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駛出秦嶺餘脈的最後一個隧道,窗外的景象陡然一變。
連綿的群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平原。
正值春耕時節,水田如鏡,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
農人們戴著斗笠,彎腰在田裡插秧,動作整齊劃一,像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
田埂上間隔栽種著竹子,形成一道道綠色的屏障。
竹林深處,隱約可見青瓦屋頂,炊煙裊裊升起。
“這就是成都平原。”吳國華望著窗外,“天府之國,果然名不虛傳。”
錢蘭放下筆記本,揉了揉眼睛,一天一夜的旅途,經秦嶺、鳳州、略陽、廣元、陽平關、綿陽,一路走來,讓她有些疲憊。
此時,看著窗外的農業景象,也不禁感嘆:“水網密集,灌溉系統發達,和西北的乾旱完全不同。”
從乾燥的西北戈壁,突然進入這溼潤的川西平原,連呼吸都變得不一樣了。
空氣中瀰漫著水汽,帶著泥土和植物根莖特有的清新氣息。
火車減速,緩緩駛入成都站。
站臺上人流如織,各色口音混雜。
有拖著行李、帶著孩子的上海口音家屬;有穿著工裝、講著東北話的技術工人;還有本地方言軟糯的本地人。
所有人行色匆匆,卻又秩序井然。
“支援三線建設,鞏固戰略後方”“自力更生,備戰備荒”的標語刷在站臺的牆壁上,紅底白字,在潮溼的空氣裡依然鮮豔。
三人提著行李下車,腿腳都有些發麻。
二十五個小時的硬座旅程,即使年輕也吃不消。
“請問是北京來的呂辰同志嗎?”一個濃重的川音響起。
呂辰轉頭,看見一位四十歲上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
他穿著灰色的中山裝,肘部打著補丁,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
“我是呂辰,您是成電的鄭老師?”
“對對,鄭長楓,電訊工程學院的。”鄭老師熱情地上前握手,“路上辛苦了!接到紅星所的電函,說你們這幾天到,我昨天就來車站等起,今天總算接到了!”
他頓了頓,笑容更加熱切:“去年百工聯席會議,我沒能去北京,但我們系裡的王副主任去了。回來以後,逢人就講星河計劃,我們系的同志們聽得心裡跟貓抓似的,恨不得馬上飛去北京看看!”
呂辰有些意外,隨即瞭然。
百工聯席會議的影響,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深遠。
看來,這趟成都之行,會比預想的更加順暢。
鄭老師又和吳國華、錢蘭一一握手,不由分說接過錢蘭手中的行李:“走走,先出站。安排你們住下,洗把臉,然後去我家吃飯!咱們邊吃邊擺,我們成電對你們的星河計劃,可是一肚子問題要請教!”
出了車站,成都的城市風貌展現在眼前。
街道不寬,但很整潔。
兩旁多是青瓦木結構的二層民居,屋簷低垂,有些人家在門前種了花草。
但每隔一段,就會出現一棟新建的蘇式風格建築,紅磚牆,大窗戶,帶著明顯的工業感。
這兩種建築風格交錯排列,形成奇特的對比,一邊是延續千年的傳統川西民居,一邊是代表現代工業的蘇式廠房和宿舍,
展示著古老的中國正在急速邁向工業化的時代縮影。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氣味,花椒的麻香、煤炭燃燒的煙味、溼潤泥土的腥氣,還有不知從哪裡飄來的醪糟甜香。
街邊有小販挑著擔子叫賣:“豆花兒——熱乎的豆花兒——”
行人中,除了本地市民,更多是穿著各色工裝的外地人。
呂辰聽到上海話、東北話、陝西話、湖北話……,來自全國各地的口音在這裡交匯。
偶爾有蓋著綠色篷布的卡車緩慢駛過,輪胎壓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都是往三線廠運的裝置。”鄭老師低聲說,“成都現在是大後方建設的樞紐。上海、東北的好多廠子整建制遷過來,連人帶裝置。”
路過一家新華書店,櫥窗裡陳列著《電子管原理》《半導體物理》《微波技術基礎》……,旁邊貼著“技術革新能手”光榮榜,上面有照片和簡要事蹟,都是各工廠在技術改進中做出貢獻的工人和工程師。
“成都的電訊工業底子不錯。”鄭老師注意到呂辰的目光,“抗戰時期,好多學校和研究所內遷到四川,留下了種子。現在國家搞三線建設,又把上海交大、南京工學院的電訊工程系合併過來,成立了我們成電。”
他語氣中帶著自豪:“雖然學校年輕年才成立,但師資力量不弱。好多老師都是留過洋的,或者是在上海、南京搞了多年研究的老專家。”
走了約二十分鐘,來到一棟三層筒子樓前。
這是成電的教工宿舍,外觀和其他地方的專家樓差不多,淡黃色外牆,每層有長長的走廊。
鄭老師幫他們辦好入住手續,房間在二樓,兩間相鄰。
條件比蘭大還要簡陋,但收拾得很乾淨,被褥布料粗糙,但明顯是新換的。
“你們先休息一下,六點鐘我來接你們去家裡吃飯。”鄭老師交代,“我家就在後面那棟樓,三樓。說好了,今晚必須來,嚐嚐正宗鹽幫菜!”
“鄭老師,太麻煩您了。”呂辰有些不好意思。
“麻煩啥子嘛!”鄭老師擺擺手,“北京來的專家,到我們這小地方,那是給我們面子。再說了,”
他眨眨眼,壓低聲音:“一會幾個老師也來,都是對積體電路感興趣的,星河計劃我們只聽了個名,技術問題雲裡霧裡,正好跟你們交流交流,咱們好好擺擺龍門陣!”
鄭老師離開後,三人簡單洗漱,精神了不少。
呂辰推開窗戶,潮溼的春風撲面而來。
樓下有幾棵枇杷樹,葉子肥厚油亮,更遠處,能看到學校的教學樓,和更遠處工廠的煙囪。
吳國華站到窗邊:“成都原本就有一定的電子工業基礎,現在又從沿海遷來大量企業和人才,想必成電能給我們驚喜。”
呂辰點點頭:“成電的老師們對積體電路感興趣,這可是好訊息,今晚的飯局,恐怕不光是吃飯那麼簡單。”
六點整,鄭老師準時來敲門。
他手裡提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幾樣蔬菜。
“走走,吃飯去!”鄭老師興致很高,“今天我老婆回孃家了,就我們幾個大男人,正好放開整!”
鄭老師家在三樓走廊盡頭,是一個套房,大約兩三間,客廳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
靠窗一張書桌,上面堆滿了書籍和圖紙;牆角有個碗櫃,漆成暗紅色;屋子正中擺著一張方桌,已經擦得鋥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牆上掛著一幅毛筆字,寫的是“科教興國”四個大字,筆力遒勁。
落款是“鄭長楓自勉,一九六二年春”。
“字寫得不好,見笑了。”鄭老師見呂辰在看,有些不好意思,“閒時練練,靜心。”
“鄭老師過謙了,這字很有風骨。”呂辰認真地說。
鄭老師哈哈大笑,一邊從碗櫃裡取出碗筷,一邊說:“你們先坐,我去廚房整菜。今晚咱們吃鹽幫菜,你們曉不曉得鹽幫菜是啥子?”
吳國華和錢蘭搖頭,呂辰卻眼睛一亮:“可是自貢鹽場的工人菜?”
鄭老師驚訝地看著呂辰:“呂工曉得?”
“略知一二。”呂辰笑道,“鹽幫菜源於自貢鹽場,鹽工勞動強度大,需要重油重鹽來補充體力,所以口味濃烈。又因為鹽工來自各地,融合了多種菜系特點,最終形成了自成一派的鹽幫菜。特點是味厚、味重、味豐,善用椒姜,突出鮮辣。”
鄭老師張大嘴巴,好半天才說:“我的天,呂工,你連這個都曉得?你不是北京人嗎?”
“家裡有個表哥是廚師,川菜廚子。”呂辰解釋,“聽他講過一些。”
“何止是講過一些!”鄭老師激動起來,“你這說得太專業了!來來來,廚房來,我們邊做邊擺!”
他拉著呂辰就往廚房走,完全忘了吳國華和錢蘭還坐在那裡。
兩人相視一笑,也起身跟了過去。
廚房是公用的,在走廊另一端,但鄭老師顯然提前打過招呼,今晚就他家用。
灶臺上已經擺好了各種食材,一隻殺好的兔子、一塊新鮮的牛裡脊、一副雞胗鴨胗、一盆泡在清水裡的豆花,還有泡椒、泡姜、花椒、幹辣椒等各種調料。
“今晚我準備了四樣。”鄭老師如數家珍,“冷吃兔,鹽幫菜頭牌,麻辣入味有嚼勁,正好下酒;水煮牛肉,鹽幫菜的代表,重油重辣,牛肉嫩滑;火爆雙脆,脆而不韌;富順豆花,我們自貢人的驕傲,豆花細嫩,蘸水霸道,再炒個虎皮青椒,巴適!”
他拿起菜刀,手法熟練地開始逆著紋理切薄片,切好後又用鹽、料酒、澱粉碼味,還加了點小蘇打。
鄭老師看呂辰好奇,解釋道:“這可是我們鹽幫老師傅的不傳之秘,加了小蘇打,牛肉煮多久都不老。”
呂辰點點頭:“鄭老師,要說這水煮牛肉,關鍵還是在最後潑熱油的那一下,油要燒到冒煙不起火,一潑下雲,那滋味才爽。”
“對對對!”鄭老師興奮道,“呂工,你絕對是懂行的!來來,你幫我切配料,我們兩個配合!”
兩人在廚房裡忙活起來,一個切菜一個備料,配合默契。
吳國華和錢蘭插不上手,就在旁邊看著。
鄭老師一邊切菜,一邊繼續講解:“鹽幫菜其實分兩條脈絡。一條是鹽商菜,講究排場,做工精細,比如清蒸江團、芙蓉雞片這些。另一條就是我們鹽工菜,實在,下飯,味道霸道。我祖上就是自貢鹽場的工人,所以我學的是鹽工菜這一路。”
他將切好的泡椒泡姜裝碗:“鹽工幹活辛苦,流汗多,需要補充鹽分。所以我們的菜都鹹。但光是鹹不行,還要香,還要辣,還要麻,要吃得人滿頭大汗,這才過癮!”
呂辰接過話頭:“其實川菜並不都是辣的。真正能代表川菜至高境界的,是一道看起來清湯寡水的菜。”
“哦?呂工說的是……”鄭老師手上動作不停,耳朵卻豎起來了。
“開水白菜。”呂辰緩緩說道,“清湯要做到清澈見底,卻鮮味十足。白菜要選用最嫩的菜心,焯水後放入清湯中蒸制。成菜後,湯清如開水,菜心嫩黃,吃起來鮮美無比,是川菜宴席的壓軸菜。”
鄭老師停下刀子,轉頭看著呂辰,眼神複雜:“呂工,這可是當年成都姑姑筵的招牌,早已失傳,你竟然知道,你表哥怕不是一般廚子。”
呂辰道:“我表哥何雨柱,是北京飯店川菜大師傅趙四海的徒弟,所以知道一些!”
“難怪不得!”鄭老師有點驚訝,隨即一臉興奮,“你曉得咋個做?”
呂辰點點頭:“清湯要用老母雞、老鴨、火腿、乾貝、排骨等食材,小火慢燉六小時以上,期間要反覆掃湯,去除所有雜質。最後得到的清湯,看似清水,實則匯聚了所有食材的精華。白菜要選天津小白菜最裡面的菜心,用細銀針在菜幫上扎孔,方便入味。蒸制時火候要精準,不能過,過了菜就爛了。”
鄭老師仔細琢磨良久,忽然長長嘆了口氣:“服了,我服了。呂工家學淵源,不簡單!”
他又開始收拾兔子、切雞胗鴨胗,呂辰在旁邊剁起了豆花蘸水要的豆瓣醬、加入蒜泥、蔥花等。
“其實我們家還有一道菜,是我表哥自己琢磨的。”呂辰看旁邊桶裡還有一條大草魚,忽然說,“鄭老師要是有興趣,我可以做來嚐嚐。”
“啥子菜?”鄭老師眼睛又亮了。
“酸菜魚。”呂辰笑道,“用泡酸菜和鮮魚煮制,酸辣開胃,魚肉嫩滑。”
鄭老師二話不說,從桶裡拎出草魚,一刀敲死:“魚是早上才從沙河釣的,鮮活!來,呂工,你掌勺,我給你打下手!”
兩人又忙碌起來,呂辰處理魚,片成薄片,魚骨熬湯;鄭老師切酸菜,準備泡椒。
不一會就收拾出材料,開始炒菜。
鄭老師開火燒油,鍋裡的水煮牛肉已經煮好,盛進一個大碗裡,上面鋪滿花椒和幹辣椒段。
另起一鍋燒油,油溫升高,冒出青煙。
“看好了,潑油!”鄭老師將熱油潑在花椒辣椒上,刺啦一聲巨響,麻辣香氣瞬間瀰漫整個廚房。
接著是火爆雙脆,鄭老師將鍋燒得通紅,下油,油溫八成熱時,將碼好味的雞胗鴨胗和泡椒泡姜一同下鍋,大火猛炒。
鍋鏟翻飛,火光四起,短短三十秒就出鍋,雞胗鴨胗捲曲成花……
四十分鐘後,最後一盆酸菜魚出鍋,湯色金黃,魚肉雪白,酸菜青綠,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五個菜擺上桌,鄭老師又從床底下摸出一瓶酒:“三年的瀘州老窖,平時捨不得喝。今天高興,開了!”
正要開飯,忽然有人敲門。
“老鄭,老鄭!是不是你在整好吃的?我在樓下都聞到香了!”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
鄭老師笑著開門,門外站著三個人,都是四十歲上下,穿著中山裝或工裝,知識分子的模樣,但此刻都眼巴巴地看著屋裡桌上的菜。
“哎呀,你們幾個狗鼻子真靈!”鄭老師笑罵,“聞到香味就來了!”
“廢話,你老鄭的手藝,整棟樓誰不曉得?”為首的是個圓臉微禿的中年人,直接擠了進來,“喲,還有客人?這幾位是……”
“北京來的,紅星所‘星河計劃’的專家!”鄭老師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明顯的自豪,“呂辰同志、吳國華同志、錢蘭同志!”
“哎呀!幸會幸會!”圓臉老師立刻上前握手,“我是教微波技術的王振華,今天總算見到星河計劃的真人了!”
另外兩位也連忙自我介紹,瘦高個是教電子管的李建國,戴眼鏡的是教脈衝電路的張明遠,三人都是成電的骨幹教師。
“正好正好,一起一起!”鄭老師又添了三副碗筷,“我就知道你們要來,菜都多準備了!”
小小的方桌圍坐了七個人,略顯擁擠,但氣氛熱烈。
“老鄭,今天整得豐盛啊!”王老師看著桌上的菜,眼睛放光,“冷吃兔、水煮牛肉、火爆雙脆、富順豆花,喲,還有魚?酸菜煮魚?這個沒見你做過。”
“酸菜魚是呂工做的。”鄭老師給每人倒上酒,又給錢蘭拿了一瓶汽水,“來來,先走一個,歡迎北京來的同志!也慶祝我們成電和星河計劃正式接上頭!”
七隻酒杯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