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婁曉娥和市委宣傳部的兩位同事,應邀來到紅星軋鋼廠。
在前一天,他們已經在紅星軋鋼廠開展了宣講。
婁曉娥表現得非常不錯,不僅僅因為她是“呂工”的妻子,大家給面子,還在於這種常規的宣講,市委宣傳部自有一套成熟的應對方案。
但是今天不一樣,按照李懷德和丘巖的設計,今天的宣講,是紅星所黨支部、6305廠籌建黨支部聯合開展的政治輪訓的一部分。
因此,市委宣傳部非常重視,由外宣辦主任親自陪同前來,還帶了一名記錄員。
9點鐘,紅星工業研究所的大會議室座無虛席。
臺下黑壓壓坐著百餘人,前排是丘巖、李懷德、陳光遠、劉星海、梁先生,往後是各協作單位抽調的專家、研究所的青年技術骨幹。
大家帶著連日攻堅的疲憊,也帶著對“政治學習”的本能審慎。
婁曉娥站在講臺側幕,她能聽見灰色列寧裝下,心臟在砰砰直跳。
這是她第一次面對丈夫所在的群體,他們掌握著這個國家最艱深的知識,從事著最秘密的事業,這些聰明的大腦,能輕易分辨出誇誇其談與真知灼見。
作為研究所黨支部書記,李懷德擔任了主持人。
簡短介紹後,婁曉娥走上了講臺。
燈光有些晃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才看清檯下。
呂辰坐在中排靠邊的位置,朝她微微笑鼓勵。
“各位領導,各位老師,同志們。”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比自己預想的要清晰,但也更顯單薄,“我叫婁曉娥,是《大國崛起》編委會的成員之一。今天,組織上讓我來和大家交流一些學習體會,我心裡非常惶恐。”
這不是套話,是真實的感受。
她頓了頓:“因為,《大國崛起》第一冊《海洋的時代》,它講的是五百年前,葡萄牙、西班牙、荷蘭、英國、法國,這幾個國家如何靠著木帆船,駛向當時完全未知的大洋。書裡沒有蒸汽機,沒有鐵路,更沒有我們今天為之奮鬥的積體電路和計算機。”
臺下起了些微的波瀾,有人交換著疑惑的眼神。
丘巖的眉頭也蹙了一下。
“所以,當我接到任務時,我很迷茫。五百年前的航海故事,對我們今天微米級的工藝攻關,能有甚麼用處呢?難道要讓我們把光刻機想象成帆船,把矽片當成新大陸嗎?”
她嘗試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但臺下回應者寥寥,只有幾聲剋制的輕笑。
她臉有些熱,趕緊收斂心神。
“但是,當我回想起在反覆整理那些航海日誌、貿易契約、王室法令的影印件時,我發現,‘星河計劃’所要跨越的‘星河’,與當年探險家們面對的那片‘未知海域’,在某種精神意義上,或許是同一條河流。”
她的語速漸漸平穩,目光不再只盯著講稿,而是嘗試與臺下交流。
“第一冊的歷史告訴我,所有偉大的、從無到有的跨越,無論目標是香料、黃金,還是真理、技術,都離不開三種最基礎的準備。而這三樣,我們今天一件也不少,甚至面臨著更復雜的挑戰。”
“首先是認知的準備,繪製‘地圖’與建立‘學校’。”
“葡萄牙的恩裡克王子,在薩格里什荒涼的海角建立航海學校,系統蒐集阿拉伯、猶太學者的地理天文知識,改進造船和導航技術。他做的事情,不是立刻造出最好的船、找到最多的黃金,而是先試圖征服‘知識的海洋’。他知道,沒有這幅儘可能準確的‘世界地圖’和一批能看懂地圖的船長,再多的船隊也會葬身魚腹。”
她望向臺下的技術專家們:“我們今天在做甚麼?我們在繪製積體電路生產的‘微觀世界地圖’,這難道不是一座最特殊的、培養‘微觀世界船長’的‘航海學校’嗎?我們爭論的每一個引數,都是在為這張‘地圖’增加一個座標、一條等深線。沒有這份系統、精確、共識的‘認知地圖’,我們投入再多的裝置、再多的人,也可能在技術的深海迷失方向。”
一些原本低垂的頭抬了起來,目光裡多了些思索。
“其次是組織的準備,找到把分散力量擰成一股繩的方法。”
“荷蘭人發明了東印度公司的股份制。阿姆斯特丹的一個麵包師、哈勒姆的一個紡織工,都可以用自己積攢的幾十個荷蘭盾購買股票,成為遠征船隊的‘股東’。這不僅僅是錢的集合,更是一種把全社會對財富和遠方的渴望,組織起來去完成任何個人都無法想象的宏大目標的嶄新模式。它需要精密的章程、透明的賬目、對風險和收益的分配規則。”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激動的顫音:“我們的‘星河計劃’!長光所、半導體所、北大、清華、哈工大、武水院……天南地北的單位,不同領域的專家,還有像在座各位這樣從全國各地抽調而來的骨幹。我們被組織在一起,目標是在一片空白上,建起第一條中國積體電路的生產線。我們面臨的協作複雜程度,難道會比協調一支十七世紀跨洋貿易船隊更低嗎?我們需要的,或許也是一種超越傳統單位界限的、全新的‘組織章程’和‘協作契約’,讓我們不僅能‘搭夥’,更能真正‘同心’。”
陳光遠聽到這裡,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划動著,彷彿在思考某個技術介面協議。
“最後是規則與信念的準備,相信‘規矩’比‘蠻力’更能走遠。”
“英國後來能逐漸取代荷蘭,成為新的海洋霸主,原因很多。但《航海條例》的頒佈、對專利制度的堅持、對契約精神的逐漸尊重,是基石之一。他們開始明白,保護一個發明家的權益,最終能讓整個國家工業受益;維護海上貿易的規則,比海盜式的劫掠更能帶來持久繁榮。 這是一種對‘長期收益’和‘系統可靠性’的信仰。”
她看向臺下,語氣誠懇:“各位老師,我讀歷史時就在想,我們今天強調的政治紀律、保密條例、工藝規範、安全規程,是不是也是在建立這樣一套‘航海條例’?它可能暫時讓人覺得束縛,覺得繁瑣,就像當年那些習慣了自由劫掠的私掠船長討厭《航海條例》一樣。但歷史似乎告訴我們,唯有建立起這樣一套被大多數人認同並遵守的‘規則’,一個龐大、複雜、高風險的事業,才能避免因內部的混亂和短視而崩潰,才能航行得更穩、更遠。”
丘巖的筆尖在筆記本上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記錄。
“所以,”婁曉娥做了一個收束的手勢,“儘管第一冊裡沒有我們熟悉的煙囪和機床,但我看到的,是人類在面對巨大未知和挑戰時,一些共通的、笨拙卻又至關重要的努力。系統性地求知、創造性地組織、堅定地立規。”
“五百年前的探險家們,面對的是狂風巨浪和地圖邊緣標註的‘此處有龍’;我們今天面對的,是微觀尺度上難以捉摸的‘工藝幽靈’和國際上嚴密的技術封鎖。他們依靠帆船、羅盤和星圖,我們依靠的是大家的智慧、雙手和心中那份不甘人後的志氣。歷史的航道從未重複,但驅動航船破浪前行的某些精神核心,或許一直都在。”
她最後深吸一口氣:“《大國崛起》後續,會寫到工業革命,寫到科技競爭。但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我們今天在這個禮堂裡所討論的,在座各位在‘星河計劃’中每一天所實踐的,或許就是未來歷史學家筆下,關於新中國如何在電子時代真正‘崛起’的、最激動人心的……序章。”
她鞠躬,禮堂裡安靜了一兩秒,隨即掌聲響起。
不算熱烈,但很紮實。
許多人臉上不再是淡漠或審視,而是陷入思考的神情。
提問環節。
丘巖第一個舉手,他的問題非常直接:“婁曉娥同志,你提到‘規則’的重要性,並類比我們的紀律和規範。這是對的。但歷史也顯示,過於僵化的規則會扼殺活力。荷蘭東印度公司後期就因官僚化而衰落。你認為,在我們現行的體制下,如何在‘集中統一’和‘激發創新活力’之間找到平衡?具體到6305廠建設,該如何做?”
問題很尖銳。
婁曉娥明顯緊張了,她下意識地抿了抿嘴唇,看向臺下時目光有些遊離。
“丘書記,您這個問題很大。”她老實承認,“我讀到的後期資料也提到了公司的僵化。我想,也許關鍵在於,規則的核心目的是為了‘抵達彼岸’,而不是為了‘規則’本身。”
她努力組織語言:“比如,航海條例規定商船必須走固定航線以方便保護和徵稅,這保證了基本秩序。但如果有一天,一個船長在規避風暴時偶然發現了一條更安全快捷的新航線,規則是否應該留有空間,去獎勵和吸納這個‘意外發現’,而不是懲罰他偏離了既定航線?”
她越說越慢,邊思考邊說:“具體到我們,紀律和規範是我們的‘固定航線’,保證隊伍不散、方向不偏。但或許我們還需要一個很小的、被允許的‘偏離與發現’機制?比如,在嚴格的工藝紀律之外,能否有一個技術記錄本,專門記錄那些在攻關中偶然出現的、與當前任務目標不符但很有趣的‘異常現象’或‘突發奇想’?哪怕暫時沒用,也先存起來。這算不算在統一航向中,保留一點對‘意外新大陸’的敏感?”
這個回答有點天真,帶著學生氣的理想化。
丘巖臉上看不出贊同與否,只是點了點頭:“嗯,保留對‘異常’的敏感。你繼續。”
接著是上海機床廠的一位老專家,問題很具體:“婁曉娥同志,你說到荷蘭的股份制凝聚了社會力量。但我們現在資源有限,不可能給每個創新者像股東那樣的物質回報。在你看來,除了精神榮譽,還有甚麼能更有效地激勵人們去進行那種艱苦的、長期的基礎性研究?”
婁曉娥眼睛亮了一下,這個問題觸到了她熟悉的領域,對人的關注。
“老師,我讀瓦特改進蒸汽機的故事時,印象最深的是他的合夥人博爾頓。在瓦特最困頓、實驗一次次失敗、周圍人都覺得是浪費錢的十幾年裡,博爾頓幾乎是用個人的信念和財力在支援他。他相信那個‘呼呼冒氣’的東西未來能改變世界。”
她聲音柔和下來:“我們今天可能很難找到一個‘博爾頓’。但我們有集體。集體能不能在某些時候,扮演一點‘博爾頓’的角色?不是指給很多錢,而是,給真正有價值的研究者‘時間’和‘信任’。在他最拿不出成果、最不被理解的時候,不輕易撤走他的實驗臺,不輕易斷定他的方向是錯的。這種‘雪中送炭’的信任,或許比成功後的‘錦上添花’更能點燃一個人內心持久的火。”
她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這很難,資源這麼緊張,但我總覺得,保護那點‘火種’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事。”
老專家若有所思地“唔”了一聲,沒有追問。
陳光遠舉手了。
他的問題帶著技術統帥特有的視野:“你的歷史案例都是國家或公司層面的組織。那麼,從這些跨越百年的組織興衰中,你能否看到,一個像我們‘星河計劃’這樣的大型技術工程,應該如何避免‘其興也勃,其亡也忽’?除了完成眼前的任務,我們該為這個領域留下些甚麼,才能真正奠定長遠發展的基礎?”
這個問題讓婁曉娥沉默了片刻。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抬頭時,眼神有些複雜。
“陳廠長,這個問題,我夜裡有時也會想。看那些大航海時代興起的城市,有的繁榮百年後沉寂了,有的卻奠定了至今仍存的影響力。”
她嘗試著說:“我覺得,一個偉大的工程,除了造出‘船’,或許更應該留下‘船塢’、‘航海術’和‘新的船長’。具體到我們,就是能不能透過6305廠和‘星河計劃’,帶出一支真正理解全流程、能獨立作戰的隊伍?能不能形成一套中國人自己的、從設計到製造的積體電路工藝知識庫和標準體系?能不能讓這種大協作的模式本身,成為一種可複製的經驗?”
她的比喻仍顯稚嫩,但核心指向是清晰的。
陳光遠聽得很認真,緩緩點了點頭。
最後舉手的是梁先生。
他沒有起身,只是聲音平穩地傳來,卻讓全場不自覺地安靜下來。
“婁曉娥同志,你給我們帶來了歷史的縱深感。我的問題或許比較抽象。你談到的這些精神準備,求知、組織、立規,最終都要凝結在一個有形的‘物’上,比如我們正在設計的6305廠。你認為,這座承載著如此多時代期望的建築,它的‘空間氣質’,應該向那些歷史上的偉大航海先驅們借鑑甚麼?它應該給人一種怎樣的‘第一印象’?”
這個問題完全超出了婁曉娥的準備範疇,充滿了哲思。
她怔住了,臉上顯出短暫的茫然。
臺下,呂辰的心也提了起來。
婁曉娥沒有立刻回答,她真正地、有些失神地思考著,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鬆開。
足足過了七八秒,禮堂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遙遠的蟬鳴。
“梁先生……”她的聲音很輕,“我沒從這個角度想過。您這個問題,像一幅特別宏大、筆觸又特別細膩的畫,我一下子有點找不到焦點。”
她坦誠了自己的無措,反而讓聽眾更投入地等待。
“但您提到‘第一印象’,我讀那些航海家第一次抵達全新海岸的描述時,有一個細節很打動我。他們並非總是立刻歡呼雀躍。很多時候,是長久的、屏息的凝視。凝視陌生的植被、奇異的地平線、完全未知的陸地。”
她的眼神漸漸聚焦:“所以我在想廠給人的第一印象,或許不應該是‘震撼’或‘宏偉’。那屬於神殿或紀念碑。它應該,應該讓人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產生一種屏息凝視般的專注。”
她嘗試描述,手勢有些笨拙:“比如,走進大門,穿過那些必要的程式後,當人們第一次看到核心區域時,視線應該是乾淨、通透、極度有序的。沒有多餘的裝飾,沒有令人分神的雜亂。每一根管道、每一臺裝置、甚至光線的方向,都在清晰地說,這裡的一切,只服務於一個目的 讓最精密的思考與操作,毫無干擾地發生。”
她頓了頓,尋找更貼切的詞:“它不應該像一座堡壘,雖然需要保密和安全。堡壘是對外的防禦。它應該更像一個,一個巨大的、精密的‘儀器內部’。是的,儀器內部!不是為了給人看,而是為了最高效、最穩定地運轉。身處其中的人,會像儀器中的一個可靠零件,自然地被這種極致的秩序所感染,變得沉靜、專注、精確。”
“至於氣質……”婁曉娥的臉微微紅了,“我可能說得不對。但我覺得,如果有一天,一個完全不瞭解積體電路的訪客,走進這座工廠,他感受到的不是工業的粗暴力量,而是一種近乎宗教般的、對‘精確’和‘潔淨’的虔誠,以及對未知微觀世界那種‘屏息凝視’般的鄭重態度……,那麼,這種氣質,或許就對了。因為它誠實地說出了我們正在做的事情的本質,這是一次向未知微觀世界的,鄭重而精確的遠航。”
說完,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有些不安地看向梁先生:“我說得太虛了,可能根本不對,讓您見笑了。”
梁先生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評判的表情。
直到婁曉娥說完,他才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目光垂下,落在自己隨身攜帶的草圖本上,手指輕輕摩挲著封皮。
他沒有再追問,也沒有評價,只是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這個反應,比任何語言的讚賞或批評都更有分量。
隨後,又有幾位年輕研究員提出了關於荷蘭東印度公司管理模式與專案管理的類比、英國海軍技術擴散與保密制度矛盾等問題,婁曉娥均結合史料和自己的理解一一作答。
李懷德適時地宣佈了宣講結束。
掌聲再次響起,比開場時真誠了許多。
散會後,人群緩緩流動。
丘巖走到李懷德身邊,看著正被幾位年輕研究員圍住交流的婁曉娥背影,低聲說了一句:“這個女同志,講得還有點意思。不空,能聯絡實際,雖然想法嫩了點。”
陳光遠笑了笑:“嫩是嫩,可這股子認真勁兒,還有從故紙堆裡挖出點真東西來的本事,難得。她說的‘留下船塢和航海術’,倒是給我們提了個醒。”
梁先生和劉星海教授結伴走向門口,步伐緩慢。
夕陽給他們的白髮鍍上一層金邊。
劉星海教授笑道:“梁教授,怎麼樣?這屏息的凝視、儀器的內部,合意否?”
梁先生一臉微笑:“這是一個好苗子,她應該來學建築。”
劉星海搖搖頭:“你呀!”
而婁曉娥在回答完最後一個問題後,才感到後背已被汗水微微溼透。
呂辰走到她身邊,遞上一杯溫水,眼含鼓勵地笑了笑。
婁曉娥接過水杯,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緩緩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