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
每天早上，呂辰慢悠悠地騎車到所裡，泡一壺濃茶，坐下來畫版圖。
畫累了就站起來走一走，去走廊裡抽根菸，看看遠處的風景。
中午去食堂吃飯，回來在辦公室眯一會兒，下午繼續畫。
六點準時下班，到市委宣傳部，接了婁曉娥，一起回家。
婁曉娥的肚子雖然還沒顯懷，但每天聊了上下班，已經基本不幹活了，連抱小呂曉都不讓了。
小念青越來越有姐姐的樣，每天放學回來就在堂屋裡寫作業，一筆一畫，認認真真。
小何駿上小學一年級了，在學校裡調教一下，乖了不少。
回到家，也跟著念青學寫字，握筆的姿勢倒是有模有樣，就是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紙上爬。
家裡淘氣的換成了小呂曉，滿院子瘋跑，成功接過了禍害花草的大任。
小何驍一歲多，剛學會走路，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小企鵝。
陳雪茹依然做著她的古代服飾復原，宋代貴婦命服的成功讓她大為振奮，現在正在做著五代時期的服飾。
雨水、婁曉娥下了班，就幫他研究各種文獻。
何雨柱每天在軋鋼廠食堂忙活，中午不回來，晚上才到家。
進門第一件事就是去廚房，繫上圍裙，開始忙活晚飯。
他的動作快，刀工利落，三兩下就是一桌子菜。
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醋溜土豆絲，換著花樣來。
一家人圍坐在八仙桌前，熱熱鬧鬧地吃一頓飯。
吃完飯後，有時，呂辰會幫婁曉娥揉揉腳。
這樣的日子，心裡踏實，比甚麼都好。
五月下旬的一天，呂辰正在設計室裡畫版圖，吳國華推門進來了。
他的表情不太一樣，嘴角翹著，眼睛裡有光，像是在憋著甚麼好訊息。
“呂辰，崑崙1第三版流片結果回來了。”
呂辰放下鉛筆，抬起頭看著他。
“怎麼樣？”
吳國華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寫了幾行數字。
KL-SRAM，良率86.7%。
KL-CACHE，良率82.3%。
KL-MC，良率71.5%。
KL-BUS，良率73.8%。
KL-PWR，良率75.6%。
他一口氣寫了十幾行，粉筆在黑板上嗒嗒地響。
“三顆超過80%，其他的全部站上60%的門檻。KL-VU從上一版的51%跳到了百分之68%。KL-CU到了65%。”
他把粉筆放下，轉過身，看著呂辰。
“崑崙1的晶片，設計上算是成功了。剩下的問題是工藝的摸索，不是設計的事了。”
這真是不容易，兩年多前，崑崙工程啟動的時候，每一塊晶片都是一個未知數。
那時候誰也不敢說能做成，只是摸著石頭過河，一步一步往前走。
兩年多，三版流片，幾千顆晶片，無數個熬到天亮的夜晚。
現在，總算是是成功了。
吳國華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月底咱們所有人，開個總結會，把第三版的問題再過一遍。”
呂辰站起來，走到黑板前，看著那幾行數字。
KL-SRAM 86.7%。
這個數字，哪怕是放在後世，放在任何一個半導體廠，都是拿得出手的量產良率。
他看著吳國華：“國華，工業計算機的事，你幫我跟宋教授說一聲。等我們的版圖畫完了，等著上星河CAD。”
吳國華點了點頭：“星河CAD現在還在跑車載火控的晶片，等他們送流片了，機房就空出來了。快了，就這幾天的事。”
呂辰回到桌前，坐下來，繼續畫版圖。
但心裡不像剛才那麼靜了。
崑崙1成功了，工業計算機也該加速了。
六月初，工業計算機第一版設計的版圖畫完了。
26顆晶片，46個人，手工畫了將近四個月。
圖紙堆了滿滿一屋子，A0幅面的硫酸紙，一卷一卷地碼在圖紙架上。
每一張圖紙的右下角都簽著設計者的名字和稽核人的名字，紅藍鉛筆的批註密密麻麻。
呂辰把最後一顆晶片的版圖從繪圖桌上取下來，卷好，塞進圖紙筒裡，貼上標籤，放進檔案櫃。
他鎖上櫃門，轉過身，看著設計室裡的人。
大張海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裡，已經睡著了。
他連續畫了三天，眼圈黑得像熊貓，剛才畫最後一根線的時候手都在抖。
小張海靠在椅背上，仰著頭，嘴巴微張，發出輕微的鼾聲。
周建國坐在繪圖桌前，手裡還攥著鉛筆，鉛筆尖抵在圖紙上，人卻已經睡著了，腦袋一點一點的，像雞啄米。
錢蘭坐在角落裡，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正在翻看最後的稽核記錄。
諸葛彪叼著一根沒點的煙，靠在窗邊，眯著眼睛看窗外的夕陽。
他的頭髮亂得像雞窩，襯衫皺巴巴的，袖口磨出了毛邊。
曾祺拍了拍手。
“行了，都別睡了。開個會。”
設計室裡的人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有人揉眼睛，有人伸懶腰，有人打哈欠。
“版圖畫完了，咱們不急著上中試線。”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等星河CAD空出來，咱們把26顆晶片在系統上再設計一遍。手工畫的跟系統生成的比對，哪一版好就用哪一版。”
諸葛彪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咱們這是要搞雙軌制了。”
呂辰道：“雙軌制好，手工版圖是我們的保底，系統版圖是我們的增量。兩版比對，取最優。系統跑不出來的模組，用手工版補。手工版有問題的模組，用系統版改。最後送流片的，是兩版融合之後的版本。”
錢蘭抬起頭：“這個思路好。星河CAD的自動佈局佈線，佈線密度比手工高，寄生引數小。但有些關鍵模組，系統不一定能理解設計者的意圖。手工畫的雖然密度低一點，但邏輯清晰，可讀性強。兩版融合，取長補短。”
“所以不急。”曾祺說，“等機房空出來了，咱們慢慢做。”
有人鬆了一口氣。
這幾個月畫版圖畫怕了，眼睛都快瞎了。
現在聽說還要在系統上再搞一遍，按理說應該頭大，但不知道為甚麼，心裡反而踏實了。
系統跑總比手工畫省力，至少不用趴在桌上一天不動窩。
“行了，散了。該回家回家，該補覺補覺。”
眾人開始收拾東西，圖紙一卷一卷地裝進圖紙筒，鉛筆一支一支地插回筆筒，搪瓷缸子一個一個地洗乾淨倒扣在桌上。
呂辰把帆布包掛在肩上，推著腳踏車出了設計室。
六月的京城，已經有了夏天的意思。
槐花剛落盡，枝葉間透出細密的綠蔭。
休息了幾天，到6月7號。
謝凱前來通知，車載火控的晶片第一版設計完成了，已經送去流片。
驚雷設計室人的撤了，星河CAD空出來了。
當天，第八組一群人抱著圖紙、筆記本、鉛筆、橡皮，浩浩蕩蕩地穿過走廊，往機房走。
呂辰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帆布包在肩上晃來晃去。
錢蘭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個黑皮本子，翻到空白頁。
諸葛彪叼著一根菸，眯著眼睛，雙手插在褲兜裡，不緊不慢地跟著。
曾祺走在最後面，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著。
機房的門敞開著。
到了機房，曾祺46人分面了兩組，大家決定兩班倒。
呂辰在管理員終端前坐下來。
他開啟顯示器，螢幕上跳出一行綠色的提示符。
DB＞
他在鍵盤上敲了一行命令：
DB＞ LOGIN
螢幕跳出一行：
USERNAME:
他敲了自己的工號：LVCHEN_6801
PASSWORD: ******
LOGIN SUCCESSFUL. WELCOME TO STAR RIVER CAD SYSTEM V2.0.
螢幕上跳出一個選單，列著幾個選項。
版圖設計、模擬驗證、時序分析、功耗分析、訊號完整性、工藝波動分析、資料管理。
呂辰選了“版圖設計”，螢幕跳出一個檔案管理介面。
他新建了一個設計檔案，命名為“GY-CU-01_V1”。
系統提示：DESIGN FILE CREATED. PLEASE LOAD CELL LIBRARY.
他敲了一行命令：
DB＞ LOAD LIBRARY 5UM_STD
磁帶機嗡嗡地轉了幾秒，螢幕上跳出一行字：
LIBRARY LOADED. 470 CELLS AVAILABLE.
5微米標準單元庫，470個單元。
與門、或門、非門、與非、或非、異或、觸發器、鎖存器、加法器、比較器、多路選擇器、譯碼器、編碼器……
每一個單元都有精確的版圖、時序模型、功耗模型。
呂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鍵盤上停了片刻。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GY-CU-01主控核心的架構。
指令譯碼器、程式計數器、堆疊指標、ALU、暫存器堆、中斷控制器、匯流排介面。
七個模組，每個模組少則幾十個門，多則幾百個門。
全部要用標準單元庫裡的元件搭起來，一個一個地放，一個一個地連。
他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開始敲鍵盤。
他先呼叫了一個與門。
螢幕上跳出一個對話方塊：INSTANCE NAME?
他敲了：AND_1
螢幕上跳出一個圖形，是一個與門的版圖示意圖。兩個輸入端，一個輸出端，線條細如髮絲，整整齊齊。
他把這個與門放在了圖紙的左下角座標()的位置。
然後他呼叫了一個或門，放在了()的位置。
與非門、或非門、異或門、非門……
一個一個地放，一個一個地連。
他沒有滑鼠，所有的操作都靠鍵盤。
移動元件用方向鍵，旋轉用R鍵，放大縮小用加減號，連線用W鍵。
沒有圖形介面，所有操作都是命令列。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行一行的程式碼，不是圖形。
要看版圖，得敲“DISPLAY”命令，螢幕上才會跳出一張黑白的版圖示意圖，線條是白色的，背景是黑色的，粗糙得像老式示波器的波形。
但這就是現在能用到的，最好的工具了。
旁邊圍了一圈人。
錢蘭站在呂辰身後，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旁邊的午馬機前坐下，開啟自己的設計檔案。
她負責儲存模組的7顆晶片，每一顆都要在系統上重新做一遍。
諸葛彪叼著煙，在另一臺午馬機前坐下來，開啟I/O模組的設計檔案，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開始敲鍵盤。
曾祺帶著幾個人，負責通訊模組和電源模組。
大張海和小張海擠在一臺午馬機前，兩個人頭挨著頭，盯著螢幕。
“你往左移一點。”大張海說。
“移了。”小張海敲了一下方向鍵。
“不對，多了，往右回一點。”
“你自己來？”
“我來看，你敲。”
兩個人吵吵嚷嚷的，但效率不低。
機房裡的氣氛變了。
之前畫版圖的時候，設計室裡安靜得能聽見鉛筆的沙沙聲，每個人都在埋頭畫自己的，很少有人說話。
現在不一樣了，鍵盤聲嗒嗒地響，顯示器上綠色的字元一行一行地跳，有人敲著敲著忽然停下來，皺著眉頭盯著螢幕看半天，然後恍然大悟地“哦”一聲，繼續敲。
有人在兩個檔案之間切來切去，眼睛盯著螢幕，嘴裡唸唸有詞。有人調出版圖看了兩秒，不滿意，刪了重來。
呂辰畫了一個上午，搭完了指令譯碼器的前兩級。
他敲了“DISPLAY”命令，螢幕上跳出版圖示意圖。
白色的線條在黑色的背景上交織，像一張精細的蛛網。
他盯著看了十幾秒，然後拿起桌上的鉛筆，在旁邊的草稿紙上畫了一條線，標註了一個座標。
“這條線的位置偏了，幫我查一下這個模組的座標引數。”
一名員接過草稿紙，在他的午馬機上敲了幾行命令，調出模組的參數列，看了一眼：“X座標應該是124，你敲成了142。”
呂辰點了點頭，敲了幾行命令，把座標改過來。
重新顯示版圖，線條的位置對了。
“行了。”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這才是一個上午，一個模組都還沒搭完。
但急也沒用，星河CAD2.0剛升級完，功能雖然比以前強大了，但操作還是很繁瑣。
自動佈局佈線是有了，但跑一遍要幾個小時。
而且跑出來的結果不一定滿意，有時候要改引數重新跑。
人工干預的地方還很多，不是點一個按鈕就能完事的。
中午去食堂吃飯的時候，諸葛彪端著飯碗坐到呂辰旁邊。
“怎麼樣？”他問。
“還行。”呂辰扒了一口飯，“就是慢。一個上午搭了兩級譯碼器。”
“慢就慢了。”諸葛彪夾了一塊紅燒肉，“比手工畫快多了。手工畫一顆主控核心用了將近一個月，系統上最多兩個星期就能搞完。快了一倍。”
呂辰點了點頭：“嗯，而且改起來方便。手工畫錯了要擦掉重畫，系統上改幾個座標就行。”
下午繼續。
呂辰敲了一下午的鍵盤，手指都有點酸了。
指令譯碼器的三級流水線全部搭完了，總共用了140多個門。
他在稿紙上畫了一條連線圖，標註了每一級的輸入輸出關係，然後開始搭程式計數器。
程式計數器是一個12位的計數器，每執行一條指令加1，遇到跳轉指令時載入新的地址。
12位計數器由12個D觸發器級聯而成，每個D觸發器帶一個復位端和一個置位端。
他一個一個地呼叫D觸發器，一個一個地放，一個一個地連。
敲了幾十行命令，螢幕上跳出一排觸發器的符號，每一個都標註著座標和連線。
他敲了“DISPLAY”命令，看了看整體佈局。
12個觸發器排成一排，整整齊齊。
時鐘線從左邊進來，逐級向右傳遞。
復位線和置位線從上面走下來，每個觸發器都有一根分支。
“還行。”他自己嘀咕了一句。
然後他開始搭堆疊指標。
堆疊指標是一個8位的計數器，帶預置功能，用於子程式呼叫時儲存返回地址。
和程式計數器類似，但多了壓棧和出棧的控制邏輯。
他搭了一個多小時，搭完了堆疊指標的主體結構。
天已經快黑了，機房裡的日光燈亮著，發出嗡嗡的聲響。鍵盤聲還在嗒嗒地響，有人還在加班，有人已經走了。
呂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六點二十。
他儲存了設計檔案，敲了一行命令：
DB＞ SAVE GY-CU-01_V1
螢幕上跳出一行字：
FILE SAVED.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拿起帆布包，出了機房。
他蹬上車，出了廠門，往家騎。
到家的時候，何雨柱已經做好飯了，正端著一盆紅燒排骨從廚房出來。
“吃飯了，去洗手。”
一家人圍坐在八仙桌前。
紅燒排骨、清炒時蔬、酸辣湯，還有一碟花生米。
呂辰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
婁曉娥夾了一塊排骨放在他碗裡：“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呂辰嚼著排骨，含混地應了一聲。
吃完飯，婁曉娥幫他倒了一杯茶。
呂辰端著茶杯，坐在院子裡，看著天邊最後一抹光慢慢消失。
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先是東邊的一顆，然後是西邊的幾顆，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每天早上騎車到所裡，泡一壺茶，坐下來敲鍵盤。
中午去食堂吃飯，回來在辦公室眯一會兒，下午繼續敲。
六點下班，騎車回家，陪家人吃飯，逗孩子玩，幫婁曉娥揉腳。
不緊不慢，不急不躁。
六月下旬的一天，呂辰正在敲鍵盤，車載火控戰神-1的晶片，第一版流片的訊息回來了。
戰神-1火控系統，一共7顆晶片，良率最低的21%，最高的63%。
這意味著，工業計算機又要給戰神-1讓路了。
呂辰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
“行，讓就讓吧。反正咱們手工畫也畫過來了。
大家點了點頭，收拾東西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