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2日,清晨七點半。
自動化控制中心的演示廳裡,60套桌椅擺得整整齊齊。
這些桌椅是老廠區大禮堂留下的,有的扶手掉了漆,有的坐上去會發出吱呀的響聲,但坐在這60把椅子上的人,沒有一個在意這些。
他們是“最小作戰單元”的第一批成員。
60個人,20人來自積體電路實驗室、20人來自自動化控制中心微程式組、20人來自自動化控制中心的派外工程隊三個部門。
最年輕的剛滿23歲,最年長的也不過35。他們穿著各色工裝,有的藍、有的灰,胸前彆著紅星所的徽章。
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翻筆記本,有人趴在椅背上打盹,昨晚加班到凌晨兩三點的不在少數。
演示廳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機油味、煙味和印刷紙的油墨味,混在一起,這是紅星所會議室特有的氣息。
呂辰站在講臺上,他今天藍襯衫搭黑褲子,偏分頭髮梳得整齊。
牆上的掛鐘指到七點三十五,還有二十五分鐘。
他喝了一口高碎,茶味的清香氣在口腔裡散開。
臺下的一張張面孔,都是這些年一起打拼的戰友兄弟,有的從中厚板車間自動化改造時就一起作戰,有的在餘熱利用專案期間加入,有的在晶片設計中一起熬夜。
最年輕的,也一起討論過工業計算機電路梳理。
八點整,演示廳的門關上了。
呂辰站起身,雙手撐在講臺上,身體微微前傾。
“同志們,今天把大家叫來,是為了一件事。”
“工業計算機的晶片已經定型了,板卡已經在路上了,微程式已經寫好了,我們已已進入工業計算機的整機整合階段。”
他頓了頓:“工業計算機是要裝在137條產線上,一天24小時、一年365天不停地跑。誰讓它跑?是你們。”
他目光掃過全場。
“趙老師提出‘最小作戰單元’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工業計算機不是造出來就完了,它要活下去。怎麼活?靠你們。一個晶片設計師、一個微程式設計師、一個現場工程師,三個人一組,撒到產線上去。晶片有問題,當場看波形;微程式有bug,當場改程式碼;現場有異常,當場調引數。不推諉、不扯皮、不等人。”
他從講臺上拿起一張地圖,和一沓紙,那是他昨晚寫好的分隊方案。
“今天,我們把隊伍分好。明天,各就各位。後天,開幹。”
呂辰地圖掛在牆上,拿出紅筆,把地圖分成了三個區域,又在旁邊貼上一個表格。
“咱們60個人,分成三個戰隊。”
他用教鞭點著地圖。
“第一戰隊,負責華北、東北地區,57條產線。24個人,隊長大張海。”
臺下靠左的位置,大張海站了起來。
這位來自積體電路第八組的晶片設計師,科班出身,功底紮實,性格外向,見誰都笑嘻嘻的,是第八組裡人緣最好的一個。
他的缺點是有時候太樂觀,總覺得“問題不大”,但每次他都說“問題不大”,最後也確實把問題解決了。
他。
他朝四周點了點頭,又坐下。
27歲的他,參與過程式設計機、鍵合機、顯示器、工業計算機的晶片設計,早已褪去青澀。
“第二戰隊,負責華東、華南地區,38條產線。18個人,隊長孔寶祥。”
孔寶祥29歲,戴一個金絲眼鏡,他動作剋制,站起來向四周微笑點頭,幅度不大不小,坐下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孔寶祥是自動化控制中心的微程式設計師,李師兄帶出來的第一批微程式設計師。
他做事極有條理,寫微程式之前必先畫流程圖,畫完流程圖寫虛擬碼,寫完虛擬碼才肯上程式設計機,上完程式設計機上讀卡機。
他的筆記本永遠乾乾淨淨,每一頁都標註了日期和頁碼,翻開來像印刷品一樣整齊。
缺點是有點“軸”,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但搞微程式的人,不“軸”反而幹不好。
“第三戰隊,負責華中、西南、西北地區,42條產線。24個人,隊長蘇明華。”
臺下靠右的位置,一個女同志站了起來。
她31歲,身材高挑,雖是女性,面板卻比在場大多數人都黑一些,那是長年在外駐廠曬出來的。
她五官明豔,一雙眼睛漆黑髮亮,眼神裝著篤定和沉穩。
蘇明華,自動化控制中心派外工程隊的現場工程師,派駐外廠時間最長達五年,從東北到西南,從鋼廠到化工廠,她幾乎跑遍了全國。
後來參與架橋機專案,在山海關的寒風裡蹲了整整一年。
她是李師兄的戀人,兩個人好了三年,聚少離多,李師兄在北京,她在全國各地跑。
每個月通一兩次信,信裡寫的多半是技術問題,偶爾夾一句“注意身體”。
蘇明華站起來的時候,演示廳裡安靜了一瞬。
不是因為她是女同志,在場60個人裡,女同志有10來位,不算稀奇。
安靜的原因是她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沉穩,像是隨時可以拎起工具箱出發。
她朝呂辰點了點頭,坐下。
呂辰繼續講。
“每個戰隊,按一個晶片設計師、一個微程式設計師、一個現場工程師的配置分小隊,設小隊長。小隊是基本作戰單元,到了產線上,三個人就是一支部隊。晶片設計師負責解釋晶片能幹甚麼、不能幹甚麼;微程式設計師負責把工藝需求變成程式碼;現場工程師負責接線、除錯、跟工人打交道。三個人,缺一個都不行。”
他頓了頓,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三個詞:懂晶片、懂程式碼、懂現場。
“這三個懂,是基本要求。但光懂自己的不夠,還要懂別人的。晶片設計師要懂現場,你設計的晶片,裝在甚麼樣的車間裡、面對甚麼樣的灰塵和振動,你心裡要有數。微程式設計師要懂晶片,你寫的程式碼,跑在甚麼樣的硬體上、有多少延遲、會不會時序翻,你要能算清楚。現場工程師要懂程式碼,出了問題,你要能判斷是硬體的事還是軟體的事,不能甚麼都打電話回來問。”
他把粉筆放下,拍了拍手:“怎麼做到?互相教。”
呂辰把大張海、孔寶祥、蘇明華叫到了講臺前面。
三個人站成一排,高矮不齊,神態各異,但眼神都充滿了認真。
“你們三個,將組成線材車間的‘最小作戰單元’。”呂辰看著他們,“線材車間是工業計算機的第一個落地專案,也是最有說服力的示範工程。”
“從今天開始,你們三個綁在一起。每人每週帶三個小隊長,參與線材車間的實戰。到現場去、到微程式設計室去、到星河CAD機房去。”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咱們四個先去看現場。其他人,按各自戰區分配,自行組隊,選出小組長。”
穿過廠區鐵路,來到廠區。
線材車間在廠區最南邊,眾人走了將近20分鐘。
車間還在土建當中,腳手架密密麻麻地立著,混凝土攪拌機轟隆隆地響,工人們戴著安全帽在腳手架上爬上爬下。
空氣中瀰漫著水泥灰和鐵鏽的氣味,腳下是坑坑窪窪的泥地,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
從門口的箱子裡拿了安全帽戴上,呂辰走在最前面,大張海、孔寶祥、蘇明華跟在後面。
蘇明華走在第二個,她的步伐很快,目光從腳手架掃到裝置基礎,從裝置基礎掃到電纜溝,像是在做某種快速的現場評估。
她在這裡已經來過三次了,每一次都有新的發現。
呂辰在一處空地上停下來,轉過身。
“蘇工,你來講。講這個車間的設計、產線的配置、各重要裝置的物理形態、自動化控制需要考慮的關鍵環節和引數。還要講工業計算機要面臨的環境和任務挑戰,講線材工人的工作習慣,講工廠可能的管理策略。”
蘇明華點了點頭,沒有廢話。
她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開,裡面密密麻麻記著線材車間的各種引數。
“線材車間,設計年產量50萬噸。產線全長280米,從加熱爐開始,到軋機、吐絲機、風冷線、集卷站、打捆機,最後到成品庫。”
她用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條線,從東到西,貫穿整個車間。
“加熱爐是第一步,鋼坯從這裡進去,加熱到1200度。關鍵引數是爐溫控制和出爐節奏。爐溫不穩,鋼坯燒不透或者燒過了,後面的軋製就沒法做。出爐節奏要和軋機匹配,快了鋼坯涼了,慢了軋機等料。”
她走到一個正在澆築的裝置基礎旁邊,蹲下來,用手指摸著混凝土的邊緣。
“這裡是粗軋機的位置。粗軋有6個機架,鋼坯從這裡開始變形,從方坯變成扁坯。關鍵引數是軋製力、輥縫和速度。軋製力要控制在±5%以內,輥縫精度要求0.1毫米。速度要和後面精軋匹配,不能快也不能慢。”
她站起來,往西走了幾步,停在一個更大的基坑前。
“這裡是精軋機的位置。精軋有8個機架,把扁坯軋成線材。這是整條線最核心的部分,精度要求最高。輥縫精度要求毫米,速度控制要求±0.1%。工業計算機的主要任務就是控制精軋機的速度和輥縫,保證線材的直徑公差在±0.1毫米以內。”
大張海蹲在基坑邊上,往下看了一眼。
基坑很深,底下密密麻麻預埋著地腳螺栓,工人們正在綁紮鋼筋。
“毫米?”他皺了皺眉,“這個精度,感測器能跟上嗎?”
蘇明華看了他一眼:“張工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感測器的取樣頻率要夠高,至少100赫茲。訊號傳輸要快,延遲不能超過10毫秒。執行器的響應速度也要跟得上,不然測出來了也調不過來。”
大張海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沒再問。
蘇明華繼續往前走,經過一段正在鋪設管溝的區域。
“吐絲機,在精軋機後面。線材從這裡吐出來,捲成圈,落在風冷線上。吐絲機的轉速和精軋機的速度要嚴格同步,不然線材會堆鋼或者拉斷。同步精度要求±0.5%。”
她停下來,指了指頭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
“風冷線,線材在這裡冷卻。關鍵引數是風機轉速和冷卻速度。不同鋼種需要不同的冷卻速度,快了線材太硬,慢了強度不夠。工業計算機要根據鋼種自動調節風機轉速。”
孔寶祥抬起頭,看著那些管道,推了推眼鏡。
“風機的控制邏輯是開環還是閉環?”
“閉環。”蘇明華回答得很乾脆,“風機出口有溫度感測器,實測溫度和設定溫度比較,偏差用來調節風機轉速。PID引數要根據不同鋼種預設,但不能太靈敏,不然風機來回撥,線材效能就不均勻了。”
孔寶祥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蘇明華又往前走了幾步,在一處空地上停下來。
“集卷站,線材在這裡收整合卷。關鍵引數是集卷速度和落卷位置。速度要和風冷線匹配,落卷位置要精確,不然線材會散卷。”
“打捆機,線材卷在這裡打捆。關鍵引數是打捆壓力和打捆節奏。壓力不夠,捆不緊;壓力太大,線材表面會壓傷。”
“最後是成品庫,打捆好的線材卷在這裡稱重、貼標、入庫。”
她合上筆記本,轉過身,看著大張海和孔寶祥。
“工業計算機要面臨的環境,你們也看到了。灰塵、油汙、振動、電磁干擾。夏天的溫度能到四五十度,冬天能到零下十幾度。工人不會像你們那樣愛惜裝置,操作的時候手上有油就往按鈕上按,線斷了就用膠布纏。你們設計的晶片、寫的微程式,要經得起這種折騰。”
大張海和孔寶祥都沒說話。
蘇明華把筆記本揣回兜裡,拍了拍手上的灰。
“工人的工作習慣,我也說一下。線材車間的工人,大多是老工人,文化水平不高,但經驗豐富。他們不看說明書,也不看波形圖。他們看指示燈,綠燈亮正常,紅燈亮故障,黃燈亮待機。你們的診斷面板要做簡單,不能讓他們看程式碼。指示燈能解決的問題,不要用數碼管。數碼管能解決的問題,不要用螢幕。越簡單越好。”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工廠的管理策略,各個廠不一樣。有的廠管得嚴,交接班記錄寫得清清楚楚;有的廠管得松,出了故障才想起來報修。咱們的系統要能適應這種差異。關鍵引數要固化,不能讓人隨便改。故障記錄要自動儲存,不能依賴工人寫本子。”
呂辰站在旁邊,聽著蘇明華的講解,沒有插話。
他從兜裡掏出煙,點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煙霧在腳手架間飄散,很快被風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