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周主任分別後,呂辰也沒忙著騎車。
迎著夕陽,他推著腳踏車,慢慢的走著。
正值假日,長安街越發熱鬧,人來人往。
汽車喇叭、腳踏車鈴聲、人流聲響成一片,嘈雜而有序,年味在空氣中瀰漫。
遠處,一隊人敲鑼打鼓,喊著口號,簇擁著一人走過。
那人滿頭白髮,衣衫不整,低著頭,看不清臉,一雙手在身後被反綁著。
他被推搡著、踉蹌著,消失在另一處街道,留下了一地狼藉。
“叮鈴鈴!”
後面傳來腳踏車的聲音。
“小辰哥!”
隨後是吳佳和張華的聲音。
呂辰回過頭,看見吳佳和張華一人推著一輛腳踏車,小跑著追上來。
兩個年輕人的臉凍得通紅,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你們怎麼才走?”呂辰等他們趕上來。
吳佳喘了口氣:“張雪師姐那兒有個實驗沒做完,我幫著收了個尾。”
“我是等劉工改完一份報告。”張華把圍巾往下拽了拽,“他說年前要把微波燒結的方案定下來,結果改到這會兒。”
三個人並排推著車,慢慢往前走。
走了一會兒,吳佳先開了口:“小辰哥,有個問題我想問你。”
“說。”
“我們最近在試一個配方,總是在同一個溫度點燒裂。張雪師姐說是升降溫曲線的問題,降溫太快了,應力沒釋放完。但湯教授看了資料,說可能是粉料粒度分佈的原因,粗粉和細粉的比例不對,燒結收縮率不一致。”
她頓了頓:“他們說的都有道理,我該怎麼辦?”
“張雪師姐和湯教授,誰看過燒結爐?”
吳佳愣了一下:“都看過。”
“誰動手幫你調過引數?”
“張雪師姐啊,湯教授……他主要是看資料。”
呂辰點點頭:“那你先聽張雪師姐的。”
“為甚麼?”吳佳追問,“湯教授可是主任啊,他的經驗肯定更豐富……”
“經驗豐富的人,說的不一定是你當下需要的。”呂辰看著她,“張雪師姐天天在爐子前面蹲著,升溫的時候盯著,降溫的時候等著,燒出來的每一爐她都摸過、看過、測過。你問她為甚麼覺得是升降溫的問題,她能給你講出一百個細節。湯教授看的是資料,資料不會騙人,但資料也不完整。粉料粒度分佈可能是原因之一,但你現在最急的不是找到‘所有原因’,是先把這一爐燒出來。按張雪師姐的方案走,燒成了,再去反推粒度的問題。一口吃不成胖子。”
吳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再說話。
張華在旁邊憋了半天,這會兒忍不住了:“小辰哥,我也有個問題。”
“說。”
“我們在車間試用微波探傷儀的時候,靠近電機的時候,訊號總是被幹擾。波形毛刺特別多,誤報率一下子上去了。我們試了好幾種遮蔽方案,包銅皮、加濾波、改接地,都不太理想。有沒有甚麼方法?”
呂辰想了想:“你那個探頭離電機多遠?”
“大概兩米。”
“兩米……”呂辰推著車慢慢走著,“你們試過換位置嗎?把整個檢測點挪一挪。”
張華愣了:“換位置?工件就在那兒,不能動啊。”
“工件不能動,探頭可以動。你是固定探頭讓工件動,還是固定工件讓探頭動?”
“現在是……固定探頭,工件從探頭上過。”
“那就把探頭從電機旁邊挪開。找個干擾小的地方,重新搭架子。探頭到工件的距離可以拉遠一點,功率不夠就加放大。先把訊號撈出來,再去想怎麼抗干擾。”
張華張了張嘴,小聲說:“可是這樣……工藝就變了啊。”
“變就變了。”呂辰說,“你們是在實驗室裡找方案,不是在產線上定工藝。先把功能跑通,再去最佳化。一開始就想著完美,甚麼路都走不通。”
張華點點頭,推著車不說話了。
三個人又走了一段,街邊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灑在地上,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吳佳忽然又問:“小辰哥,我按標準流程做的實驗,配料、球磨、成型、燒結,每一步都按工藝檔案來,但結果還是飄。有時候燒出來好的,有時候燒出來裂的,我查了好幾天,不知道問題在哪兒。”
呂辰沉默了一會兒:“你用的粉料,是同一批嗎?”
“是同一批。”
“球磨罐和磨球呢?”
“也是同一個。”
“那你有沒有想過,不是你的問題?”
吳佳愣住了。
呂辰停下腳步,看著她說:“粉料是上游合成的,每一批都有細微的差異。你用的是同一批,但這一批本身就不均勻。球磨罐用了那麼多次,磨球有沒有磨損?磨損了多少?這些寫在工藝檔案裡了嗎?”
吳佳搖搖頭。
“所以你看,工藝檔案只能規定你能控制的東西。控制不了的,就得自己去摸。摸清楚了,加到檔案裡,下一版就完善了。一步一步來,沒有一步到位的工藝。”
吳佳點點頭,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擋住半張臉,眼睛裡有了一點亮光。
張華又開口了,這次聲音比剛才鬆快了些:“小辰哥,你說我們在做的微波燒結,既然能把燒結陶瓷,能不能用來烤土豆?”
呂辰笑了:“理論上行,但沒必要。科研是做有用的事,不是做所有可能的事。你這個想法不錯,可以自己先琢磨。等以後有機會,你可以圍繞微波在烹飪領域的應用開展探索。”
三個人走過一個路口,街邊的店鋪都關門了,門上貼著紅紙寫的福字,倒著貼的,在路燈下紅彤彤的。
張華忽然說:“小辰哥,有時候我覺得,在車間裡學到的東西,跟在書上的理論,好像接不上。書上寫的清清楚楚,到了車間全變了。溫度、壓力、時間,甚麼都對不上。”
呂辰推著車走了一會兒,才開口:“你見過老師傅用手摸一下工件就知道尺寸合不合格嗎?”
“見過。”
“他給你講得清楚是怎麼摸出來的嗎?”
張華搖頭。
“那你覺得他是在憑感覺,還是在用經驗?”
“……經驗吧。”
“對。經驗是身體的記憶,是肌肉裡、骨頭裡、面板上的學問。書上寫不出來,但有用。你跟著他,看他怎麼做,學他怎麼摸。摸多了,你也有感覺。到時候你再去看書,就發現書上的字,都活了。”
吳佳在旁邊輕輕說:“張雪師姐特別較真,一個資料對不上,她能翻來覆去查好幾天。上次那個配方,她查到第三天,發現是熱電偶壞了。那之前我測了三爐資料,全是錯的,報告全白寫。”
吳佳低著頭,小聲說:“她說話特別衝……”
呂辰笑了:“張雪師姐是東北人,東北人說話就這樣。她衝你,不是生你的氣,是生資料的氣。她要是真對你有意見,反而不衝你,客客氣氣的。越客氣越有問題。”
走到西單附近時,呂辰讓二人先回家,自己又去阮魚頭那裡轉了一圈。
回到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推開院門。
堂屋的燈亮著,爐子燒得正旺,暖意從門縫裡溢位來。
雨水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念青坐在她旁邊,託著腮幫子聽。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雨水念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念青跟著她念,聲音稚嫩,但字字認真。
“姑姑,‘孤城’是甚麼意思?”
“孤城,就是一座孤零零的城,周圍甚麼都沒有。”
“那‘萬仞山’呢?”
“‘仞’是一個尺子,古代量東西用的。萬仞山,就是很高很高的山。”
“高到甚麼程度?”
雨水想了想,笑著說:“高到雲彩都在半山腰。”
念青“哇”了一聲,又問:“那‘春風不度玉門關’呢?”
“玉門關在很遠很遠的西邊,風都吹不到那麼遠。”
“那風吹不到的地方,是不是就沒有春天?”
雨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念青,你這個問題,比詩還難。”
堂屋裡,婁曉娥抱著小呂曉坐在爐子旁邊,陳雪茹坐在對面,面前的桌上攤著幾本厚厚的書和一些手繪的圖樣。兩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正在低聲討論甚麼。
呂辰扛了一個布包放在廚房裡,走進堂屋。
婁曉娥抬起頭:“回來了?扛的甚麼?”
“羊。”呂辰說,“嫂子想吃羊肉,我弄了一隻。”
陳雪茹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小辰,我就隨口一說,你還當真了。”
“嫂子想吃,那就是大事。”
呂辰在爐子旁邊坐下,烤了烤手。
陳雪茹肚子已經很大了,要仰著坐才舒服。
她臉上泛著一層薄紅,不知道是爐火烤的還是高興的。
婁曉娥把懷裡的小呂曉換了個姿勢,小傢伙已經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你們在研究甚麼?”呂辰湊過去看桌上的書。
那是一本《後漢書·輿服志》的影印件,紙張發黃,邊角捲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做著標註。
旁邊攤著幾張手繪的圖樣,畫的是漢代貴族的冠冕和服飾紋樣。
陳雪茹指著其中一張圖樣:“我們在琢磨這個。漢代的冠,尤其是進賢冠,文獻裡說‘前高七寸,後高三寸,長八寸’,但這個尺寸怎麼轉化成實際的版型,怎麼裁、怎麼縫,書上沒寫。”
婁曉娥拿起另一張圖樣,上面畫著一頂冠的分解圖,每一片布料的形狀、尺寸、縫合方式都標得清清楚楚。
“我們比對了《三禮圖》裡的幾種說法,發現各家對‘前高七寸’的理解不一樣。有的說是從額頂到冠頂的垂直高度,有的說是冠前沿的斜高。差了將近一寸,做出來的樣子完全不同。”
陳雪茹從旁邊拿過一塊裁好的硬紙板,那是一頂冠的紙樣,已經拼出了大致的形狀。
她把紙樣舉起來,讓呂辰看。
“你看,這是按‘垂直高度’做的,冠前沿平直,看著莊重。這是按‘斜高’做的,冠前沿微微前傾,看著更有氣勢。兩種做法,文獻裡都有依據,但到底哪一種才是漢代的真實樣式,拿不準。”
婁曉娥說:“我們猜測,有可能是進賢冠從漢代到魏晉,不斷演變,時代不同、場合不同,但是沒找到佐證。”
呂辰眼睛亮了一下:“你這個思路有意思,幾百年時間,不可能一直是標準樣式,按時代演變來梳理,說得通。”
陳雪茹也點頭:“趙奶奶也認為,西漢和東漢的冕服制度不一樣,冠的形制有變化是正常的。我們決定按時代分段,把文獻裡能找到的影象和文字對應起來,梳理出一條演變的脈絡。”
說完,兩人又湊在一起討論起來,一個翻書,一個在紙上畫圖,配合默契。
陳雪茹是裁縫出身,手藝好,對布料、剪裁、縫製有天然的敏感。
婁曉娥讀書多,文獻功底紮實,能從故紙堆裡翻出別人找不到的東西。
兩個人湊在一起,一個負責“紙上談兵”,一個負責“落地成衣”,正好互補。
還有趙奶奶這種名師指導,做起來有聲有色的。
小呂曉在婁曉娥懷裡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甚麼,又沉沉睡去。
呂辰從婁曉娥懷裡把小呂曉接過來,抱在懷裡。
小傢伙沉了不少,壓在胳膊上分量十足。
雨水唸完了詩,念青趴在桌上開始寫描紅,一筆一畫,認認真真。
何雨柱還沒回來,廚房裡灶臺上坐著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是熬的小米粥。
其樂融融的氛圍很快被打破,小何駿拿著個鞭炮衝了進來,伸手就要往火上點。
嚇得陳嬸連忙拉住,一把搶過來丟進水盆裡。
“小祖宗,這能亂玩?”
小何駿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小呂曉聽見,也跟著哭了起來。
兩炮鎖吶響起來,看書的別看了,教書的也別教了。
呂辰抱著小呂曉躲到書房,過了好一陣子才算是哄好。
婁曉娥走了進來,拿著一本小冊子遞給呂辰。
“《大國崛起》第二冊,樣書。”
呂辰接過來,翻開了第一頁。
紙張微微發黃,鉛字印刷,字跡清晰。封面上印著“大國崛起”四個字,下面是“第二冊·工業的黎明”一行小字。
“審證過了?”他問。
婁曉娥點點頭,但臉上的表情不是喜悅,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過了。但過程很曲折。”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這一冊送審的時候,被退回來兩次。審讀意見說,關於英國工業革命的描述,‘過度強調技術進步的必然性,忽視生產關係變革的決定性作用’。改了三遍才過。”
呂辰沒說話,等著她往下說。
婁曉娥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疲憊,也有一種更深的東西。
“這次改稿,拖了四個月,那幾位歷史學老師,走了就沒回來。翻譯口的專家更是越來越少,德語、法語、俄語,都在缺人。有些資料,只能翻字典硬啃。”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下一冊涉及法國、德國、俄國,光是文獻就有七八種語言,怎麼搞,大家心裡都沒底。”
書房裡安靜下來。
呂辰輕輕握住她的手:“慢慢來,能做多少做多少。”
婁曉娥笑了笑:“我知道,就是覺得……可惜了。那些老師,那些專家,他們的學問是真的好。”
呂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補不上來的內容,就先放著。等以後條件好了,再補也不遲。”
婁曉娥看著他,目光裡有詢問。
呂辰沒再說甚麼,低頭翻著那本樣書。
鉛字印得很工整,每一頁的邊角都留著空白,那是留給審讀意見的。
空白處有幾行紅筆批註,字跡潦草,但每一筆都很用力。
他把書合上,放在桌上。
又坐了一會兒,二人回到堂屋。
小何駿明顯被教育了,乖巧得很。
爐子裡的火很旺,暖意從爐膛裡漫出來,把整個堂屋都烘得熱乎乎的。
念青寫完了描紅,舉著本子跑過來:“表叔,你看!”
呂辰接過來,看了一眼。
字跡稚嫩,但一筆一畫都很認真,該收的收,該放的放,已經有了幾分樣子。
“好。念青寫得比表叔小時候強。”
念青咧嘴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院門響了一下,何雨柱推著車進來,車把上掛著一個布包,鼓鼓囊囊的。
他把車支好,走進堂屋,搓了搓手。
“這天好冷,看來要下雪過年了。”
然後他聞到了甚麼,鼻子抽動了兩下,眼睛亮了。
“羊肉?”
呂辰指了指廚房:“弄了一隻。”
何雨柱三步並作兩步走進廚房,揭開布包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怎麼都收不住。
“好!明天燉羊肉湯。再做個蔥爆羊肉、孜然羊肉、紅燒羊肉……”
“行了行了。”陳雪茹笑著打斷他,“一隻羊,讓你做出花來也吃不完。”
“吃得完。”何雨柱說得理所當然,“吳奶奶、趙奶奶、張奶奶,每家送一碗。還有師父、郎爺、田爺、李一針師父那兒,也得送。”
一家人笑起來。
小呂曉在呂辰懷裡扭了扭,黑溜溜的眼珠轉了一圈,看見滿屋子的人,嘴一咧,也笑了。
不知何時,窗外下起了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整個院子都染成了白色。
爐子裡的火噼啪響著,映得一屋子人的臉都紅彤彤的。
這個年,算是有了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