端著一個案板進來,放在八仙桌上,拿起擀麵杖開始擀皮。
“小辰拿了獎,嬸兒高興。高興就得吃餃子,這是規矩。”
擀麵杖在陳嬸的手裡轉得飛快,一張張餃子皮從她手底下飛出來,中間厚、邊緣薄,圓得像用圓規畫的。
陳雪茹、雨水、婁曉娥、念青春已經洗了手,開始包餃子,旁邊的簸箕裡很快就擺了一排,一個個肚子圓鼓鼓的,邊上的褶子捏得整整齊齊,像列隊計程車兵。
何雨柱端起簸箕怎廚房走:“咱們家這手藝,開個餃子館都行。”
陳嬸笑了:“開甚麼餃子館?我在家給你們包就行。你們在外面忙,回到家得有口熱乎的吃。”
不一會兒,何雨柱開始上菜。
菜很簡單,一大鍋永州血鴨,放在桌子中央。
醬紅色的鴨塊堆得冒尖,青紅椒點綴其間,油亮亮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一大盤白菜豬肉餡餃子,白白胖胖,冒著熱氣。
一盆老母雞湯,金黃透亮,上面飄著幾顆枸杞。
還有幾碟小菜,拍黃瓜、醃蘿蔔、花生米,簡簡單單,但樣樣精緻。
“齊了,開飯。”
一家人圍坐在八仙桌前。
陳嬸坐在上首,旁邊是小念青和小何駿。
陳雪茹抱著小何驍,婁曉娥抱著小呂青,雨水坐在陳嬸對面,何雨柱坐在她旁邊,呂辰坐在婁曉娥旁邊。
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
何雨柱端起酒杯,站起來。
“來,第一杯,敬小辰。今天得了獎,給咱們家長臉了。”
所有人都端起酒杯,陳嬸端著茶水,雨水端著果汁,念青端著白開水,何駿學著大人的樣子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是白開水。
“乾杯!”
玻璃杯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
呂辰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火辣辣的,但心裡暖暖的。
何雨柱又倒了一杯。
“第二杯,敬嬸兒。這些年,嬸兒操持這個家,辛苦了。”
陳嬸笑著擺了擺手:“辛苦甚麼?我看著你們一個個長大了,出息了,我心裡高興。”
又是一飲而盡。
何雨柱倒了第三杯,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第三杯,敬咱們一家人。團團圓圓,平平安安。”
“團團圓圓,平平安安。”
大家碰了一下杯。
呂辰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
餃子皮薄餡大,白菜脆嫩,豬肉鮮美,湯汁在嘴裡爆開,他愛吃這種餃子,但在其他地方吃不到這種味道,只有陳嬸做的餡,只有家人包的,才有這種家的味道。
“嬸兒,您這餃子包得真好吃。”呂辰又夾了一個。
“好吃就多吃點。”陳嬸給他碗裡又夾了幾個,“你最近瘦了,得補補。”
雨水夾了一塊血鴨放進呂辰碗裡。
“表哥,你嚐嚐這個。哥燉了一下午,爛乎得很。”
呂辰咬了一口鴨肉,肉質酥爛,醬味濃郁,辣得恰到好處。
鴨血裹在肉上,滑嫩鮮香,在嘴裡慢慢化開。他豎起大拇指。
“表哥,你這手藝見長啊。這血鴨,比咱們在長沙吃的還正宗。”
何雨柱哼了一聲:“那當然。永州血鴨,我跟永州來的老師傅專門請教過,正宗做法。鴨子要用兩斤半左右的嫩鴨,血要用米醋攪勻了不能凝,炒的時候火要大、油要熱,鴨塊下鍋要爆炒,血要最後倒,倒完趕緊翻炒,不能讓它結塊。你嚐嚐這血,滑不滑?”
“滑。”呂辰又夾了一塊。
“嫩不嫩?”
“嫩。”
“這就對了。”何雨柱咧嘴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陳雪茹在旁邊看著,嘴角帶著笑。
她給何雨柱夾了一塊血鴨,又給陳嬸夾了一個餃子。
“柱子哥,你也吃。忙了一下午,別光顧著給別人夾。”
何雨柱“嗯”了一聲,低頭扒了一口飯。
婁曉娥抱著小呂青,不方便夾菜。
呂辰給她夾了幾個餃子,又盛了一碗雞湯放在她面前。
“你吃,我抱著。”他把小呂青接過去,小傢伙已經半歲多了,沉甸甸的,肉嘟嘟的,抱在懷裡像個暖爐。
小呂青伸手去抓桌上的筷子,呂辰趕緊把她的手拿開。
“不能抓,燙。”
小傢伙癟了癟嘴,又伸手去抓碗。
呂辰把她舉高,讓她看桌上的菜。
“看見沒有?這是餃子,這是血鴨,這是雞湯。都是好吃的。等你長大了,爸爸帶你去吃。”
小傢伙哪裡聽得懂,只是咯咯地笑,口水滴在呂辰的肩膀上。
婁曉娥拿紙巾擦了擦呂辰的肩膀,笑著說:“你現在跟她說這些,她懂甚麼?”
“不懂也要說。”呂辰把小呂青放下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從小培養,長大了就是個吃貨。”
一家人笑成一團。
夜深人靜,呂辰和婁曉娥進了臥室,婁曉娥從桌子上拿出一個硬皮本子,放在桌上。
那是一個暗紅色封面的相簿,硬殼的,裝訂得很精緻。
那是他們家的相簿,裡面已經貼了很多照片,有他們結婚時的合影、全家福,有小呂曉、小呂青滿月的照片,有呂辰歷次上報紙的剪報……
她翻到最新的一頁,那裡是崑崙一機交付時,呂辰和大統領握手的畫面,這張圖片刊登在日報上。
婁曉娥在旁邊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1970年4月28日,崑崙1機交付,首長鼓勵呂辰同志。”
“你還會寫這個?”呂辰笑了。
“怎麼不會?”婁曉娥把筆帽擰上,“我好歹也是寫小說的,給照片配個說明,還是會的。”
她又拿出一個報夾,裡面也夾著各種報紙,都是呂辰工作相關的報導。
她對呂辰說:“呂辰同志,你得了這樣的大獎,等著吧,這幾天要上大報紙了。”
呂辰道:“崑崙工程是保密工程,大規模宣傳不太可能!”
婁曉娥笑道:“這你就不懂了,保密是保密,宣傳是宣傳,崑崙1機這麼大的事,有限度的宣傳是必須的,這麼提氣的事,可是宣傳陣地建設的好素材。”
她頓了頓:“到時候,咱們都收集起來,這些報道,以後都是歷史資料。等你老了,翻出來看看,就知道自己年輕的時候幹過甚麼。”
呂辰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裡一陣柔軟。
“曉娥。”呂辰喊了一聲。
“嗯?”
“謝謝你。”
婁曉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謝甚麼?夫妻之間,不用說謝。”
呂辰坐在床沿上,看著婁曉娥整理剪報。
燈光照著她的臉,她認真地剪著報紙,裝進相簿和報夾。
呂辰有些恍惚了,他的思緒飄到很遠,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情景,那是在豐澤園,午後的陽光灑在她的身上,她像人間精靈……
他想起,在植樹活動上,他們隔著新種下的小樹苗,分享著飯菜……
他想起,那一年在國慶遊行隊伍裡,在浩大的萬歲聲浪中,他們的目光穿過人海相遇,定下了終生的期許……
他想起,那天她加入了組織,雙手捧著神聖的徽章,眼裡噙滿淚水,告訴他“我終於配得上它了”……
他想起,新婚時、小呂曉降生時、青丫頭降生時……
他想起了很多。
……
或許,人世間最幸福的事,就是這樣,和她一起慢慢變老。
過了不知多久,呂辰的思緒回來,婁曉娥不知道何時,已經坐在他旁邊,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想甚麼呢?”
“想怎麼和你一起變老!”呂辰攬著她的肩膀,輕聲道。
婁曉娥沒說話,只是把頭靠得更緊了些。
呂辰轉過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像是兩顆星星。
她的嘴角帶著一絲笑,那笑容裡有驕傲,有心疼,有溫柔,有堅定。
“我們一起變老。”她又說了一遍。
窗外,夜色如墨。
蛐蛐的聲音,為黑夜新增了深深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