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教授走後,呂辰蹲在那兩個木箱子前面,拿起一張二維卡,翻來覆去看了看。
卡片是標準的80列打孔卡,硬紙板,邊緣磨得發白。
左上角用鋼筆寫著“”,字跡工整,是汪教授的筆跡。
右下角蓋著一個紅章:“北京大學·星河計劃·絕密”。
宋顏教授走過來:“這兩箱卡片,是排程器的源程式。不是裝完就沒用了,以後要除錯、要改bug、要升級版本,都得靠它們。”
他頓了頓,指了指牆角那個空著的鐵皮櫃。
“找個櫃子鎖起來,專人保管。每一張卡片編號登記,誰借誰簽字。借出去幾天、甚麼時候還、還回來的時候缺不缺張,都要記清楚。”
周建國點頭,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蹲下來開始逐張登記。
宋顏教授又對呂辰道:“小呂,你給汪教授打個電話,問他有沒有備用副本。這些卡片萬一丟了燒了,咱們得有個備份。”
諸葛彪疑惑道:“您覺得會丟?”
宋顏教授搖了搖頭:“種子不能只留一份。”
呂辰感覺一陣頭暈目眩,他想起陳教授的話。
“汪教授那邊的分散式排程微程式也編譯好了,存在二維卡里,我一併帶過來了。”
“汪教授帶著人熬了6個多月,排程器的核心程式碼寫了1萬多條指令。已經在計算機所的模擬環境裡跑通了基本功能,任務分發、負載均衡、結果回收。但還沒在你們這個16節點的真機上跑過。今天一併試。”
汪教授帶人熬了6個多月,在計算機機所的模擬環境裡跑通了基本功能,他沒有來,陳教授給他帶來了。
北大有計算機,為甚麼要去計算機所測?
他們熬了6個多月,為甚麼不親自來看著它跑通?
呂辰用手扶著實驗臺,他看著宋顏,宋顏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呂辰失魂落魄的走了出來,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劉星海教授的辦公室。
他推門進去,劉星海教授正和陳教授喝茶聊天。
呂辰把門關上,開口問道:“陳教授,汪教授他……為甚麼沒有來?”
陳教授疑惑道:“小呂,你找老汪有事?要不要我幫你轉告他?”
他嘆了口氣道:“老汪給你們寫這個分散式系統,整整熬了6個月,這一回頭,學生放了羊不說,連學校都停課了,只能自己親自傳授了,這兩天忙著補基礎呢。”
劉星海教授補充道:“汪教授那兩個弟子不錯,很有靈性,他這麼上心是合理的,能撐得起他這門面。”
呂辰小心道:“汪教授沒有被……”
他指了指天。
陳教授道:“小呂,你想甚麼呢?汪教授是理論組的支柱,半年來一直在寫分散式輔助設計系統,這可是國防需要,絕對可靠的!”
呂辰才知道自己誤會了,他連忙道歉:“陳教授,您看這鬧的,我聽說他沒來,多想了一些。”
陳教授嘆了一口氣:“這不怪你多想,我也經常多想,咱們星河計劃軍管,倒是還算穩,可是學校裡……哎!”
劉星海教授搖了搖頭,一時之間,安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呂辰起身給大家續了茶。
呂辰組織了一下語言:“劉教授,陳教授,今天資料庫和排程器都裝好了,16臺午馬跑起來了。但這兩個多月來,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午馬機,不只是給咱們紅星所用的。”
他頓了頓:“156廠的產線已經通了,午馬機在批次生產。工業部、國防科委的檔案我也看到了,全國重點軍工單位和科研單位,都會陸續部署。有的單位可能配兩臺午馬加一個儲存櫃,有的配三臺、五臺。他們買回去,不是擺著看的,二十五院要用來搞雷達、搞導彈,武水院要用來算電力,哈工大要用來算產線……,還有單位要用來搞氣象,搞衛星。”
他看著陳教授:“陳教授,這些單位,會使用午馬機,但不會寫微程式、不會改排程器、不會維護資料庫核心。如果他們的系統出了bug,或者需要定製某個功能,誰來改?難道每次都讓理論組派人去現場?”
陳教授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眉頭微皺。
呂辰繼續說:“更麻煩的是,每個單位的需求不一樣。搞雷達的要實時性,搞彈道的要精度,搞衛星的要長時間穩定執行。同一個排程器、同一套微程式,不可能滿足所有需求。必須有一個人專門做這件事,針對不同應用場景,定製、最佳化、維護這套系統軟體。”
劉星海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呂辰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話。
“劉教授,陳教授,我建議,以星河計劃名義,上報國家,成立一個‘程式設計院’。以理論組為班底,專門負責午馬系列計算機的系統軟體開發、維護、定製、推廣。”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陳教授放下茶杯,看著呂辰:“程式設計院?你具體說說。”
呂辰從劉星海教授的桌子上拿來一張草稿紙,畫了一個組織結構圖。
“程式設計院下設幾個部門。系統軟體部,負責排程器、微程式、資料庫核心的維護和升級。應用軟體部,針對雷達、導彈、衛星等不同應用場景,開發專用的程式庫和演算法包。培訓部,編寫午馬機的使用手冊和程式設計指南,給全國的使用者做技術培訓。技術支援部,處理各地使用者的問題反饋,派技術人員現場支援。”
他抬起頭:“這樣一來,理論組就不只是‘搞理論的’,而是有了明確的工程任務和產品輸出。全國所有的午馬機使用者,有了技術後盾。出了問題知道找誰,想定製功能有人能做。”
陳教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又戴上。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思考甚麼問題。
“小呂,你這個想法,不只是為了技術吧?”
呂辰看著他,沒有迴避。
“陳教授,現在形勢越來越複雜。理論組那麼多數學專家、電腦科學家,如果只是埋頭搞理論研究,很容易被說成‘脫離實際’、‘紙上談兵’。但如果他們在一個專門為國家重點工程服務的‘程式設計院’裡,每一個人的工作都對應著具體的國防任務,雷達訊號處理、導彈彈道計算、衛星軌道規劃,那就完全不同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一個設計院,能容納幾十上百名專家,幾百名學生,他們有任務、有成果、有貢獻。沒有人能說他們不務正業。”
辦公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這一次,安靜了很久。
劉星海一直沒有說話,他坐在椅子上,目光看著窗外,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陳教授低著頭,手指在茶杯的邊緣慢慢摩挲。
呂辰也不再說話,等著。
過了大約兩分鐘,劉星海轉回頭,看著陳教授。
“老陳,你覺得呢?”
陳教授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小呂說得對。午馬機批產之後,系統軟體的維護量會指數級增長。理論組現在的人手,根本扛不住。而且,他說的另一層意思,也對。”
他沒有明說,但劉星海點了點頭。
“我認為程式設計院是有必要的。”劉星海說,“小呂說的對,隨著星河計劃的開展,微程式的需求會指數上升,必須要提前應對。”
他頓了頓:“我同意組建程式設計院,以理論組為班底,擴充編制。系統軟體部、應用軟體部、培訓部、技術支援部,按小呂說的設。人員從星河計劃各協作單位抽調,優先把那些,理論基礎紮實、但當前課題不太穩定的同志,調過來。”
他看著呂辰:“小呂,你這個提議,不只是為了技術。我知道。這件事,我來推動。你回去之後,寫一份正式的建議報告,把技術需求、人員編制、經費預算、時間節點,都寫清楚。三天之內,交給我。”
呂辰站起來,點了點頭:“是。”
劉星海又看向陳教授:“老陳,這段時間,你先別回北大了。在所裡住幾天,把程式設計院的籌建方案,跟小呂一起琢磨琢磨。”
陳教授點了點頭,他看著劉星海教授:“最近,學校的確不安穩。老劉,咱們星河計劃在國防工程的第一線,救了不少人,為國家留下了寶貴的種子。這個程式設計院,又把他們從理論研究室拉出來,好啊!好啊!”
劉星海教授搖了搖頭:“老陳,你安心做事,其他事不用管,午馬機批產,系統軟體的事,得先準備好。”
陳教授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老劉啊,你和你這弟子是一路人,嘴上不說,心裡比誰都清楚。”
又坐了一會兒,呂辰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的機器轟鳴聲,悶悶的,像某種巨大的心跳。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黃。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他在桌前坐下,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下了一行字:程式設計院籌建方案。
然後他停下來,看著那行字,想了很久。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窗外,機器的轟鳴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
他深吸一口氣,低下頭,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
呂辰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院子裡的燈亮著,家人們都坐在院子裡乘涼。
小呂曉騎著竹馬開始滿院子跑,陳雪茹抱著小何驍,正跟婁曉娥一起討論著漢朝的禮儀。
小傢伙已經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嘴巴微微張著。
陳嬸在廚房裡忙著,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是小米粥的味道。
雨水坐在石桌前,面前攤著厚厚一沓稿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念青在旁邊寫字。
“表哥,回來了?”雨水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回來了,寫甚麼呢?”
呂辰把小呂曉從竹馬上撈起來,抱在懷裡,走過去,看了一眼桌上那沓稿紙。
最上面一頁寫著“紅星軋鋼廠職工健康狀況調查報告”一行字,字跡工工整整,下面是一張表格,列著姓名、年齡、工種、工齡、主訴症狀、初步診斷。
“愛國衛生運動搞完了?”呂辰在對面坐下,把小呂曉放在腿上。
雨水點點頭,把那沓稿紙往他面前推了推:“搞完了。滅蝨、婦幼保健、職工理療、衛生宣傳,四個板塊都做了。工會和婦聯都很滿意,還給我們批了補貼。”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但我和兩位同學,張楠和張援朝,我們藉著搞衛生的機會,順便做了一件事。”
她指了指那沓稿紙:“我們走訪了軋鋼廠的124名老職工,重點是在高溫、粉塵、噪音環境下工作十年以上的。問了他們的身體狀況,翻了一部分人的病歷,還借醫務室的老體檢記錄查了一些資料。”
呂辰翻開了那沓稿紙。
第一頁是一個彙總表,分車間、分工種列出了常見病症的統計數字。
數字是用鋼筆填的,工工整整,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標註了資料來源。
“鍊鋼車間,粉塵環境,工齡十年以上41人。主訴咳嗽、氣短、胸痛的35人,佔總數的85%。有19人疑似肺上出了問題,懷疑與車間環境有關。”
呂辰腦袋裡突然想起來一種病:塵肺。
“軋鋼車間,高溫環境,工齡十年以上38人。主訴頭暈、心悸、失眠的29人,佔76%,17人有高血壓。”
“熱處理車間,噪音環境,工齡十年以上22人。主訴聽力下降、耳鳴的18人,佔82%。電測聽顯示聽力損傷的11人。”
呂辰一頁一頁地翻下去,眉頭越皺越緊。
他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看見一張手繪的表格,標題是“咳嗽、氣短、胸痛患者年齡分佈與工齡關係”。表格裡列出了19名疑似肺上有問題患者,最年輕的只有31歲,工齡12年;最年長的54歲,工齡30年。
“這個31歲的,是甚麼工種?”呂辰指著表格裡的一行。
雨水湊過來看了一眼,翻開另一頁,那是一份詳細的個案記錄。
“王建國,鍊鋼車間配料工,工齡12年。主訴活動後氣短、乾咳,最近半年爬三層樓都要歇兩次。拍胸片顯示雙肺有散在小結節陰影,廠醫務室診斷為‘疑似肺結核’,建議去大醫院確診。但王師傅沒去,說‘不是甚麼大病,歇歇就好了’。”
呂辰把那一頁看了兩遍,然後抬起頭,看著雨水。
“你們把這些資料整理出來,打算怎麼辦?”
雨水和他對視,目光沒有躲閃。
“表哥,我和楠楠、援朝商量過了。我們想寫一份正式的調查報告,交給婦聯,請她們轉給廠領導。不是告狀,是把情況說清楚,軋鋼廠的職業病問題,比大家想的嚴重。尤其是這個肺病,我們請教過導師,他懷疑這是新型病種,不是‘歇歇就能好’的,是進行性的、不可逆的。”
雨水聲音堅定:“工人師傅一輩子在車間裡,鐵水烤著,粉塵嗆著,耳朵震著。老了落下一身病,沒人管,沒人問。我們不說話,誰替他們說?”
呂辰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稿紙合上,放在桌上。
“報告要寫,但要寫得客觀、紮實。不要情緒化,不要誇大,但也不能迴避。每一個數字都要有來源,每一個結論都要有依據。”
他看著雨水:“你們手上的資料,夠不夠?”
雨水想了想:“夠寫一個初稿。但如果有機會拿到廠醫務室過去五年的體檢檔案,把患者的人數和工齡變化趨勢畫出來,就更有說服力了。”
呂辰點了點頭,他看著雨水,目光變得嚴肅起來。
“你們做這件事,要有心理準備。職業病問題,牽涉面廣。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聽,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改。”
雨水沒有退縮,聲音很平靜:“表哥,我知道。但知道了不說,比不知道更難受。”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
陳雪茹插話道:“雨水,有些領導可能會覺得你們‘多管閒事’,有些工人可能自己都不願意承認自己有病,怕影響工作、怕被調離崗位、怕被人說‘身體不行’。凡事別自作主張,咱們多商量,交給誰,怎麼交,得想清楚了。”
婁曉娥也輕輕說了一句:“依我看,報告要寫,但也要保護好自己。你們還是學生,不要衝到最前面。把資料給婦聯,讓婦聯去遞,讓組織去處理。”
雨水看著二位嫂子,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嫂子、曉娥姐,我記住了。”
陳嬸從廚房端出一盆小米粥和一碟鹹菜,放在桌上。
“先吃飯,先吃飯。說了一晚上,肚子都餓了。”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喝著小米粥,吃著鹹菜。
窗外的夜色很沉,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在雲層縫隙裡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