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二號的驗證機制造成功,就到了1965年的國慶節。
呂辰決定國慶節好好休息幾天。
交待完工作,呂辰從紅星所大門走了出來,京城的天瓦藍瓦藍的。
正要跨上腳踏車,就看見鄭長楓老師騎著腳踏車,往這邊趕。
“小呂!”鄭長楓遠遠就喊,腳踏車蹬得飛快,到了跟前一個急剎,後輪在地上蹭出一道印子。
呂辰笑了:“鄭老師,您這是趕著去開會?”
“開甚麼會。”鄭長楓把腳踏車支好,從兜裡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遞過來,“你看看這個。”
呂辰接過來一看,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畫著圖,寫著字,標題是《火邊子牛肉工藝改良思路》。
竟然不是技術問題,呂辰有點懵,被閃了思路。
“鄭老師,您這是……”
“饞了。”鄭長楓嘿嘿一笑,“最近琢磨出來點新東西,手癢得不行。但我在6305廠那房子,廚房小得轉不開身,調料也不全。你家裡廚房齊全,我尋思著來你家操作一把,正好和何主任這個川菜大廚討論討論。”
呂辰終於跟了思路,眼睛一亮:“那敢情好!鄭老師,您這可太給面子了。”
鄭長楓這鹽幫菜傳人,從成電到6305廠快一年了,看來是真的饞了。
“那我可不客氣了。”鄭長楓把筆記本收起來,“火邊子牛肉你得給我準備上好的牛後腿肉,要那種肉質緊實的。火爆黃喉,得買新鮮的豬黃喉,不能要發的。主食就做擔擔麵,麵粉要精,我自已揉麵,芝麻醬我也得自己調。我再帶一隻醬板鴨來。”
呂辰一一記下:“鄭老師,您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去準備材料。”
兩人正說著,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小呂!鄭老師!”
呂辰回頭一看,是秦世襄教授和劉建國。
秦教授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手裡拎著個公文包。
劉建國跟在旁邊,臉上帶著笑。
“秦教授,您甚麼時候到的?劉工,你們要去實驗室?”呂辰迎上去。
秦世襄說:“我送兩個學生來工業陶瓷實驗室,開展微波技術的研究課題,剛剛和湯教授對接完,正好和劉工一起回招待所。”
他看了看鄭長楓:“鄭老師,你這是……”
鄭長楓把筆記本一亮:“秦教授,我琢磨火邊子牛肉呢,正找小呂商量,國慶節去他家實踐一下。”
秦世襄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鄭老師,沒想到你會這一手,看來我今天是遇到了,火邊子牛肉我知道,用牛後腿肉,片得薄薄的,用各種佐料醃了,再用小火慢慢煨,最後烤乾,吃起來又香又有嚼勁。”
鄭長楓眼睛一亮:“秦教授行家啊!”
秦世襄道:“我以前在重慶吃過一回,那味道,現在想起來還流口水。”
呂辰順勢說:“秦教授,劉工,既然趕上了,明天就一起來家裡?鄭老師主廚,我表哥何雨柱打下手,咱們好好聚一聚。”
秦世襄看向劉建國,劉建國點點頭:“我反正一個人,正好。”
秦世襄說:“那我也不客氣了。不過咱們得說好,我帶瓶好酒來。”
呂辰想了想,婁曉娥的單位國慶節要參與遊行慶典的秩序保障,雨水的學校也要參加遊行方陣。
於是笑道:“那就這麼定了,明天下午,咱們在我家開席。對了,鄭老師,嫂子和小侄子也一起來,熱鬧熱鬧。”
四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秦世襄和劉建國回了招待所。
鄭長楓也騎上車,衝呂辰揮揮手:“小呂,材料我可都點了,你可得準備好。”
呂辰笑道:“鄭老師您放心,誤不了。”
……
晚上回到家,呂辰把這事跟何雨柱一說,何雨柱正在廚房收拾碗筷,一聽就停了手。
“火邊子牛肉?”何雨柱眼睛亮了,“鄭老師要來做火邊子牛肉?”
“對。”呂辰靠在廚房門框上,“他還點了火爆黃喉、擔擔麵,還帶只鴨子來做醬板鴨。”
何雨柱把抹布一放,搓著手:“這可是正經的鹽幫菜。師父跟我說過,火邊子牛肉看著簡單,門道可深了。牛肉要選牛後腿上的‘黃瓜條’,不能有一點筋。片肉要用那種特製的長刀,片出來的肉要薄得透光,還不能斷。”
呂辰笑道:“那你可得好好跟鄭老師學兩手。”
“那肯定。”何雨柱說著,又想起甚麼,“對了,除了鄭老師,還有其他人數?”
“鄭老師一家都來,還有秦教授和劉工也來。”
何雨柱點點頭,繼續收拾廚房。
陳雪茹抱著小念青從屋裡出來,聽見這話,說:“那咱們得好好準備準備。媽,明天咱們多備點菜。”
陳嬸正在納鞋底,抬起頭:“行,我明天早點起來摘菜,再發面做點饅頭,萬一不夠吃。”
婁曉娥抱著小呂曉從裡屋出來,小傢伙剛吃完奶,眯著眼睛要睡不睡的。
婁曉娥輕輕拍著他,笑道說:“那我明天得早點回來,不然都趕不上大餐。”
又對陳嬸說道:“嬸兒,明天我五點就得集合。早上喂一次小呂曉,中午可能回不來,得麻煩您給餵奶粉。”
陳嬸說:“你去得這麼早,早點怎麼吃?要不要先給你準備些糕點帶著?”
“沒事的,嬸兒,我們是統一吃早點。”
一家人就這麼定了。
……
第二天,天還沒亮,婁曉娥就起了床。
屋裡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點星光。
她摸黑給小呂曉餵了奶,小傢伙閉著眼睛吃得香,吃完又睡了。
婁曉娥輕手輕腳穿好衣服,梳了梳頭,拿起那個草綠色的帆布包,包裡裝著水壺和兩個饅頭。
呂辰也醒了,坐起來:“我送你?”
“不用。”婁曉娥壓低聲音,“你再睡會兒,帶了一天的孩子呢。”
她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看小呂曉,又看看呂辰,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走了。”
門輕輕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呂辰躺了一會兒,睡不著了。
他乾脆起床,穿好衣服,來到院子裡。
天還黑著,東邊天際有一點點魚肚白。
院子裡靜悄悄的,兩隻雞在窩裡咕咕叫著。
何雨柱也起來了,正在院子裡洗漱。
“表哥,你也睡不著?”呂辰走過去。
何雨柱把嘴裡的漱口水吐了,用毛巾擦擦臉:“睡不著,想著火邊子牛肉呢。”
呂辰笑了:“那咱們現在就去買菜?”
“走。”何雨柱把毛巾搭在繩上,“趁早,菜新鮮。”
兩人推著腳踏車出了門。
街上靜悄悄的,只有幾個掃街的環衛工人在忙活。
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灑在地上。
西單菜市場離得不遠,騎車幾分鐘就到。
到了菜市場門口,天還黑著,但裡面已經燈火通明,人聲嘈雜。
菜市場裡熱鬧得很,賣菜的、賣肉的、賣魚的,各佔一片區域。
攤販們吆喝著,買菜的人討價還價,空氣中瀰漫著蔬菜的清香、肉類的腥氣,還有各種調料的味道。
何雨柱輕車熟路,直接帶著呂辰來到肉攤前。
“師傅,牛後腿肉,要‘黃瓜條’那塊。”何雨柱說。
賣肉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手裡拿著把刀,聽見這話,抬頭看了何雨柱一眼:“行家啊。”
他轉身從案板上拿起一塊肉,翻過來給何雨柱看:“這塊行不行?今早剛殺的,新鮮。”
何雨柱接過來看了看,又用手按了按:“行,就這塊。”
稱了稱,三斤二兩。
何雨柱又買了豬黃喉,要了最新鮮的,還買了五花肉、豬蹄、雞,滿滿當當裝了兩大兜。
呂辰去買了蔬菜、調料,還有鄭長楓點名要的精細麵粉。
等兩人從菜市場出來,天已經亮了。
東邊的天空一片橘紅,太陽正要升起。
節日的氛圍開始在街上瀰漫,街道聚集起人流,往長安待移動。
遠處傳來陣陣歡呼。
“走吧,回家。”何雨柱把東西綁在腳踏車後座上,“回去收拾收拾,準備迎客。”
……
回到家,陳嬸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忙活。
看見兩人大包小包地回來,趕緊接過去。
“這麼多東西?”
“鄭老師點的菜多。”何雨柱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媽,這牛肉得先醃上,您給我找個大盆。”
陳嬸找出一個陶盆,何雨柱把牛肉放進去,開始準備醃料。
呂辰把小呂曉從屋裡抱出來,小傢伙醒了,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四處看,精神頭足得很。
呂辰拿出揹帶,請陳嬸把小呂曉放背上揹著。
小呂曉在他的背上,揮舞著小手,嘴裡咿咿呀呀的。
“走,咱們串門去。”呂辰拍拍小呂曉的屁股,出了門。
……
出了甲五號院,呂辰來到趙老師家。
趙奶奶坐在正堂,拿著放大鏡看報紙,呂辰打過招呼,來到書房。
趙老師正在伏案寫著甚麼,看見呂辰進來,站起來。
“呂辰來了?喲,揹著兒子呢。”
呂辰笑著走進去:“趙老師,清閒呢。”
“清閒甚麼,勞碌命。”趙老師拉過一把椅子讓呂辰坐。
呂辰坐下,小呂曉在他背上扭來扭去,好奇地四處看。
趙老師伸手逗了逗他,小傢伙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小米牙。
“這孩子長得真好。”趙老師說,“像曉娥,眉眼清秀。”
兩人聊了一會兒。
趙老師突然說道:“去年春節期間,你給趙小愷、吳軍、吳民推薦的課題,他們做完了。”
呂辰開心道:“做完了?結果怎麼樣?”
趙老師笑道:“成果很不錯,鐵路研究院很滿意,給他們發了技術標兵獎。吳軍進了鐵路研究院,趙小愷和吳民進了鐵道部成都局。”
呂辰點點頭:“三位兄弟都有出息了。”
趙老師嘆道:“是啊,他們是有出路了。就是張中,雖然還沒畢業,但已經確定要去八一電影廠。
他轉過頭,看著呂辰:“但剩下的孩子呢?”
他一個一個數:“佳佳,小華,雨水,都在上大學。小悌、小芸、振國,在上高中。小兵、振軍在讀技校。還有李家那倆小子,一個初中一個小學。”
趙老師的聲音低下去:“小辰,我心裡不踏實。現在的形勢,你也看得出來。學校裡的氣氛越來越緊,天天開會,天天學習。我擔心,萬一哪天……”
他沒說完,但呂辰明白他的意思。
呂辰沉默著,一時不知道說甚麼。
趙老師繼續說:“我不是杞人憂天,這些年,我看得多了。一旦有事,最先受影響的就是這些孩子。他們好不容易考上大學,上了高中,學了技術,如果就這麼毀了……”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呂辰看著趙老師,心裡也沉甸甸的。
他想到了6305廠,即將建設新的生產線,正在招人。
如果能把這些弟弟妹妹們弄進去,哪怕是從最基礎的工人做起,也比在外面飄著強。
但這話他不能說廠是涉密工程,不能往外說。
哪怕是對趙老師,也不能說。
他只能含糊地說:“趙老師,弟弟妹妹們的事,我也在想。我的想法是,能去工廠的,就早點去工廠。別耗著,耗著耗著,可能就來不及了。”
趙老師看著他:“工廠?”
呂辰點點頭:“對,現在的工廠,尤其是大廠,需要人。如果能進去,有個穩定的工作,哪怕以後有點甚麼事,工廠也能護著。”
趙老師若有所思,沉默了起來。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呂辰:“小辰,你說得對。回頭我和他們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把孩子們弄進工廠。”
呂辰點點頭,沒再說話。
小呂曉在他背上動來動去,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
呂辰輕輕拍著他,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他知道那些上山下鄉的知青,有多少人在農村蹉跎了歲月,有多少人再也回不來。
萬一真要是上山下鄉去了,那就真的難辦了。
這些城裡的孩子們,沒種過地,沒幹過活,到了農村怎麼活?
但他不能說。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能救一個是一個。
從趙老師家出來,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陽光照在衚衕裡,照在那些灰磚灰瓦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
但呂辰心裡,卻是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