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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工業文明的慶典

1963年的臘月,對於紅星軋鋼廠這個萬人大廠的職工和家屬來說,是建國以來最溫暖、最富足的一個冬天。

廠裡利潤豐厚,又有白楊村蔬菜基地這樣的後勤利器,年終福利發得格外紮實。

從臘月二十三小年開始,整個廠區就籠罩在節日的氛圍中。

人人有份,一個陶瓷車間專門生產的厚實陶瓷鍋,墨綠釉面,沉甸甸的,能燉十斤肉;三斤精白麵粉,雪白細膩,是過年包餃子的上好材料;一斤肥瘦相間的豬肉,肥膘足有兩指厚,回家熬成豬油,夠吃一春天。

前來支援的全國各地專家們,待遇更上一層樓。

臘月二十三上午,天橋水產合作社的卡車開進廠區,阮魚頭親自押車,每位專家分得兩條鮮活的大魚、一斤青蝦。

魚用草繩穿著,還在撲騰;蝦在籮筐裡活蹦亂跳。

這寒冬裡的鮮貨,讓專家們眼睛都亮了。

同一天下午,正陽門縫紉合作社的姑娘們,在陳雪茹帶領下,將兩百多套量身定製的中山裝、列寧裝送到專家駐地。

料子是紮實的嗶嘰和華達呢,做工細緻,針腳密實。

穿慣舊工作服和舊棉襖的專家們,如今捧著這身新衣,不少人眼眶發紅。

“廠裡想得周到啊。”上海來的朱工程師摸著嶄新的衣領,對身旁的同伴感慨,“這不僅僅是身衣服,這是尊重。”

臘月二十四,廠裡召開年終總結暨表彰大會。

孫濤書記和李懷德廠長先後做報告。

當李懷德念出那一串串數字時,臺下不時爆發出驚歎和掌聲。

“全年總產值較去年增長18%!”

“中厚板車間產能提升14%,合格率提高至99.2%!”

“熱處理線穩定投產,已生產特種鋼材兩千餘噸,填補國內多項空白!”

“紅星工業研究所,全年完成各類技術研究266項,其中47項已實現產業化!”

……

每一個數字,都是汗水與智慧的結晶。

臺下的工人們挺直腰板,臉上洋溢著自豪。

表彰環節將氣氛推向高潮。

技術革新特等獎、安全生產標兵、勞動模範、先進班組……一批批人上臺領獎。

獎品除了獎狀、獎章,更有實實在在的實惠。

工業券、布票、糧票,甚至還有讓人眼紅的“大件”名額。

最引人注目的,是廠裡實驗性生產的雙桶洗衣機,這是比“三轉一響”還要稀罕的寶貝。

五十臺洗衣機,作為特殊獎勵,分配給廠級勞模和技術標兵。

呂辰、吳國華、王衛國、錢蘭、諸葛彪等一批研究所的年輕骨幹,人人有份。

散會後,呂辰等人立刻成了“香餑餑”。

不是衝他們本人,而是衝他們手裡的洗衣機名額,雖然洗衣機還沒到手,但使用券已經可以轉讓。

按照廠裡規定,獲獎者如因各種原因不需要,可將名額轉讓給其他職工,但必須登記備案。

“呂工,您看……我家五口人,孩子還小,媳婦每天洗衣服手都凍裂了……”

“呂辰同志,我老母親年紀大了,彎腰洗衣實在吃力……”

“小呂師傅,能不能商量一下,我出錢買你這個名額……”

從禮堂到研究所的路上,呂辰被七八個人圍住。

有老工人,有中年技術員,甚至還有一位車間副主任。

大家言辭懇切,眼神裡滿是渴望。

呂辰一一耐心解釋:“各位師傅,這個名額我已經有安排了。我們研究所的李振、王海他們六個年輕人,合住一個院子,正好合用一臺。對不住啊。”

眾人雖然失望,但也理解。

李振那六個年輕人,是呂辰一手帶出來的學生,如今各自領著課題組,是研究所新生代裡的佼佼者。

他們六人合住一個二層紅鋼小院,共用廚房和衛生間。

一臺洗衣機放在那裡,確實能發揮最大效用。

“也是,給年輕人用,應該的。”一位老工人點點頭,“他們天天泡在實驗室,衣服髒得快。”

眾人散去後,吳國華湊過來,苦笑:“我也被圍了。最後還是我們實驗室幾個老教授出面,說洗衣機放實驗室,大家洗工作服用,才算解圍。”

王衛國也撓頭:“我那個名額,給了我們支部一位困難的老黨員。他家七口人,就他一個勞動力,媳婦身體不好……”

錢蘭倒是乾脆:“我直接捐給所裡女工委員會了,放在女工休息室,大家輪著用。”

幾人相視而笑。這些洗衣機,與其說是福利,不如說是考驗。考驗人情,考驗覺悟,也考驗智慧。

臘月二十五到二十七,廠裡各種慰問、送溫暖活動不斷。

工會組織文藝小分隊下車間表演;婦聯走訪困難職工家庭,送去米麵油;團委組織青年突擊隊,幫老工人打掃衛生、置辦年貨。

整個軋鋼廠,從研究所的實驗室到車間的軋機旁,從廠辦大樓到家屬區,處處張燈結綵,人人臉上帶笑。

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和滿足,是任何口號和標語都無法比擬的。

臘月二十六晚上,許大茂拎著一瓶二鍋頭來呂辰家串門,一進門就嚷嚷:“小辰兄弟,你是不知道,咱們廠今年這福利,在全市都是獨一份!別廠的工人,眼睛都綠了!”

他壓低聲音:“特別是那個洗衣機,已經有人出到三百多塊,想私下買一臺呢,黑市價。”

呂辰眉頭微皺:“大茂哥,這可不行,廠裡可是嚴禁倒賣福利物資,咱們不能開這個頭。”

“那是那是,我就是一說。”許大茂轉過話題,“要說咱們廠這福利,那真的是沒得說。就說那陶瓷鍋,我試了,燉肉就是香!還不容易糊底。”

陳雪茹抱著兒子何駿,笑著道:“我們合作社今年接的廠裡工裝訂單,比去年多了三成。工人們有錢了,捨得做新衣服。”

雨水一邊擇菜一邊說:“我們學校有些同學家裡,過年都捨不得買肉。咱們廠這樣發福利,真是……”

“真是體現了社會主義優越性。”呂辰接過話頭,語氣認真,“但這背後,是咱們全廠上下拼命幹出來的。沒有技術突破,沒有產值增長,哪來的福利?”

許大茂連連點頭:“對對對,所以李廠長說了,明年要更上一層樓!對了小辰兄弟,今天哥哥我來找你呢,是為了臘月二十八的全廠大聯歡,你得準備個節目。”

“節目?”呂辰一愣,“我還要準備節目?”

“您可是廠裡的名人啊!”許大茂誇張地說,“你那手琵琶,那可是傳說,所有人都等著看你表演呢!我們工會收到的群眾意見裡,至少有一百條要求呂辰同志出個節目,實在是壓力大,所以我才來找你。”

呂辰苦笑,就在廠裡彈過兩三次,這都名聲在外了。

“我可不行,那是業餘愛好。”他推辭。

“業餘愛好才親切呢!”許大茂不依不饒,“小辰兄弟,您就答應吧。到時候場面大了去了,在新建的火車皮組裝車間,能裝兩萬人!那地方,您去看了就知道,絕了!”

臘月二十八,紅星軋鋼廠正式放假。

但全廠最熱鬧、最激動人心的時刻,恰恰就在這一天。

一大早,何雨柱穿上嶄新的中山裝,深藍色嗶嘰面料,襯得人精神抖擻,作為廠裡最牛的師傅,他要去為活動準備飯食。

呂辰等人也是早早起床。

除了陳嬸在家帶念青和何駿,其他人都要去參加聯歡活動。

陳雪茹一身絳紫色列寧裝,戴著一個米色的圍巾,明豔大氣;雨水穿了件鵝黃色的棉襖,圍了條紅圍巾,青春靚麗。

婁曉娥穿了一身寬鬆的深灰色大衣,圍著白圍巾,乾淨溫婉。呂辰則是日常的工裝,外面套了件軍綠色棉大衣。

“走吧,去廠裡過年!”雨水豪氣地一揮手。

出了衚衕,來到東城地界,不時遇到軋鋼廠的職工和家屬,三三兩兩往廠區方向走。

人人臉上帶笑,手裡拎著自己準備的小板凳。

走到廠區附近,氣氛更加熱烈。

主幹道上插滿了紅旗,懸掛著“歡度春節”“大幹快上建設社會主義”的標語。

高音喇叭裡播放著《我們走在大路上》,歌聲嘹亮。

穿過老廠區,越過新舊廠之間的鐵路,眼前豁然開朗。

軋鋼廠的新廠區規模宏大,佈局整齊。

高大的廠房連綿不絕,煙囪聳立,管道縱橫。

雖然是冬天,但廠區內熱氣騰騰,那是車間裡散發出的餘熱,也是上萬顆火熱的心。

新建的火車皮組裝車間,是廠裡最大的單體建築,用於組裝鐵路貨運車廂,暫時還沒有投入執行,正好用來舉辦超大型活動。

呂辰等人和吳國華、王衛國、錢蘭等人匯合,陳雪茹、婁曉娥、雨水立刻和錢蘭、李鵑、王明捷聊到一起。

遇到包康建教授,呂辰幾兄弟上前打招呼。

“小呂啊。”包教授笑著點頭,目光卻望向遠處那座巨大的廠房,“這地方選得好。”

“您去過?”吳國華問。

“還沒進去,但看這體量……”包教授深吸一口氣,“我在國外見過類似的工業建築,但那是別人的。今天在咱們自己的土地上,在咱們自己建的工廠裡,辦咱們自己的聯歡……,意義不一樣。”

眾人深以為然。

走近車間,震撼感撲面而來。

那是一座真正的“工業殿堂”。

長度超過兩百米,寬度足有五十米,挑高二十米以上。

巨大的鋼樑結構橫跨天際,上面密佈著鉚釘,像鋼鐵巨獸的骨骼。

兩側是高聳的磚牆,上方是一排排巨大的玻璃窗,此刻午後的陽光斜射進來,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車間內部有兩條貫穿的軌道,是用來移動火車底盤的。

如今軌道上空蕩蕩,但那種延伸感,讓人彷彿能聽到火車轟鳴而過的幻聽。

更令人驚歎的,是車間頂部的天車系統。

五臺巨大的橋式起重機橫跨車間,每臺都有數十米長,鋼鐵吊臂粗壯有力。

此刻,這些天車靜靜地懸在高處,像沉睡的巨人。

而今天的會場佈置,將這種工業美學發揮到了極致。

舞臺是由幾節真實的鐵路平板車廂拼接而成,簡單刷了漆,鋪上紅布。

背景不是幕布,而是一幅從屋頂垂下的、巨大的拼貼畫,用全廠各車間的工作照片、技術藍圖、生產圖表,精心拼貼成領袖像。

遠看莊嚴神聖,近看細節豐富,每一張照片都是活生生的勞動瞬間。

兩側懸掛著廠旗,以及所有協作單位的旗幟,清華、北大、哈工大、長光所、半導體所……一百多面旗幟一字排開,象徵著全國一盤棋的大協作。

燈光設計更是匠心獨運。

工程師利用天車的移動能力,在橫樑上加裝了特製的燈排和聚光燈。

這些燈可以隨著天車移動,讓光柱在車間內掃射、聚焦、變幻,形成任何室內舞臺都無法比擬的動態光影效果。

觀眾席的佈置,充分考慮了車間特點和人員組織。

以分廠、車間、實驗室為單位劃區,大家自帶板凳,坐在兩條鐵軌之間及兩側的空地上。

鐵軌本身成了天然的安全通道和視覺引導線。

最巧妙的是,在車間兩側的安全檢修平臺、以及幾臺停用的天車駕駛室裡,安排了勞模家屬、老專家、退休工人等特殊嘉賓。

他們居高臨下,視野獨特,成了會場的“包廂”。

時值寒冬,車間雖有頂棚,但四面透風。

為了解決取暖問題,會務組在安全區域放置了數十個用報廢氧氣瓶、鋼錠模子改造的巨大炭火盆。

盆中木炭熊熊燃燒,火焰跳躍,不僅驅散嚴寒,更添了幾分粗獷的熱烈。

一些廢棄的工業零件被巧妙利用起來,巨大的齒輪刷上金漆,懸掛在空中;軸承串聯成風鈴狀;淘汰的邊角料被拼成抽象圖案;報廢的產品被堆疊成雕塑。

整個車間,既是會場,也是一座工業藝術的臨時展館。

婁曉娥、陳雪茹、雨水已經在家屬區坐好了,位置不錯,靠近一個炭火盆,暖和。

“這兒真大啊!”雨水仰著頭,驚歎道,“我們學校禮堂跟這一比,就像鴿子籠。”

婁曉娥也是兩眼放光:“我相信,哪怕是國外最好的音樂廳、大劇院,也絕對不會比這裡更適合這場活動。”

“因為這地方本身,就是成就。”呂辰贊同,“它不是被建造來享樂的,它是被建造來創造的。在這裡慶祝,意義非凡。”

正說著,魏知遠教授帶著幾個學生走了過來,在旁邊的專家區坐下。

他仰頭望著昏暗穹頂上密如星辰的鉚釘,沉默了許久,才對身邊的學生說:“我這輩子參加過很多會,在倫敦的國會大廈,在莫斯科的科學院禮堂,在巴黎的大學講堂……但今天在這裡,我才第一次感覺到,甚麼叫‘人民的力量’。”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顫:“這房子本身,就是力量的化身。每一根鋼樑,每一個鉚釘,都是咱們工人一錘一錘砸進去的。在這裡說的每句話,都像這些鉚釘一樣,會被砸進歷史裡。”

學生們肅然。

下午四點,車間裡已經聚集了上萬人。

人聲鼎沸,熱氣蒸騰。

炭火盆的光芒映在一張張笑臉上,紅色的標語和旗幟在鋼鐵背景上格外鮮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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