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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天階功法洩露

十二月的北京,北風捲著細碎的雪末,敲打著紅星所的窗玻璃。

積體電路實驗室裡,呂辰、吳國華、諸葛彪和錢蘭四人圍坐在一張鋪滿圖紙的大桌前,桌上是層層疊疊的設計稿。

牆角的爐子上,水壺裡咕嘟咕嘟煮著茶水。

“……所以,科學計算器的顯示驅動模組,不能簡單地沿用七段數碼管的掃描邏輯。”諸葛彪用鉛筆在一張草圖上圈出幾個關鍵節點,“我們要考慮未來可能擴充套件到更多位數,甚至要預留函式運算結果的浮點顯示介面。現在的輝光管驅動太佔空間,功耗也大。”

吳國華推了推眼鏡:“彪師兄說的對,咱們要設計一套可擴充套件的顯示控制器,把驅動邏輯封裝成獨立模組。”

“不只是獨立模組。”呂辰站起身,“我們得建立起一套‘分層設計’的思想。最底層是電晶體級的開關邏輯;往上封裝成標準邏輯閘;再往上組合成功能模組;最後才是應用層面的整機設計。”

錢蘭畫出一個金字塔形的結構圖:“照這麼說來,每一層都要有明確的介面規範和測試標準。這樣做,咱們就可以並行開發不同的模組,最後像搭積木一樣拼起來。”

“這樣做,就要考慮時序、延遲、負載……任何一個介面不匹配,整個系統就可能出問題。”諸葛彪點頭,他摸了摸下巴,“呂工,如果按這個分層設計,單是顯示控制模組電晶體數量就要爆增,按5微米工藝,晶片面積會很大,成品率……”

“成品率是下一步要考慮的問題。”錢蘭道,“我們先畫藍圖,藍圖畫好了,再考慮用甚麼材料、怎麼施工。不能被工藝限制住了思維,那就永遠只能跟在別人後面。”

實驗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風聲和電爐上茶水沸騰的聲響。

四人都明白,這條路上最大的障礙,往往不是技術本身,而是思維方式。

“咚咚咚。”

敲門聲打破了沉默。

門被推開,李懷德拿著個茶杯走了進來。

“都在呢?”他走到電爐邊,毫不客氣地給自己倒了杯熱茶,“這天兒,真夠冷的。”

“李廠長。”四人起身打招呼。

“坐坐坐,別客氣。”李懷德擺擺手,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小呂,走,找你商量個事。”

呂辰跟著李懷德來到所支部書記辦公室。

“快過年了。”李懷德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廠黨委開了個會,討論怎麼感謝一下全國各地來支援咱們的專家們。統計了一下,光是長駐北京的就有將近兩百人,算上偶爾來開會的,得有兩百三四十號。”

他頓了頓,看向呂辰:“這些同志,拋家舍業,有的從東北冰天雪地裡來,有的從西南大山裡來,一待就是大半年。咱們不能讓人家過年冷冷清清的。廠裡的意思,想給每位專家準備一份年禮。”

呂辰點點頭:“應該的,您有甚麼想法?”

“兩樣東西。”李懷德伸出兩根手指,“第一,一身像樣的衣服。專家們天天泡在實驗室、車間,穿的都是工作服。過年了,得讓人家有身能穿出去見人的行頭。我想請你聯絡雪茹弟妹她們合作社,量體裁衣,做一套中山裝或者列寧裝,要料子紮實、做工細緻的。”

“這個沒問題。”呂辰記下,“我表嫂那邊應該能接,量尺寸的話,得安排時間讓專家們分批過去。”

“第二樣,”李懷德繼續說,“年貨,尤其是水產。北方冬天缺鮮貨,專家裡不少南方人,過年桌上沒條魚,總覺得缺了點甚麼。我想請你找阮魚頭協調一下,看能不能弄到些像樣的魚啊蝦啊的,不用多,每家分上兩條,是個心意。”

呂辰沉吟片刻:“水產……,現在這季節,河湖都凍上了,鮮貨確實難弄。不過阮叔門路廣,應該能想到辦法,我明天就去找他。”

“好!”李懷德拍拍呂辰的肩膀,“這事交給你我放心。預算你別擔心,廠裡專門撥了一筆招待費,該花的花,不能讓專家們寒心。”

他又喝了口茶:“衣服的事,最好能在臘月二十前搞定。年貨臘月二十三小年前送到。時間緊,你多費心。”

“明白。”

呂辰回到實驗室,吳國華三人已經將圖紙整理好,諸葛彪正在本子上記錄剛才討論的要點。

“咱們還繼續?”呂辰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已經下午四點半。

窗外天色陰沉,雪似乎下大了。

“今天先到這裡吧。”諸葛彪說,“剛才說的分層設計思想,咱們回去再消化消化。我建議,咱們先寫一份‘介面定義書’,寫明輸入輸出、時序要求、負載能力,咱們先來統一語言。”

三人應下,開始收拾東西。

正準備離開,實驗室的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進來的是孫書記的通訊員小鄭,臉色有些緊張。

“呂工,李廠長在您這兒嗎?”小鄭問。

“剛來過,現在應該還在支部書記辦公室。”呂辰說。

“孫書記請李廠長和您馬上去他辦公室一趟。”小鄭語氣急促,“很急。”

呂辰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疑惑。

孫書記很少這樣同時召見李懷德和他,而且特意讓通訊員來請,顯然是重要事務。

“好,我這就去。”呂辰抓起一個筆記本,“鄭幹事,知道甚麼事嗎?”

小鄭搖搖頭,壓低聲音:“不清楚,劉教授、丘書記都在,還有兩位我沒見過的同志,看氣質,像是保密部門的。”

呂辰心裡一沉。

五分鐘後,他推開孫書記辦公室的門。

房間裡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孫濤書記坐在辦公桌後,臉色鐵青;劉星海教授站在窗前,背對著門,肩膀繃得很緊;丘巖坐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放在膝上,指節發白,內心肯定不平靜。

還有兩個人。

一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四十多歲,面容冷峻,目光銳利如鷹。

是國防科委技術安全域性的周處長,呂辰見過。

另一個三十出頭,穿著普通的灰色棉襖,但坐姿筆挺,眼神平靜得可怕。

呂辰不認識,但直覺告訴他,這人是真正的情報戰線工作者。

李懷德已經到了,坐在丘巖旁邊的沙發上,看到呂辰進來,向他微微點頭,眼神裡滿是擔憂。

“小呂來了,坐。”孫書記的聲音很沉。

呂辰在空著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辦公室的窗簾拉得很嚴實,門也被小鄭從外面關上了。

“人都到齊了。”孫書記看向周處長,“周處長,您說吧。”

周處長站起身,從牛皮公文包裡取出一個資料夾開啟。

他環視了一圈在場的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彷彿在評估甚麼。

“三天前,”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塊砸在地上,“我們收到駐外情報站發回的緊急密電。”

他取出一張照片,放在茶几上。

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份檔案的某一頁,上面有中文表格和文字。

“這是一份技術目錄的影印件,拍攝於瑞士日內瓦的一次‘國際學術交流會’。目錄標題是《中國積體電路及相關技術發展需求清單》,編號‘791專案’。”

呂辰的心臟猛地一縮。

劉星海教授轉過身,他的眼睛佈滿血絲,聲音沙啞:“那是我們‘星河計劃’的技術需求清單。”

“是的。”周處長點頭,“嚴格來說,是791技術框架的第一冊,《基礎材料與化學品》的技術目錄,包括每一項的技術指標、當前進展、預計完成時間、負責單位、甚至……標註了哪些是‘最薄弱環節’,哪些‘急需進口’,哪些‘可嘗試國內攻關’。”

他又取出幾張照片:“同一時間,我們在香港、倫敦、紐約的情報渠道,都發現了類似的情報流通。西方几個主要國家的商務部門、情報機構,正在根據這份清單,緊急調整對華技術出口管制政策。他們甚至根據這一冊清單,反推出了我們的技術條件和突破路線。”

那個穿灰棉襖的年輕人這時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內容卻讓人心底發寒:“我們已經確認,清單洩露源在上海。上海試劑總廠技術科的劉科長,上個月參加了化工部組織的一個涉外技術交流會,會議地點在上海錦江飯店。會議期間,他攜帶的公文包丟失,三個小時後在飯店衛生間被找回,但裡面的技術資料少了一份,正是791技術清單的第一冊。”

“劉科長當時沒有立即上報,”周處長接話,“他心存僥倖,以為是自己不小心遺落在哪裡。直到三天前,我們收到境外情報,順藤摸瓜查到他頭上,他才坦白。”

辦公室裡死一般寂靜。

呂辰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迅速蔓延全身。

那份清單是“星河計劃”材料方面的大腦和心臟,是國家積體電路材料領域的全部戰略部署。

清單裡不僅列出了需要攻關的技術,更暴露了中國的技術路線選擇、資源分配重點、時間規劃、乃至最致命的弱點。

“現在,後果已經顯現。”周處長的聲音更冷了,“第一,某型號高真空分子泵,昨天被生產國正式列入‘對華全面禁運清單’。而該泵在薄膜沉積工藝中是不可替代的關鍵裝置,國內至少三年內造不出來。”

“第二,上海感光廠的林總工,五天前收到一封寄自美國的‘學術交流信’,寫信者自稱是‘加州理工學院材料實驗室的研究員’,信中‘恰好’討論了光刻膠感光劑合成的幾個核心難點,提出的‘解決方案’看似合理,但我們的專家研判,如果按他的思路走,至少會浪費半年時間,並可能引入難以察覺的材料缺陷。”

“第三,某高精度光刻鏡頭的生產商,原本已經同意向我們出售兩臺實驗機,昨天突然單方面取消合同,理由是‘接到政府通知’。”

“第四……”周處長頓了頓,看向劉星海,“理論組的兩位教授,最近分別收到麻省理工學院和劍橋大學的‘學術交流邀請’,邀請函中提到的研究方向,與理論組正在攻關的‘電晶體物理極限模型’和‘超大規模電路佈局演算法’高度重合。這絕不是巧合。”

每說一條,房間裡的溫度就似乎下降一度。

劉星海教授猛地一拳砸在窗臺上,他胸口劇烈起伏,聲音憤怒到顫抖:“蠢貨!那個姓劉的蠢貨!他知道他丟的是甚麼嗎?那不是幾張紙,那是上百個科研單位、上萬名技術人員未來五到十年的心血和方向!是我們追趕世界最後的機會視窗!”

老人猛地轉向周處長和那個年輕人,眼眶通紅:“你們保密部門是幹甚麼吃的?這麼重要的檔案,怎麼能讓一個地方廠子的科長帶出去參加涉外會議?審批流程呢?保密教育呢?監督機制呢?”

周處長垂下目光:“劉教授,您批評得對。這是我們工作的嚴重失誤。上海那邊的保密部門已經啟動追責程式,相關責任人都會受到嚴肅處理。”

他抬起頭:“但是,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追責,而是應對。清單已經洩露,敵人已經看清了我們的牌。接下來,他們會怎麼做?我們該怎麼調整?”

丘巖這時說話了,他的聲音很穩,但握著茶杯的手背青筋凸起:“周處長,依您的判斷,西方會採取哪些具體行動?”

“根據現有情報分析,”周處長重新坐下,開啟筆記本,“第一,精準禁運。所有與積體電路相關的關鍵裝置、材料、元器件,都會成為禁運重點。他們會卡住我們的脖子,讓我們有錢也買不到。”

“第二,技術誤導。透過學術交流、期刊論文、甚至‘技術合作’的幌子,向我們傳遞錯誤的技術路線或偽解決方案,誘使我們走入死衚衕,浪費寶貴的時間和資源。”

“第三,人才干擾。對清單中標註的‘核心專家’和‘攻關帶頭人’,他們會透過各種方式接觸、拉攏、甚至策反。如果不能為我所用,就可能設法讓他們‘消失’,比如製造意外,或者用政治問題陷害。”

“第四,超前佈局。清單的‘前沿探索’部分,暴露了我們對未來技術方向的預判。西方可以提前申請專利、加大研發投入,在我們可能突破的領域提前築起技術壁壘。等我們千辛萬苦攻關成功,卻發現早已落入別人的專利陷阱。”

每一條,都像一把刀,紮在中國積體電路剛剛起步的心臟上。

李懷德深吸一口氣,看向孫書記:“孫書記,咱們的6305廠建設剛剛啟動,裝置採購,很大程度上就是依據791技術目錄制定的。如果進口渠道被卡死,很多關鍵工序可能無法開工。”

孫書記沒有說話,他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

這個在工業戰線奮戰了幾十年的老革命,此刻顯得格外疲憊。

“最可怕的還不是這些。”那個一直沉默的灰棉襖年輕人忽然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年輕人抬起頭,他的眼神很平靜,但深處有一種冰冷的銳利:“這份清單暴露的,不僅是技術細節,更是我們的‘戰略意圖’和‘能力上限’。”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中國地圖前,手指輕輕點在東北、華北、華東、西南的幾個點上:“半導所、無機所、貴研所、上海感光廠、上海試劑廠……,清單明確了每個單位的任務分工和技術指標。這意味著,西方不僅知道我們要做甚麼,還知道我們打算‘怎麼做’,‘誰來做’,‘在哪兒做’。”

他轉過身:“他們可以根據這份清單,評估出我們當前的真實技術水平,哪些是吹噓,哪些是實實在在的進展;可以推算出我們可能突破的時間節點,因為清單裡連‘預計完成時間’都寫得清清楚楚;甚至可以預判我們的未來路線……”

“更致命的是,”年輕人的聲音壓得更低,“清單暴露了我們的‘思維模式’。西方的情報分析師現在可以像下棋一樣,推演我們下一步可能怎麼走,會在哪裡遇到瓶頸,會如何調整策略。他們可以從容佈局,在我們必經之路上埋設陷阱。”

“這相當於……”呂辰喃喃道,“在漫長的科技長征中,把自己的行軍路線圖、糧草儲備點、兵力配置和最終目的地,全部交給了擁有空中優勢的對手。”

年輕人微微點頭:“呂辰同志總結得很準確,接下來的每一步,我們都可能遭遇預謀的阻擊和封鎖。成本會劇增,失敗風險會飆升。甚至……某些原本可能突破的路徑,會因為西方的提前封堵,而永遠失去機會。”

房間裡再次陷入死寂。

窗外的風聲似乎更大了,雪粒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響聲,像無數細小的牙齒在啃咬著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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