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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交鋒與合作

第二天一早,呂辰就來到研究所。

鞍鋼的沈青雲團隊,打著共同為脈衝電機定標準、二維卡應用、餘熱再利用這些口號,其實真正的目標,是熱處理線的‘數字孿生’,他們知道紅星廠已經固定了兩種特種鋼的工藝引數,因此找上門來。

他們準備充分,摸準了紅星廠熱處理線資料少,沒有計算機,只能發動清華大學學生幫助計算這些硬傷,拿出一臺計算機和鞍鋼的海量熱處理應用資料,提出共同建立一個國家級重點課題,地點就在鞍鋼,這是要直接端盤子。

紅星廠和聯合課題組肯定不同意,雙方已經進行了一次交流,今天是第二次。

一樓右側翼樓的積體電路實驗室已經亮著燈,透過窗戶能看見裡面人影晃動。

呂辰剛把車停好,正要上樓,聽見身後有人喊:“小呂!”

回頭一看,趙老師和王衛國從另一邊走過來,兩人也都穿著正裝,神情嚴肅。

“趙老師,衛國。”呂辰迎上去,“魏教授到了嗎?”

“已經到了,在會議室準備材料呢。”趙老師推了推眼鏡,“今天這場仗,不好打啊。”

三人並肩走上二樓,小會議室裡,魏知遠教授已經坐在長桌旁,面前攤開一堆圖紙和資料表格。

“魏教授,您這麼早就到了?”呂辰在他旁邊坐下。

“睡不著啊。”魏知遠揉了揉太陽穴,“昨晚又把模型演算法過了一遍,沈青雲技術眼光毒辣,準備肯定充分,咱們要是自己心裡沒底,今天就得被牽著鼻子走。”

王衛國給每人倒了杯熱水:“魏教授,您覺得他們今天會怎麼出招?”

“還能怎麼出?”魏知遠苦笑,“昨天已經把牌攤開了,他們有計算機,有資料,有上級檔案支援。咱們有甚麼?一條生產線,一個還沒完全驗證的模型,還有……”

他頓了頓:“還有一口氣。”

這話說得沉重,會議室裡一時沉默。

這時,巴雅爾副廠長、技術處王處長、錢工、劉工也陸續到了。

巴雅爾副廠長一進門就問:“鞍鋼的人甚麼時候到?”

“說是九點,還有二十分鐘。”趙老師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行,咱們最後對一遍口徑。”巴雅爾副廠長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眾人,“今天的原則就一個,數字孿生的主導權,必須在紅星廠。這不是爭面子,是為了聯合課題組這二百多人的未來,也是為了咱們廠自動化升級的戰略。”

大家快速對了一遍口徑。

不一會兒,沈青雲帶著三個人走了進來。

沈青雲穿了一身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帶著金絲眼鏡,笑得一臉溫和。

他身後跟著兩男一女,都是三十來歲的年紀,拎著公文包,神情幹練,分別是鞍鋼計算中心的李工、熱處理車間的張主任,還有一位技術處的女幹事小周。

“巴雅爾副廠長,魏教授,各位同志,我們來晚了啊!”沈青雲拱手笑道,一派從容。

“沈工不晚,請坐請坐。”巴雅爾副廠長起身相迎,眾人紛紛站起。

雙方寒暄落座,會議室裡一時有些安靜。

沈青雲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包大前門,拆開挨個遞煙。

打火機的咔嚓聲接連響起,藍色的煙霧很快在會議室裡瀰漫開來。

沈青雲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巴雅爾副廠長,昨天交流之後,我們回去做了大量工作。部裡對我們的方案也很重視,專門下了檔案。”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紅標頭檔案,輕輕推到桌子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份檔案上。

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公章,標題是《關於鞍鋼熱處理生產線數字化改造及計算資源配套方案》。

巴雅爾副廠長拿起檔案,仔細看了幾分鐘,然後遞給旁邊的錢工。

檔案在紅星廠眾人手中傳閱,每人的表情都越來越凝重。

“沈工,部裡這份檔案,力度不小啊。”巴雅爾副廠長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都是為了國家建設嘛。”沈青雲笑了笑,“數字孿生這項技術,首長視察時已經肯定了它的戰略價值。對於特種鋼工藝固化、質量提升,確實意義重大。我們鞍鋼在特種鋼領域,承擔著國家重大裝備的原料供應任務,有這個責任把技術用好、用實。”

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技術價值,又強調了自身責任,還暗指紅星廠不具備同等級別的任務承載能力。

錢工看完檔案,推回桌子中央:“沈工,檔案我們看了。裡面提到的計算機、資料採集系統這些裝置,確實讓人羨慕。不過……”他話鋒一轉,“這些投入,都是為了數字孿生技術的落地應用?”

“正是。”沈青雲點頭,“數字孿生的核心是模型計算。沒有足夠的算力支撐,模型迭代、引數最佳化都是空談。我們這次帶來的方案裡,包含一臺DJS-130計算機,專用資料採集系統,磁帶儲存機,印表機……在這個全國計算機屈指可數的年代,這份清單的分量,各位應該清楚。”

他說著,又拿出一份裝置清單,遞給巴雅爾副廠長。

清單上的裝置,確實是這個年代的頂級配置。

DJS-130雖然不如後來那些大型機,但對於工業計算而言,已經相當豪華。

更不用說配套的資料採集和儲存裝置,都是紅星廠目前極度匱乏的。

巴雅爾副廠長看著清單,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會議室裡很安靜,只有掛鐘的滴答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終於,巴雅爾副廠長抬起頭:“沈工,你們的意思是,把模型移植到鞍鋼的計算平臺上。你們出機器、出機時、出運維團隊。我們出模型程式碼和專家指導?”

“對。”沈青雲坦然承認,“這樣一來,模型能在真實的生產資料中快速迭代,工藝包也能在更復雜的場景下驗證,這是雙贏。”

“雙贏?”劉工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譏誚。

他拿起沈青雲之前提交的《鞍鋼熱處理線現狀報告》,翻到某一頁:“沈工,你們報告裡提到,這個D32鋼,淬火變形問題一直沒解決。如果模型移植過去,是不是首先就要解決這個問題?”

沈青雲神色不變:“當然,這是當前最迫切的生產難題。”

“那麼請問,”劉工直視沈青雲,“解決之後,這套針對D32鋼最佳化的模型引數和工藝包,智慧財產權怎麼算?是歸聯合專案組,還是歸鞍鋼?”

問題直指核心。

沈青雲沉默了幾秒,緩緩道:“按照部裡促進技術協作的精神,智慧財產權應由雙方共有。但鞍鋼作為主要應用方,應享有優先使用權,以及在同類產品領域的獨家應用權。”

“也就是說,同樣的D32鋼,其他鋼廠不能用這套工藝?”劉工追問。

“從保護投資和鼓勵創新的角度,這樣的安排是合理的。”沈青雲的語氣依然平和,但話裡的意思卻強硬。

會議室裡的氣氛驟然緊張。

呂辰知道該自己說話了,他清了清嗓子:“沈工,我有個技術問題想請教。數字孿生模型的泛化能力,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訓練資料的多樣性和質量。鞍鋼的生產資料,自然寶貴。但如果只用一個鋼廠的資料來訓練和最佳化模型,那麼這個模型最終會成為‘鞍鋼專用模型’,而不是‘行業通用模型’。您不覺得,這限制了技術的發展潛力嗎?”

沈青雲看向呂辰,眼神裡閃過一絲欣賞,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呂工考慮得很長遠。但工業化專案,首先要解決的是‘有沒有’,然後才是‘好不好’。我們現在連計算資源都捉襟見肘,談何理想化的泛化模型?”

呂辰點頭:“我同意要務實,但如果起步時就選錯了方向,一個過度擬合鞍鋼資料的模型,可能在其他廠家的裝置上根本跑不通。到時候再回頭重構,成本會更高。這不是理想化,這是工程技術的基本規律,設計要有擴充套件性,系統要有相容性。”

沈青雲還沒回答,他帶來的李工忽然開口:“呂工,您說的有道理。但您可能不太瞭解,鞍鋼的熱處理線規模是紅星廠的十倍,產品種類多五倍,資料量更是天差地別。用我們的資料訓練出的模型,其魯棒性自然會更強。”

“資料量大不等於質量高。”魏知遠教授終於說話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李工,我是搞模型的。模型訓練最怕的不是資料少,而是資料髒、資料偏。鞍鋼的生產資料,如果採集方法不統一,如果標註不規範,如果存在大量操作員主觀干預的記錄,那麼資料量越大,模型學到的噪聲就越多。”

他頓了頓,看向沈青雲:“沈工,理論模型離開工程實踐,是蒼白的,工程實踐如果沒有理論指導,是盲目的。你們有資源,有需求,這是好事。但合作的方式,確實需要慎重。模型可以移植,但模型的理論框架、最佳化演算法、擴充套件介面不能丟。”

魏知遠的話,既是技術立場,也是談判籌碼。

沈青雲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藍色的煙霧在他面前盤旋,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他才開口:“魏教授說得深刻,所以我們的合作,是希望把理論和實踐真正結合起來。鞍鋼的實踐,反哺北大和清華的理論研究;北大的理論,指導鞍鋼的工藝升級。這是良性迴圈。”

話說得漂亮,但在座的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在這個迴圈裡,紅星廠的位置在哪裡?是模型的原始提供方,還是逐漸被邊緣化的過路站?

巴雅爾副廠長掐滅了手裡的煙,坐直身體:“沈工,魏教授,各位同志,我說幾句實在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第一,我們承認紅星廠在算力上有短板。沒有計算機,很多計算工作要靠人工和簡化模型,效率低、精度有限。這是事實,我們不迴避。”

“第二,但我們這個平臺,有我們的優勢。我們有一條完整的、從鍊鋼到熱處理的中厚板生產線,有全流程的自動化改造基礎,有控制系統的深度整合經驗。更重要的是,這套數字孿生模型,從一開始就是和生產線繫結開發的,每一個引數都有生產資料驗證,每一個模組都考慮了工業現場的干擾和容錯。”

他環視眾人:“這不是一個從實驗室直接搬出來的理論模型。這是一個已經經過大量驗證、與生產線控制系統深度耦合的工程化模型。它的價值,不止在於演算法,更在於可用性。”

“第三,”巴雅爾副廠長看向沈青雲,“關於合作方式。如果按照你們的方案,模型移植到鞍鋼,用鞍鋼的資料迭代,鞍鋼的工程師深度介入……那麼我想問,這個驗證過程結束後,技術的核心能力,到底是在紅星廠,還是在鞍鋼?”

問題問得太直接,會議室裡一時鴉雀無聲。

沈青雲身後旁邊的張主任臉色有些難看,想說甚麼,被沈青雲抬手製止了。

沈青雲又點了一支菸,深吸一口,才緩緩道:“巴雅爾副廠長,您這話說得……技術是流動的,人才是流動的。現在是新中國建設時期,全國一盤棋,咱們別分得這麼清。”

“責任分得清。”呂辰忽然接話,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沈工,紅星廠同意技術要流動,要共享。但這個專案,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技術研發。它是紅星廠‘產學研’模式的核心示範,是李懷德廠長推動自動化升級的戰略支點,是全廠上下憋著一口氣要搞成的標杆。”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沈青雲:“如果這個支點被抽走,如果這個標杆掛上了別人的名字,那麼紅星廠過去投入的心血、建立的信心、凝聚的隊伍,會怎麼樣?聯合課題組這二百多人,下一步往哪裡走?”

這話問得沉重,也問得實在。

它已經超越了技術層面,觸及了人心和隊伍的核心問題。

沈青雲沉默了,他慢慢抽著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微微蹙起。

作為技術負責人,他當然明白呂辰話裡的分量,搞技術,最難的不是攻克某個難題,而是帶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隊伍。

這支隊伍一旦散了,再想聚起來就難了。

良久,沈青雲掐滅菸頭,緩緩道:“呂工,你說得對。技術很重要,但做技術的人,更重要。”

他轉向巴雅爾副廠長:“巴雅爾副廠長,你們的擔憂我理解了。這樣吧,我們調整一下方案。”

他從公文包裡又取出一份檔案,是手寫的修改稿:“第一,實驗室不放在鞍鋼,而是在北京,由紅星廠主導,鞍鋼參與。第二,計算機裝置我們可以提供一部分,作為共建實驗室的投入。第三,模型的迭代最佳化,必須同時使用鞍鋼和紅星廠的資料,確保泛化能力。第四,智慧財產權歸共建實驗室所有,雙方共享,不得限制對方在同類產品上的應用。”

這四條,幾乎推翻了之前的方案,做出了重大讓步。

巴雅爾副廠長和錢工、劉工交換了一下眼神。

趙老師微微點頭,魏知遠教授也露出思索的神色。

“沈工,這個調整很大啊。”巴雅爾副廠長語氣緩和了些。

“實事求是嘛。”沈青雲笑了笑,笑容裡有些疲憊,“我剛才想明白了,如果為了爭一個專案,把兄弟單位的隊伍搞散了,那是得不償失。首長說要全國一盤棋,這一盤棋裡,每個棋子都有自己的位置,都得活起來。”

他看向呂辰:“呂工,你剛才問聯合課題組那二百多人往哪裡走。我的答案是,往更廣闊的地方走。數字孿生這項技術,未來肯定要在全國推廣。紅星廠的這支隊伍,就是未來的火種。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把火種收攏到一家,而是要讓它在更多地方燃燒起來。”

這話說得有格局,會議室裡的氣氛明顯緩和了。

接下來的討論進入了實質性階段。

雙方就實驗室的具體架構、裝置投入比例、人員配置、資料共享機制、智慧財產權細則等,展開了詳細磋商。雖然有分歧,但都在可協商的範圍內。

中午十二點,巴雅爾副廠長安排食堂準備了工作餐,眾人移步小食堂。

飯菜很簡單,四菜一湯,但分量足。

吃完飯,眾人回到會議室。

下午的討論順利了許多,很多細節問題都很快達成一致。

到下午四點,一份《關於共建“工業熱處理過程數字孿生聯合實驗室”的初步方案》已經成形。

方案明確,實驗室設在紅星工業研究所,由紅星廠主導,鞍鋼深度參與。

鞍鋼投入一臺DJS-130計算機及配套裝置,紅星廠提供生產線和資料資源。

雙方共同組建研發團隊,魏知遠教授擔任首席科學家。

研究成果雙方共享,不得設定應用限制。

“沈工,感謝你們的理解和支援。”巴雅爾副廠長握著沈青雲的手,誠懇地說。

“都是為了工作。”沈青雲笑了笑,“巴雅爾副廠長,說句實話,我今天來之前,確實存了點心思,想把技術主導權拿過來。但看到你們這支隊伍,看到你們做的實實在在的工作,我改變主意了。技術在哪都是為國家服務,但一支好隊伍,毀了就可惜了。”

這話說得很真誠,巴雅爾副廠長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送走鞍鋼的人,紅星廠一行人回到會議室。

大家都有些疲憊,但精神振奮。

“今天這場仗,算是打贏了。”巴雅爾副廠長靠在椅子上,長舒一口氣。

“多虧了魏教授和小呂。”錢工說,“要不是你們從技術上把問題說透,沈青雲不會這麼容易讓步。”

魏知遠擺擺手:“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不過話說回來,沈青雲這個人,雖然有算計,但格局還是有的。最後那番話,說得實在。”

“他明白一個道理,技術可以爭,但人心不能傷。”趙老師感慨道。

聯合課題組這二百多人,從無到有,從稚嫩到成熟,經歷了多少日夜攻關,克服了多少技術難題。

這支隊伍,已經不只是完成專案的工具,它是有生命、有靈魂的集體。

它的價值,遠不止於眼前這個專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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